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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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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動

顧淮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文工團大門口了。

天氣逐漸變冷,操場上也少了眾人練功的身影,所有的訓練都轉移到了室內,二樓時不時傳來歌聲和戲曲聲,唯有舞蹈靜默無言,讓顧淮摸不清宋知時究竟在哪裏。

門衛處的大爺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走了出來:“同志,你找誰吶?”

顧淮應了一聲:“我等人。”

“奧。”老大爺整了整帽子,又回到了溫暖的門衛室。

顧淮也沒想到自己一站就是一個小時,轉眼就到了吃飯的時候,少男少女們從樓上歡聲笑語地走下去。

人群裏,宋知時是最耀眼的那個。

不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他的身邊圍滿了女生,每一個都爭先恐後地跟他說話。

不知道哪個女生說了什麽,宋知時就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很爽朗,聲線是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那種,如果硬要形容,顧淮只能想到幹凈二字。

他都可以想象到此刻對方站在自己身邊,對著自己又說又笑,身上散著好聞幹凈的香氣。

真的很奇怪,以前的宋知時態度總是很惡劣,他不止一次想過好好教育對方,卻都鎩羽而歸,他甚至一度覺得這小子冥頑不靈、不思進取。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用這樣的角度去看對方。

自己對他的印象是何時轉變的?

以前那個頑劣的宋知時,怎麽在他腦海裏蕩然無存了?

還是說,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記憶裏那個少年已經成長到如此地步了嗎?

他成長得如此之快,是否還需要自己呢?

…………

為什麽自己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他呢?

現在的宋知時就像一塊精雕細琢的白玉,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恨不得據為己有,卻又忍不住反思自己配不配擁有。

顧淮看著宋知時的背影,目送他遠去。只是一直到人群走光,對方都沒有回過頭。

“我可以以交流的名義把你安排進省文工團學習。”

能去省城學習芭蕾,這可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寶貴機會。而且省城是他的老家,這能回老家事兒,放過去宋知時肯定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了。

可現在他竟然多了幾分猶豫,二姐在河洛,宋多在河洛……顧淮他也在河洛,他認識的所有親朋好友都在河洛,即便宋知時再不想承認,河洛已然是他第二個家鄉了。

如果自己回了省城,那不就離家人朋友遠遠的了嘛,這個年代交通又如此不發達,不知道多久才能見一面。

不過宋知時也從未忘記過自己要出人頭地的誓言。

朱芳婕見他猶豫,忍不住催促道:“知時,你在猶豫什麽?你現在才20歲,正是在舞臺上綻放的大好日子。”

“我知道。”宋知時定了定神,給了朱芳婕一個肯定的回覆。

他不想一輩子待在河洛這個小城市是毋庸置疑的,剛剛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罷了:“我當然是想更進一步的,只是我的家人朋友都在這裏……現在想來離別恐怕是以後最常見的。”

朱芳婕欣慰得不行:“你能想開就再好不過了,剛剛是我太著急了,我沒有逼你的意思。”

“不,我很感激您。謝謝您給了我這個機會,老師——”

這是宋知時第一次用如此鄭重的口吻對朱芳婕喊老師,他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敬佩她,感謝她一次次的幫助,敬佩她的大公無私、不偏不倚。

如果說宋奶奶是他的啟蒙老師,那朱芳婕必須是他人生道路的貴人。

朱芳婕被宋知時一聲老師,感動得熱淚盈眶,其實她在心裏早就把宋知時當作關門弟子,不然也不會如此不遺餘力地幫他掃清障礙,助他更上一層樓。

“你既然叫我一聲老師,那我更要跟你說清楚其中的利害。”

“你可能不知道,每年五一勞動節,咱們省裏都會舉辦一場勞動節匯演,屆時全省優秀的文藝工作團體都會參加,以便相互學習交流經驗,這還只是咱們省裏的,還有青歌賽,全國舞蹈調演比賽……咱們河洛地處偏遠,收到的信息總是最少的。”

“你別看李逢春一天天忙得不行,其實去年咱們團連個名額都沒有。”

“他是個守成的,能力有限,能應付好這一畝三分地就不容易了,難有大的突破。”

練功房沒有別人,朱芳婕連名帶姓地喊著李逢春的名字,一點不覆往日的尊敬,可見對他也是所有不滿。

朱芳婕看著宋知時,定定地說道:“你呆在這裏,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

“知時,你一定要走出去!”

她的半輩子已經埋葬在了這裏,她不能讓她的學生重蹈她的覆轍。

她在宋知時身上傾註了太多自己的期待,她太想看見宋知時羽翼豐滿的那一天了。

朱芳婕抹了抹眼睛:“不過你也別驕傲,我師姐要求很高的,你現在這個水平還不一定能入得了她的眼。”

“我也知道這件事急不得。這樣吧,之前我對你的要求是每天七個小時,如果你還想更進一步,我要求你每天加練兩個小時,你能做到嗎?”

“不論嚴寒酷暑,不論刮風下雨,每天起早貪黑練習九個小時以上,你……能做到嗎?”

老師為他如此傾力安排,宋知時哪還能不為之動容,他堅定地說:“我能。”

朱芳婕笑著拍了拍宋知時的肩膀:“行,不怕苦不畏難,這才是社會主義的好同志。”

師生倆相視一笑。

“我還有一個問題……”宋知時想了想,還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如果我真的去了省城,那朱露莎怎麽辦?”

倒不是宋知時被朱露莎的道歉感動了,也不是他聖母操心人家的事業。但朱芳婕和朱露莎畢竟是姑侄關系,如果為了自己讓她們關系不好,反倒是不美。宋知時也怕朱芳婕對朱露莎父母不好交代。

朱芳婕嘆了口氣:“你不必怕我難做,也別想著她,這丫頭的心思若有十分,在舞蹈上恐怕只有五分,要是她有褚旭英那性子,這機會還真輪不上你。”

“怎麽了?”發生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嗎?

朱芳婕卻岔開話題說起了別的:“你知道嗎?在中世紀的歐洲,跳芭蕾唱歌劇的都是男性,即便他們過了最佳的年紀,也會被迫一直從事下去。除了社會風俗以外,這樣特殊技巧性的事業對女性也有其他的阻礙,以後你慢慢會知道的。”

有了明確的目標,宋知時一掃先前的倦怠。

此刻,宋知時看著空曠的操場,眼前浮現出無數優美的動作。

伴奏在他腦海裏緩緩響起,他不由自主地點了腳尖。

月光下的宋知時身姿輕盈柔美又充滿著熱切,比起在舞臺上正式表演也不遑多讓。

宋知時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沒有觀眾的表演,他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雙腿酸軟,站不穩摔倒在地,才停止了練習。

他躺在雜草叢生的操場上,靜靜地聽著胸膛裏的心跳聲。

心臟在告訴他,不能停,宋知時,你要好好跳!

突然他感覺身後有一道強烈的視線,回頭看去,卻只能看見無盡的黑暗。

宋知時的身後是文工團的大門,除了守門大爺,也就沒別人了。

“誰在哪裏?”

除了北風呼呼的,沒有任何回應。

宋知時楞神了一會兒,突然自嘲地笑了,他竟然想到了顧淮。

不過,此刻的顧淮應該在溫暖的被窩,怎麽會跟自己一樣,在這麽寒冷的夜晚傻乎乎地站在操場上。

此刻的宋知時根本不會想到,絲毫不知與他一門之隔,有個高大的身影已經默默地在那裏守了一晚上。

顧淮不是第一次看宋知時跳舞,可這次的感覺卻明顯跟上次在舞臺下觀看不一樣。

這是宋知時一個人的舞臺,他是唯一的觀眾。

顧淮緊抿著嘴角,神情很嚴肅,唯有一雙眼睛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裏面爆發著駭人的精光。

他知道自己現在很不對,可他控制不住……他甚至想沖上去,把人抱起來。

這時他感覺脖頸一涼,擡頭一看,漫天的雪花在空中好似飄舞的羽毛,紛紛揚揚地撒向大地。

同時,宋知時也擡起頭,他感受著雪花接觸到自己炙熱的身體,然後化作了一灘雨水,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雜草中。

下雪了,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看見的第一場雪。

下雪了,新的一年快要來了。

又是一個周末,宋知時照例坐大巴回礦上。

其實不少家離文工團遠的演員們都會選擇把假累積起來,一個月回一次,但宋知時不行。

前世,他在文工團過得再苦再累也不想回去,因為他從不認為顧淮那個小房子是他們的家,宿舍才是他唯一的落腳點。但現在不同了,跟顧淮每周一次的見面成為了他一周最期待時光。

結果剛下車,宋知時就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宋知時滿臉驚訝:“思雨?你這是來接我嗎?”

姚思雨嘴裏哈著熱氣,趕緊上前迎接宋知時:“是啊,我問了顧淮,他說你每周六五點半會到這個站點。”

“他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身體不好還讓你大冷天的在這裏等我。”

宋知時嗔怪了顧淮一句,說著上前去撫姚思雨的手,如他所料冰涼刺骨。

“走走走,咱們趕緊回去。”

兩個人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裏,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姚思雨跟宋知時解釋:“是我自己要來的,你別怪他。”

宋知時看他鏡片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問:“你今天好像特別高興啊?發生什麽事兒了?”

“很明顯嗎?”姚思雨抿了抿嘴,很快又笑了。

“太明顯了好不好,撿錢啦?”宋主知時逗他。

“比撿錢還高興。之前你不是讓我試試去應聘老師嘛,我就去問了,結果說不招人我還喪氣了好一陣子,前幾天剛好有個女老師要生孩子來不了了,我就去面試了。這不,我現在就在礦區小學做代課老師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有個好消息要跟你分享。”

“什麽好消息?”

“我們隊長有意送我去省城學習舞蹈,差不多就是年後,具體時間不定。”

姚思雨原本興沖沖的,聽了這話不免神色黯然:“年後?去多久?”

“不知道,不過只是交流應該不會太久的。”

姚思雨若有所思,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嘴裏念了兩句:“你去交流也好,去交流也好。”

“思雨,你怎麽了?”

宋知時怕他覺得孤單,趕緊安慰道:“進省文工團可沒那麽簡單,我就是想留下可能性也不大。”

“沒什麽,就是很羨慕你,身體康健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想到姚思雨病弱的身子,宋知時把自己的一早的想法說了出來:“我去交流只是其一。思雨,不瞞你說,我家以前在省城有些勢力,我認識不少好的大夫,雖然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你不要多想,我一定會找人幫你治好這毛病的。”

姚思雨眼眶一紅,哽咽道:“知時,你對我真好。勞你費心了,只是我這病是娘胎裏帶出來的,可能治不……”

宋知時可聽不得這個:“呸呸呸,不許說這喪氣話。”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顧淮家,剛打開大門,一股暖氣直撲面門,宋知時感覺自己瞬間活了過來。

原來是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咕嘟咕嘟”地不知道在煮什麽。

一道爽朗的男聲在客廳響起——

“你們回來啦,開飯了。”

宋知時往廚房看去,竟然劉志毅系著圍裙端著兩盤菜走了出來。

憑心而論,劉志毅長得也算不錯,眼窩很深,鼻梁高,像少數民族。板寸頭,就是黑得很,笑起來一口大白牙,看著很憨厚。

顧淮上前接過宋知時的大衣,直接掛在了門口的衣架上。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不成?”

“知時,你還不知道吶,前幾天全體職工代表大會,顧同志升職這事兒全票通過,他現在是三級工了!”姚思雨迫不及待地告訴宋知時,他很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可見這樣晉升著實少見。

宋知時大吃一驚:“三、三級工?!”

雖然知道金子在哪裏都會發光,但這才短短不到半年吧,顧淮居然就連升兩級……

劉志毅說:“這不,顧同志搞了些羊肉,煮了個鍋子,還邀請我們一起來吃飯。”

顧淮簡潔明了地說:“好了,都快入座吧。”

冬日裏,鮮切的羊肉配上白蘿蔔煮的鍋子,一口熱湯下去,全身都暖烘烘的。

而且這羊肉湯不知用的是什麽水,格外鮮美爽口。

宋知時一口肉夾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咽,碗裏又及時地補上了幾筷子肉。

“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他不好意思當著姚思雨劉志毅的面,跟顧淮夾來夾去,卻發現對面兩位早已旁若無人,親親熱熱地吃著羊肉。

得,是他想太多了……

他們就像最普通的兩對小夫妻,彼此照顧,言談甚歡。

吃到一半,姚思雨突然問:“對了,今年過年你們打算怎麽過?”

宋知時不太明白:“怎麽過?”

還能怎麽過,文工團的表演初三結束,接著自然是馬不停蹄去二姐家拜個晚年。沒辦法,他現在這份工作是給人家帶來歡樂,那就勢必只能犧牲自己的快樂。

姚思雨說:“我沒什麽親人,志毅也是,所以我們今年應該會留守在這裏,你們兩呢?”

顧淮說:“知時工作特殊,新年這三天不在礦上。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在。”

姚思雨有些激動,向來蒼白的臉上此刻紅撲撲的:“你們也不回去過年嗎?那太好了,咱們可以一起過年,也好熱鬧一些。知時,你們表演完可以回來吃年夜飯嗎?我包餃子給你吃。”

聽到顧淮的話,宋知時的第一反應是,顧淮竟然不回老家?

面對姚思雨的期待,宋知時沒有回答,他沒辦法直接答應下來。別人不知道,但他知道,顧淮已經很多年沒回去過年了。前世他一直以為顧淮是因為跟家裏關系不好才回去的,現在想來當時他想的太簡單了。

顧淮的生母在他三歲那年就過世了,家裏是繼母當家,但他生父還在,還有幾個兄弟姊妹。而且他生父每年都會寄一些土儀到部隊,可見還是看重這個孩子的。

也是,顧淮那麽優秀,哪有父母不愛的。

部隊過年也是需要人駐守的,礦區自然也是一樣,顧淮發揮先人後己的精神,照顧困難家庭,這一照顧就是好幾年。

最終,宋知時沒有應下姚思雨的請求:“我們應該不在礦上,晚一點會回顧淮老家看看。”

顧淮怎麽也沒想到宋知時會松口跟他回老家,他以為少年討厭自己的家人,加上此前對方也從不外人面前承認兩人的關系。他也有身為軍人的責任,既然不能陪伴,那就只能對少年的去向默不吭聲,所以兩人過年一向都是各過各的。

但顧淮並沒有在餐桌上表達出疑惑,只是抿了抿唇角,最後點頭嗯了一聲。

說完以後,宋知時自己都楞了,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跟顧淮認識之後唯一一次不在部隊過年去的是二姐家,顧淮老家他是一次沒去過。

其實他對顧家人是很陌生的,說不上討厭還是喜歡,所以前世只是單純地覺得男媳婦上門挺丟人的。

而且他的家世顧家人知道多少?他倆這個婚事,顧家人是支持還是反對,雖然他們是既得利益者,但是錢得手了還嫌棄親家的人家也不在少數。

宋知時見顧淮眉頭緊皺,故作不悅道:“怎麽?以前的單位要你留下你留就留了,現在來了礦上還不能松快些,第一年過年就不讓回了?”

顧淮無奈:“沒有的事。”

宋知時取得了小小的勝利,臉上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笑意,小梨渦若隱若現:“那咱們就說定了。”

“那看來今年又只有咱倆了。”姚思雨落寞地對劉志毅道。

劉志毅心領神會:“我在老家還有個姑姑,咱們也好幾年沒回去看她了,要不就今年吧,老呆這礦上有什麽意思。”

姚思雨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可置信:“那我們是……順路?”

其實宋知時很能理解姚思雨此刻的心情。自宋家落敗以後,逢年過節這種團圓日,家裏總是門庭冷落,後來親人們相繼離去,他再也沒有過過一個團圓年。

有時候,有一門可以來往的親戚,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宋知時點了點頭:“嗯,初四一早,咱們一起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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