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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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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駱鳴一開始並沒有註意到邱雨。

他大步流星到了店門口,將要踩上臺階時掃過上方,猛地收住腳步。

兩人隔著幾級臺階的距離,邱雨難得高出他一個頭,目光落在他壓低又迅速隆起的眉峰上,人仿佛跟著坐了躺過山車,心臟怦怦亂跳。

駱鳴沒準備等,見她不說話,垂下眼擡腳幾步上來,將與人擦肩時,卻被叫了聲名字。

輕輕軟軟的嗓音,瞬間精準地勾住他的腳。

駱鳴繃了下唇,看過去,眼神放的很淡:“什麽事?”

“霏霏下午表現怎麽樣?”

他瞧著她四下游移的眼睛,一下子看穿了她的意圖。多嘴的童小江,真應該下次把他的嘴給縫上!駱鳴很不愉快地想著,直截了當:“不合格。”

邱雨沒想到他會這樣不留情,楞了下才強笑道:“不至於……這麽糟糕吧。”

駱鳴凝視著她。

夕陽為她的臉頰鍍上一層光暈,不管什麽神色都能變得柔軟,但兩人隔得近,駱鳴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鼻尖。

就這麽緊張郁霏嗎?這已經大大超過了一個保姆應該有的反應。駱鳴抿了下唇,再開口時語氣卻緩和不少:“我是她的教練。”

“……什麽意思?”

駱鳴眼皮下壓,眸光藏起來:“身為教練,對她嚴格要求是我的工作,但你不是。關心你該關心的。”

聲音不是冷淡沒有嘲諷,平平靜靜的調子,他是真的希望邱雨可以聽進去,但偏偏對方不明白:“如果她下次就改了呢?”

駱鳴瞬間擡眼:“你到底要說什麽?”

“我——”邱雨咽了下喉嚨,“今天的小結……能不能別批評她。”

駱鳴對郁霏的評價堪稱災難,要是真不管,恐怕小姑娘今晚不會好過。

她不想看到郁霏難受。

駱鳴簡直氣得要笑。

好話歹話都不領情,在這點上,倒是與過去沒什麽不同。

“與你無關。”他硬邦邦甩下一句,要往裏走。

邱雨慌忙去攔:“等等!”

“有完沒完——”駱鳴差點失控,冷不丁掃過身前那只纖細的胳膊。

細嫩的皮膚下能看到些青色的脈絡,仿佛稍稍使勁就能折斷……其實印象裏大多數時候,她確實是很脆弱的。

他不由暗嘆了口氣,目光移到她臉上,眼神覆雜:“你……”

幾乎同時,卻有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腹擦過的地方,薄繭比緊繃的肌理更為堅硬,又摩挲出酥酥麻麻的過電感。

駱鳴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

他很清楚,此刻最理智的行為應該是立刻撥開邱雨的手,而不是放任她接近自己,可他做不到。

烙印在記憶深處的氣息正不斷靠近,淺而短促的呼吸聲越發清晰,比從胳膊傳來的痛意更讓他揪心。

駱鳴低頭看去,邱雨的指尖已經在他胳膊上掐出青白色。

所有的氣性都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這麽擔心她……”在邱雨看不見的地方,駱鳴握緊拳頭別在身後,很久後,他才去撥她的手指,同時啞聲道:“來場比賽吧。”

邱雨呼吸一滯:“什麽?”

駱鳴抽出胳膊:“如果你能贏過我,我就答應你。”他深深看著她,忽而短促地笑了聲,帶了點微微的自嘲,“你應該記得我指的是什麽。”

邱雨楞在原地。

駱鳴說完就拔腿離開,很快的,童小江跑出來:“邱雨,你去換衣服。”

她茫然重覆:“換衣服?”

“你不是要和鳴哥比賽嗎?我們這邊有備用的網球服,全新的,你快去換上。”童小江一口氣叨完,又拍腦門,“對了,郁太太那邊你也別擔心,鳴哥剛打了電話,說他會送你們回去。”

邱雨這才想起本來楊舒晴是要來接她和郁霏的:“舒晴姐答應了?”

“那是,悄悄告訴你——”童小江湊到她跟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鳴哥說要給郁霏加練。”

邱雨一下子驚呆。

要是被發現是撒謊了怎麽辦?客戶不要了?

“安啦,沒人會和郁太太講的,郁霏也知道你在幫她。”童小江說著把她往更衣室方向轟,“快去!”

女更衣室裏飄著股清淡的茉莉香,邱雨懷抱小鄒給她的網球套裝,腳踩防水地板,掃過眼前整齊排列的一溜更衣櫃,一時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曾經在網球館做過保潔員,對更衣室的布置爛熟於胸。

那個潮熱的夜晚,鬥毆由警察及時制止,牽涉眾人全部被拉到派出所問話,這次沖突成為了當地一周的熱門新聞。

生鮮店被總部勒令整改,兼職員工首當其沖。邱雨丟了唯一的收入來源,頂著灼灼烈日找了一天工作後,她突然接到家網球館的電話。

那邊告訴她,他們在招保潔員,希望她能立即上崗。

新陽的網球運動屬於小眾,專職的網球館僅此一家,在那裏做保潔員,工作時間長工資也不算高,但勝在提供食宿,也不考慮是否有相關工作經驗。

邱雨答應了。

新工作雖然比想象中累了點,上手倒不難,何況周圍同事都很熱心,或許是看她年齡最小的關系,大家都比較照顧她。

邱雨自然要投桃報李,幾天後,當另一位本地的保潔阿姨要早些回家給女兒過生日時,她便主動接手了她的工作。

等把所有工作做完,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網球館空無一人,大燈熄滅,只有每個拐角亮著幽幽夜燈,把周圍照出無數個暗幢幢的黑影。

邱雨換好衣服往外走,踩著地面的噠噠聲在寂靜的空間內不斷發出回響。

她突然想起這幾天晚上在宿舍時,有同事提起網球館最近“鬧鬼”的傳聞。

什麽淋浴室即將空瓶的洗浴用品被換新啦,清潔間的工具被放在了更順手的位置等等……但這些奇怪的變化不僅沒給她們的工作帶來任何不便,甚至等幾人仔細檢查時還發現,有些壞掉多時的地方居然還被莫名修好了。

“又或許,來的是位田螺姑娘?”末了,同事開玩笑道。

鬼也好田螺也好,邱雨其實都不怎麽信,但現在獨自一人,想東想西也難免會怕。

她不由加快腳步,正要跑過連接室外場地的鐵門,倏然一個急剎車停下來。

目光驚疑地投向虛掩的鐵門。

沒記錯的話,她之前已經鎖上了。

邱雨視線放遠,鐵門密密的柵欄間,隱約漫出點昏暗的光線,也有擊打聲不斷傳來。

“砰——砰——砰——”聽著還挺有規律?

邱雨頓時汗毛倒豎,左右掃過,從邊上順了個滅火器攥手裏,把心一橫就往外沖。

鐵門被撞開,巨大的聲音卷過耳邊,她瞪大眼睛沖著場上背影大喊:“是誰?!”

背影顯然被嚇了一跳,迅速轉過身。

冷毅俊朗的面容與沖突那晚如出一轍,連皺眉也是等比覆制,在看清對方的那一瞬間,邱雨聲音卡在嗓子眼。

原來,每晚來的是田螺先生啊,她楞楞地想。

田螺先生掃過她依然揚起的手臂:“可以放下來嗎?”

“哦哦,對不起。”邱雨後知後覺,忙把滅火器放到一邊。

與此同時,身後又傳來砰的一聲。

兩人距離不算遠,這聲音比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她扭頭看去,男人挺拔的身姿在視野裏敏捷晃過。

球拍不斷揮舞,空中劃過無數迅疾的軌跡,直叫人眼花繚亂。

這是種很新鮮的視覺體驗,在邱雨過去的十八年裏,她身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動起來矯健昂揚,又能率性得旁若無人,她看的發呆。

駱鳴練完一輪轉身,邱雨還站在場邊,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從他身上挖出什麽東西。

他不由皺起眉,擡起胳膊擦了把額角的汗,走過去直接問:“有事?”

邱雨回神:“我等你結束再走吧。”

“保潔員還要加班?”

她意外:“你怎麽知道我在做保潔?”

駱鳴一時語塞,頂不住對面執拗的眼神,轉身就要撤。

邱雨幾步攔在他面前,肯定道:“這份工作是你幫我找的!”

駱鳴皺著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矢口否認,她卻越想越覺得可能。工作從天而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又重逢,哪有那麽多巧合?

“你和這家網球館的老板是朋友嗎?”邱雨目光炯炯,“拜托告訴我吧,我得知道自己該感謝誰!”

駱鳴被纏得腦子嗡嗡亂叫。本來今晚康銳要一起打球的,結果那小子臨時有飯局爽約,早知道自己也就不過來了。他越想越悔,抿了下唇勸道:“不用了,過好你自己的——”

眼睛掃過對面時,聲音戛然而止。

那晚因混亂來不及細看,現在距離近了,駱鳴才驚訝地發現,邱雨的瞳孔竟是偏淺的琥珀色,此時她神情專註得過分,讓他感覺自己正被一只貓盯著。

等等,貓?

駱鳴不由手指微動,倏然間又垂眼看地,咽著喉嚨努力壓下心底那點異樣。

耳邊還在驚呼:“所以我要感謝的就是你!”頓了下,清淺的氣息突然往他鼻端湊,“你需要我做什麽?別客氣!”

駱鳴狼狽地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激動:“無論做什麽,都可以?”

開口時,他才發現自己嗓子居然在黏糊糊地犯啞,真是……夠了。

“嗯,你說了算。”邱雨不覺有異,點頭。

下一秒,手中卻被硬塞進球拍,柔軟的觸感裏餘溫尚在,不由分說地在她掌心烙下了屬於他的印記。

這一瞬間,雲靜風止,無邊墨色兜頭攏下,她所能聽見的,唯有他發沈的聲音:“比賽吧,贏了我,我就接受你的感謝。”

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邱雨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童小江正等在外面,他遞給她一個盒子:“37碼對吧,你試試。”

她掃過上面白色彎勾的logo,楞住:“還要換鞋?”

“裝備就要全套嘛,不然受傷算誰的?”童小江應該是跑回來的,衣服上沁了一大塊深色,他把盒子急吼吼地往邱雨手裏塞,“快換上,別耽誤時間。”

邱雨接過打開。

裏面是雙簡單的網面白色款,踩進去鞋底稍有點硬,但這就是網球鞋的特點。更重要的是,它很襯自己身上這套藍衣黑褲的套裝。

她系好鞋帶站起來跺了跺腳,問童小江:“多少錢?”

童小江卻指著她身後道:“喏,給錢的在那裏,你問他吧。”

邱雨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心裏暗暗嘆了聲,轉過身問:“多少錢?”

駱鳴卻在打量她。

她還是偏瘦了,標準尺碼的短袖套在她身上已經有些松垮,轉身時又被帶的鼓起,更顯得衣服裏空空蕩蕩。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態,但眼睛挪不開是不爭的事實,目光從邱雨纖細的胳膊勉強上移,停在她尖尖的下巴上。

心在莫名地發軟。

“還有這套衣服,你們應該也是賣的吧。”邱雨手指撫過柔軟的面料,不是特別出挑的設計,但能摸出質量不錯。

看來,得好好思考怎麽還上駱鳴的這份情了,她苦惱地想,自己需要算得明明白白,才不至於背上負擔。

“把錢加上一起告訴我吧。”邱雨呼出口氣,輕聲道。

話音落在駱鳴耳邊,他驚醒,緊緊抿了下唇。

童小江在邊上接過話:“其實不給也沒事——”

“小江。”駱鳴打斷他,“東西打好學員折扣,算給她。”

童小江茫然了:“哈?”

駱鳴拎起網球包往門外走:“我先過去,你們快點。”

這……童小江使勁撓頭,感覺到了棘手。

“童教練?”耳邊傳來詢問。

他趕緊擺好笑容:“我們先去場地那邊,錢等結束了再算給你。”

別看鳴哥現在公事公辦的樣子,萬一待會又變卦呢?他可不樂意當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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