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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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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刺(一)

*

“太太,此生與我,後悔嗎?”

“前半生報國,後半生予你,無悔。”

*

馮笑笑說第一次遇見是在江上人家,宋明哲說不是。

那是一九四五年九月的重慶,抗戰勝利後,舉國歡騰,四萬多人在層疊山巒間進行勝利游行。

作為游行隊伍的先導,宋明哲坐在吉普車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揮舞旗幟的人群,感受這規模空前的慶典。

這時,突然一個急剎車,差點把他甩出去。

大哥宋遠哲讓司機下去看了眼,說不過是一個小乞丐,便讓司機繼續開。

汽車緩慢行駛,宋明哲看到小乞丐一瘸一拐往人群走去,只是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後視鏡上,小乞丐面如碳灰,眼神卻很清澈,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還未來得及喚她姓名,她便消失在人群中。

後來,宋明哲迷上了吃火鍋——當時所有權貴都瞧不起的食物,他卻很喜歡。

每到一處火鍋店,便豪擲千金,如古時開倉賑糧般,歡迎所有貧苦的人一同來吃。

這次他設宴的火鍋店名叫“江上人家”,臨江,臨碼頭,夜色不錯,便吸引了些舊時好友。

其中有一個闊少喝醉了,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一邊去,你這臭乞丐。”

乞丐身單力薄,被這闊少一推,倒在濕漉漉的泥巴塘裏,引起一陣騷動。

宋明哲聽到混亂的聲音,回頭望了一眼,是她。

金絲鏡框,眼神溫柔,穿著打扮似官宦人家,所以他蹲下身扶起馮笑笑的時候,馮笑笑才會說:

“先生不用管我,我身上臟。”

宋明哲推了推鏡框,微微一笑,扶著她說道:

“我們先起來好不好?”

宋明哲講‘好不好’的時候,語氣溫柔,音調上揚,有點懇求,又有點小架子的感覺。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不管同僚異樣的眼光。

“馮笑笑。”她答,眼神躲閃,生怕丟了他的臉,只想快點離開。

“馮、笑、笑,你笑起來應該很好看。”他認真念著她的名字,抓著她枯如幹柴的手。

馮笑笑猛地擡頭,迎上他認真的眼神,他不像在開玩笑。

“以後你來給我涮火鍋好不好?”他又問。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重慶人,再加上以前在纖夫那裏蹭過不少火鍋,馮笑笑確實在涮火鍋方面很在行。

她知道全重慶哪裏的毛肚最好吃,哪裏的腦花腥味不重,哪家的貢菜最新鮮,宋明哲流連江上人家的那些天,她總能四處淘來些頂好的食材,燙給宋明哲吃。

不知是為了感謝他解圍之情,還是答謝他讓她留在火鍋店打雜,算是有了份營生。

吃了幾頓火鍋後,兩人熟稔起來,馮笑笑真如其名,大方爽快,開朗愛笑。

“有酒有肉有火鍋,吃著火鍋唱著歌。”馮笑笑舉杯一飲而盡。

“那你會唱歌嗎?”他問。

“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艷麗……”

《玫瑰玫瑰我愛你》,當年在上海灘火得一塌糊塗,舞廳歌女的聲線慵懶又浮奢,一曲唱盡十裏洋場的繁華。

而馮笑笑普通話蹩腳,五音不全還走調,唯一勝在有感情,她忘情地在江邊嚎著嗓子,讓宋明哲想到了川江號子,樂得不顧形象捧腹大笑。

*

宋明哲最後一次來江上人家的時候,沒有點餐。

他站在江邊,似有心事一般,頎長的身影在霧氣迷茫中顯得格外落寞。

他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枝玫瑰

“這是什麽?”馮笑笑明知故問,吸了吸鼻子,靠近宋明哲。

望著面前這眉眼溫柔的公子哥,馮笑笑擡眼笑了,原來這香氣是宋明哲身上的。

“送你一枝玫瑰,也沒什麽意思。”他說,沒有直視她,眼神瞟向江上往來的輪渡。

“哼。”馮笑笑才不是傻子,大劇院門口經常能看到有些西裝筆挺的先生,變戲法一般給女伴送玫瑰。

但宋明哲沒明說,馮笑笑也就沒多問。

十一月末,還都南京,宋明哲是最先一批被派回去的新z府成員。

在甲板上回望只待了數月的重慶,他竟還有些舍不得。

輪渡駛出前,汽笛聲中,只見艙內忽地冒出來個小姑娘。

白衣藍裙,短發齊耳,笑起來明眸皓齒,或許是跑得急了,累得雙手拄著膝蓋,氣喘籲籲地問道:

“先生,你要走了嗎?”

“你記得啊?”他只是喝醉酒後,偶然跟她提了那麽一下離開日期,沒想到她居然記得這麽清楚。

“記得,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呢。”

馮笑笑掏出一張白帕子蓋在手上,沖宋明哲眼神示意,讓他打開看看。

一打開,手心綻放一朵火紅玫瑰,晨露仍在,嬌艷欲滴。

“先生,這朵花送給你。”

宋明哲怔怔接過玫瑰,船突然“哐哧”一聲,出港了。

馮笑笑一個沒站穩,險些跌倒,好在宋明哲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還是那麽瘦。

“輪渡都開了,就留下吧。”宋明哲勸道,眼神意味不明。

馮笑笑沖宋明哲眨個眼,笑道:

“江邊討生活的,還不會水的話,多丟人啊。”

馮笑笑甩掉宋明哲的手,翻過欄桿,“撲通”一聲,跟個泥鰍一樣跳入江水,宋明哲都沒來得及抓住她。

過了好一會兒,船上圍觀的人都以為她人沒了的時候,馮笑笑才露了腦袋出來,浮在江上沖宋明哲揮手。

“先生——再見——!好人一生平安!”

江水泛黃,宋明哲看著江水上那黑黑的小圓腦袋,不知怎的,也跟著跳了下去,奮力游到馮笑笑身邊,把玫瑰送到馮笑笑眼前。

玫瑰被水泡了之後,花瓣雕零,但宋明哲沒有在意,問道:

“你跟不跟我走?”

後來,馮笑笑問宋明哲,來重慶的時候都是飛機,回去的時候為什麽偏要坐輪渡,六天七夜,累得她人都快散架了。

宋明哲說,來了重慶一趟,有點舍不得離開,想著慢一點回去,慢一點忘記。

“原來先生想忘記我啊。”她埋汰道。

“是不想忘記你。”他糾正,又補了句:“特別不想。 ”

*

在輪渡上的時候,宋明哲教馮笑笑吃西餐,問她從哪學的玫瑰戲法,她說在大劇院門口賣花的時候,會變戲法的賣出去的花更多。

他說:“你把你自己這朵花賣給我好不好?”

她偏頭,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想不出什麽話來回他,正自惱著,又聽見他柔聲說道:

“以後,你不要去賣花了,我送花給你好不好?”

她沒聽出他的深意,認真道:

“不用了,南京也有劇院,有多金的先生,有漂亮的小姐,我還是可以去賣花,掙好多好多錢……”

她話沒說完,被他環腰抱住,薄唇抵在耳邊,語氣孟浪地說道:

“多金的先生就在你身後,請問這位漂亮的小姐,如果我送你花,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家?”

原來,送花是這個意思。

“騰”的一下,從脖子紅到耳根,臉上燙燙的,寒冷的江風灌進艙內,也沒能讓她一陣亂跳的心冷靜半分。

她還在猶豫著,他的攻勢卻未停下。

他教她跳舞,他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而她身著裁剪得當的旗袍,紅底白梅大盤扣,似量身定做一般,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她似乎很聰明,他才教了幾次,她便能很好地配合他的腳步,在舞池裏從容來去。

舞會上的眾人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當初推她的那個闊少,沒想到臟如淤泥的乞丐,拾掇後居然不輸富家千金。

他覺得她還是太瘦了,天天溜去廚房給她搗鼓吃的。

怕她吃不慣,他還盡做些重慶的吃食。

他哪知道,他做的那些重慶小吃一點都不正宗。

所以她親自操刀,改良食材與作料,尤其是加了很多辣椒,結果辣得自己吃不下了,想倒掉,又被他攔著,全部都進了他的肚中。

下輪渡前,她墊著腳戳他的下巴,笑道:

“你看看你,就這麽愛吃我做的那些菜嗎?胖得連下頜線都沒有了。”

“愛屋及烏罷了。”他答,見她略帶羞怯的樣子,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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