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4

關燈
64

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什麽意義,因為提問者和被提問者都清楚地知道答案。

——安然就是死都不可能放他的小狼去冒險。

但要是就這麽任由塞罕赫特指揮蠍子糟蹋這座城市,也不是個事。

安然眉頭鎖緊,半晌,微微擡眼:“你可以用時間加速,讓他提前陷入沈睡麽?”

小狼搖頭:“辦不到。剛剛在墓室的時候我就已經悄悄試過了。他應該是被安雅施加了什麽保護巫術,我根本沒法改變他身上的時間流速。”

安然輕輕“嘶”了一聲。

這就有些麻煩了。

他垂眸思考幾秒,又重新擡眼,跟小狼確認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醒來,現在沒法改變他身上的時間流速,也沒法殺死他,對麽?”

“No.”小狼直接蹦出一句英語,“他還算不上是神,也就是一個學了點巫術的普通人,還是可以被殺死的。”

安然眼中有希望一閃而過。

“如果在突然襲擊的情況下,”他頓了頓,“你殺死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狼歪頭想了想:“七成?要是能把安雅引開的話,那就九成了。剛剛在墓室因為有人質,我沒法弄。現在要是下去,還是可以把他弄死的。”

安然沈吟片刻:“那行。我下去假裝跟他談判,想辦法把安雅從墓穴中帶出來。然後你進去,找機會殺死塞罕赫特,可以麽?”

小狼“嗯”了一聲,認真地點頭。

安大神習慣性地在他腦袋上rua了一把,又想了想,隨手撿起一個滾落在地上的便攜式煤氣罐。他把金屬罐放在手裏掂了掂重量,淡淡道:

“如果實在不行,就炸了他。”

看著烏曉辰瞬間亮起來的激動眼神,安然本能感覺不妙。

他輕咳一聲,聲調一如既往地平淡:

“不過這是留作最後選擇。如果我們在墓穴裏,引發爆炸受傷死亡的可能也會很大。”

小狼又重新蔫回去了。

他們兩個都沒有註意到,在說話間,烏曉辰腳下的影子突然變淺了。幾秒鐘後,一個脫離了主人的淺色影子,快速而隱蔽地,滑向了塞罕赫特墓的方向。

——

正如安然所料,墓穴前面果然多了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把守。

他帶著小狼穩步走到這群二維平面生物跟前,微微垂眸:“我要去跟你們的法老談談。”

——你們的法老。

影子倒也不怎麽較真。一時間,墳墓前的黑影亂七八糟的四處穿梭,看起來像是一大片黑暗在蠕動。

十幾秒後,它們為安然讓出了一條徑直通往墓穴地通道。

安然望著眼前不到二十米的幹凈通道,不由得微微皺眉。

這麽容易就過去了?

他還以為自己肯定會被攔一下呢。為此,他甚至在之前都把撿來的便攜煤氣罐藏進了外套裏。

不過考慮到之前墻壁人的智商,安然覺得這群影子的行為也沒那麽不好理解了。

他抿了抿唇。當務之急是趕緊把塞罕赫特解決掉,沒麻煩慶幸還來不及,他完全沒必要想那麽多。

安然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深呼吸,腳步平穩地走向了墓穴跟前。

只差幾米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空氣被劃破的聲音,緊接著是烏曉辰的求助聲。

“安然。”

安然一頓,轉頭看向身後。

只見剛剛那些為自己讓出道路的影子居然在他走過以後重新向中間聚攏,再次把地上變成了黑乎乎地一片。他們伸出突破地面的漆黑雙手,七手八腳地拽住了烏曉辰。

拽的部位包括但不限於腳踝、鞋子、褲腿、胳膊、手腕等等。

要不是小狼褲腰帶系得緊,這會兒衣服都該被這群影子扒下去了。

烏曉辰的瓦斯權杖早已握在手裏了。只是他被十多條胳膊拽得甚至沒法擡手,手裏的武器自然也沒個鳥用。

安然皺皺眉,轉身退了回去。那些抓著烏曉辰的影子就好像得到指令一般,瞬間齊刷刷地放手,撤回到兩側。

安然伸出手,松松地握住小狼的手腕:“先一起下去。”

烏曉辰:“嗯。”

只是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就察覺到,身後的人還停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來。

回頭一看。行,影子又把小狼拽住了。

小狼看他的眼神又著急又無辜。

安然抿了抿唇,握著烏曉辰手腕的手並沒有松開。他垂眼看向地上長手長腳的影子,聲音冷冷的:

“你們要幹什麽。”

回應他的是空洞沙啞的聲音。看這些東西的嘴形,聲音明明是他們一起發出的,聽起來卻像是只有一個人在說話一樣:

“法老命令,戰神不能入內。貓神殿下如果想與他談判,必須獨自一個人去見他。”

——

烏曉辰瞬間目光一凜,之前專門給安然看的無辜表情消失得一幹二凈。

他猛地一掙,握著瓦斯權杖的胳膊竟然生生擺脫了幾十條胳膊的鉗制。狼頭鐮刀猛地揮起,沖著影子一排一排的手臂就狠狠砍過來。

“想都別想!”

可惜影子並不受這種直接的物理攻擊傷害,小狼的瓦斯權杖沒揮一會兒,胳膊就再次被拉住了。

這一次,起碼得有二十條胳膊同時拉著他。

這就不太可能掙得開了。

但烏曉辰還在拼命反抗。他的眼睛微微充血,說話間甚至有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告訴你們的法老,沒有我在身邊,貓哥絕對不會單獨去見他!他要是敢對他做什麽,我一定……唔唔唔!”

幾只胳膊拔地而起,直接捂住了小狼的嘴。

於是安然不幹了。

他的目光晦暗下來:“放開他。”

影子一楞,他前面的影子像旁邊撤得更開了,通道變得越發寬敞,似乎是在催促他趕緊往前走。

安然沒理會它們,用越加陰冷的語氣把剛剛的話重覆一遍:“放開他。”

有幾個影子已經在猶豫著往回縮手了。安然心中了然。

——法老應該是認為貓神淚在他這裏,為了避免他狗急跳墻選擇魚死網破、直接銷毀貓神淚,特意跟這群守大門的打過招呼,不能把他給惹急了。

這種能得寸進尺的機會,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了。

安然抿了抿唇,氣壓又降低了一個度:

“否則,我就在這裏,把貓神淚碾成渣。”

他猜對了。

此話一出,拽著烏曉辰的那群影子肉眼可見的慌了神。他們立刻毫不猶豫地放手,乖乖地撤回到了兩邊。

安然松了口氣,又擡頭看了看遠處的城市。

空氣中煙塵四起,爆炸聲越發密集。他能清晰地聽到巨型蠍子走路時僵硬的聲音,以及混雜在一起的哭喊尖叫。

事不宜遲。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在烏曉辰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等下我一個人進去,說服塞罕赫特把這些蠍子先收起來。十分鐘後你用狼形,應該就比較好穿過影子。你可以跟著我的氣味找到我的,對麽?”

烏曉辰低著頭,沒有回答他。

安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從城市那邊傳來的聲音看,巨型蠍子的數量應該比他們剛離開古墓那會兒又翻了一倍。

事態緊急,他沒有時間哄自家小狼了。

安然抿了抿嘴唇,輕嘆一聲,轉身想要離開。

下一秒,身後的人卻突然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

烏曉辰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的不對。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走。”

——

安然楞了一下。

小狼聽起來實在是太過不安了。

他在擁抱中費力地轉身,伸手在烏曉辰的腦袋上rua了好幾下,聲音放得柔和了許多:“別鬧了,我們馬上匯合。”

烏曉辰仍不放手,聲音悶悶地,卻十分執著:“你之前答應過我,我有一次向你提要求的機會。我現在,要求你留下。”

“然後我們離開這座城市,找個地方藏起來,永遠不讓法老找到我們,可以嗎?”

安然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話。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小狼知道自己不可能說得動這位貓神了。

他微微動了一下,接著仰起臉,認認真真地看他:“你要發誓。”

安然垂下眼睛。

“好,我發誓。”

——

通往主墓室的墓道兩側點燃了古銅色的長明燈,幽暗的燈光下,時不時有蠍子三五成群地穿行而過。

這已經是安然第四次走進這條墓道了。不說是閉著眼睛都能走,起碼也算得上是輕車熟路。

更何況……

安然垂眸看了看前面地板上走走停停、疑似正在給他帶路的影子,不由得抿了抿唇。

如果等一下烏曉辰真的成功進來了,對上這些影子也會讓整個事情變得格外不方便。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

還沒來得及想好對策,他的耳畔突然傳來影子那種空靈沙啞的聲音:

“貓神殿下,法老就在裏面等著您。”

安然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穩步走進了塞罕赫特的主墓室。

墓室的結構跟大多數古埃及帝王墓都差不多,只是陪葬的東西比安然之前看過所有資料所描述的都更為華麗。

而且,正中央的棺材已經被從石臺上搬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目測是塑料材質的王座,還被一串東北燒烤店喜歡用的那種彩色發光二極管纏纏繞繞裝飾起來。

看起來……

……咳,只能評價,人家法老也是與時俱進的。

塞罕赫特就坐在這麽個笑話上。

安然咽下滿腔的一言難盡,默默移開了目光,將整間墓室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

然後他的心跳驟然加快了。

——安雅不在這裏。

這就方便多了。烏曉辰之前說過,如果安雅不在的話,他殺死塞罕赫特的概率可以直接提到七成。

不過……

墓室裏燈光比墓道要黑暗得多,安然直到現在才註意到,墓室的地板上赫然趴滿了黑壓壓的影子。

滿到了看不到地板原色,以及安大神他自己影子的程度。

“貓神殿下,您在想什麽?”

聽到塞罕赫特的聲音,安然擡起頭。

法老的表情很是愉悅,嘴角勾起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

其實平心而論,如果忽略死人一般的皮膚,這位塞罕赫特殿下長得還是很不錯的。

只是這人眼神表情都太變態了,生生把顏值給壓下去了。

就顯得很扭曲。

安然咽了口唾沫,回過神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我過來跟您討論有關貓神淚的事。”

法老笑笑:“剛好,我們也在討論呢,貓神殿下可以加入進來。”

——我們?

安然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個“們”是從哪邊冒來的,法老向後已經招了招手。

於是一個影子從七彩斑斕的王座後面走了出來。

是像三維活人一樣的、真正意義上的走,而不是像安然之前看到過的影子那樣,在地上滑行。

看影子的輪廓,它好像是身著那種古埃及禮儀式的戰袍,主人應該也是什麽埃及的大貴族。

法老註意到安然抿緊的嘴唇,拖長了聲調擡手介紹:“這位是我親愛的父親,埃及的阿赫將軍。”

“還有這位……”

第二個影子從王座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安然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絕對不可能認錯,哪怕只有一個輪廓。

那個影子顏色比正常的影子淺淡很多,穿著寬松的衛衣和長褲,一只手按在同樣顏色淺淡的影子權杖上。

“這位是我的摯友,收養我,幫助我得到了埃及法老位置的法拉卡殿下。”

“哦對了,我到挺久以後才知道。他的真名,叫烏普奧特。”

——

安然感到自己喘不過來氣。

他的嘴唇抿到了發白,好半天才勉強平靜下來:“什麽時候。”

“你是說影子的事嗎。”塞罕赫特聳聳肩,“挺早之前了,大概是你們還沒動身去開羅的時候。”

“所以,你們那個所謂的計劃,我親愛的殿下已經全部告訴我了。不出意外的話,安雅應該已經跟那個小狼崽對上了。”

不等安然答話,他緩緩站起身,從王座上走下來:“不過,我原本以為,你其實會更關心這些都是什麽人。”

法老手裏握著那種小孩萬聖節會用的塑料權杖,在整個墓室裏指了一圈。

安然一言不發,拳頭攥緊。

法老也沒想要他的回答:“你不認識很正常,不過小狼崽子應該都認識。”

“當然,也不排除他貴人多忘事,這些人都不記得了。”

塞罕赫特隨意地笑笑:“這些都是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大部分是戰場上的士兵,也有一些在他小時候招惹過他的貴族,哪,比如說那位——”

安然順著他權杖指著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縮瑟在墻角,衣著華麗,手握鐮刀權杖的影子。

“那個就是我上一任的法老。他和他的兩個兒子,都等著向小狼崽子報仇。”

“還有我父親也是,我直到把他的殘魂召過來,才知道究竟是誰導致了我小時候流落街頭。”

法老一轉身,對上了安然的冷冰冰的目光。他突然哼笑一聲,打了個響指。

安然本能地察覺到不妙,回身就想沖出墓室。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數以萬計的殘魂影子聚集在墓室裏。它們在聽到響指的一瞬,都同時伸出了胳膊,把安然死死拽住。

接著,那些影子開始往墻壁上攀爬,生生將安然拖離了地面。

安大神是真的體會了一把什麽叫掙紮不得。他嘗試著掙了兩下,勉強換得了雙臂的自由,卻完全沒有辦法徹底脫離鉗制。

法老挑挑眉:“貓神殿下,現在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交出貓神淚。”

“否則,等一下小狼崽子來找您,這些殘魂可是寧可魂飛魄散,也一定會要他的命。”

“他們是仇恨凝結而成的殘魂,傷害對戰神也都是真實有效的。”

“您覺得,就算他是戰神,單槍匹馬的能戰過這些殘魂嗎?”

見安然垂著眼睛不說話,塞罕赫特突然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

他的語氣驟然殘忍起來:

“如果您還是這麽固執,那麽,我會讓您看著他被生生撕碎的。”

話音剛落,墓道裏就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和小狼氣喘籲籲、帶著顫意地聲音:

“安……安然!咳咳……咳……你……你在哪裏!”

——

安然低垂的眼眸裏有光亮一閃而過。

他剛剛在竭力地思考脫身的辦法,卻頭一次發現大腦裏空空如也。

尤其是現在,烏曉辰已經在往這邊跑了。

而且聽他的聲音,小狼應該是受了些傷,情況並不樂觀。

安然低頭看了看鋪滿地面的影子。

在聽到烏曉辰聲音的一刻,這些影子就像是突然被打開了開關一樣,揮舞著雙臂蠢蠢欲動。甚至有些士兵的影子,已經拿起了影子武器,一幅準備往前沖的不要命樣子。

——塞罕赫特沒有說謊,這些失去理智的殘魂,是真的會要烏曉辰的命的。

眼看著有幾個影子推推搡搡地往房間門口移動,安然咬咬牙,看向塞罕赫特:“好,我現在把眼淚給你。”

塞罕赫特狐疑:“別耍花招。你的胳膊能動,就這麽給。”

安然一邊“嗯”了一聲,一邊留意著小狼的腳步聲。

應該離得還很遠。

再加上,烏曉辰說過,物理攻擊是無法傷害他的。

到了這種關頭,安然卻突然平靜下來。

曾經他以為,自己感知不到害怕是因為無欲則剛。只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只要小狼沒有事,他就會無所畏懼。

——哪怕面對的是死亡。

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這麽鎮定過。

“貓神淚從我身體裏提煉出來,需要一定的儀式。”

他一邊平靜地看向塞罕赫特,一邊從外套裏掏出了便攜煤氣罐,和之前從程旭那裏拿來的打火機。

塞罕赫特剛想再誇獎他兩句,卻突然註意到了自他眼角緩緩流下的一滴晶瑩的水。

法老瞬間感覺不妙。他猛地撲上來:“你要幹什麽?住手……!”

但安然已經平穩地點燃了煤氣罐。

火焰燃燒,把他淺棕的眼睛映照成了昏暗的金色。細小的火苗倒立著在瞳孔中央跳動,恍惚間,仿佛細長的貓瞳。

貓神眨了一下眼,輕聲道:

“……下地獄去吧。”

淚水順著面頰留到了下巴頦,安然莫名想起了不久前烏曉辰在他下巴上蹭來蹭去的感覺。

於是淚水滴落在了地上,被墳墓中的粉塵吞噬。

——

正在往這邊跑的烏曉辰突然被熱浪和巨大的沖擊力往後推了好幾米遠。

他沒有感到疼痛,也沒有聽到巨大的爆炸聲。

他只是恍惚看見了,遠處灼熱的火光裏,他的貓哥似乎在回頭看他。

回眸一瞬,落在他眼中太過耀眼的光芒明顯不屬於人間。

於是小狼明白了。

他的貓哥,終究是又一次失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