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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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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帷幔飄落,粉衫女子的真容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出現在二人面前,卻讓兩位少年郎全都怔住了。

她一身桃色衫裙,穿在她身上就像日落時被餘暉映紅的雲朵一樣柔軟,黑發如瀑,閃爍著綢緞般的光澤,烏雲鬢發間不戴任何珠釵首飾,只插著幾朵可愛嬌艷的粉白桃花瓣,她眉間一朵桃花花鈿,未施粉黛,卻襯得那張芙蓉雪面嬌艷無比。

粉衫少女身段纖弱,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就有種說不出的風流裊娜。她不言不笑,那雙秋水般清澈的眼眸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漫天的霞光和滿山的桃樹也不及她容色三分燦爛。

從年齡上看,這少女最多不過豆蔻年華,尋常姑娘到這個年紀時大都還未張開,誇一句美人胚子就不得了了,但眼前的少女卻已生得仙姿玉色,艷若桃李,讓人疑心莫不是桃花成精了?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

腦海裏莫名浮現出這句詩句,李璟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這張臉,半晌,他眨了眨眼,不可思議般笑了一聲:“你……你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嗎?”

粉衫少女似乎已經被他的行為弄得非常不高興了,她一不高興,那張桃花玉面就越發粉嫩嬌艷,她不願回答他的話,只是彎下身撿起了落地的帷幔:“隨意挑落女子的帷幔,公子,這可絕非君子所為。”

話音剛落,隨著粉衫少女起身,有什麽東西突然掉落在了草地上。

兩人皆是一怔。

落在草地上的是正是少女腰間的玉佩,但並非是一塊玉佩,而是兩塊流蘇纏繞的玉佩,一塊是白龍紋,刻著“如意”二字,另一塊是桃花紋,刻著“安寧”二字。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看到兩塊纏繞在一起的玉佩,立刻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了。

桃花紋是粉衫少女的玉佩,剛才她撞進李璟懷裏時,桃花紋玉佩的流蘇不小心和白龍紋玉佩的流蘇交纏在了一起,二人分離時,自然也就把李璟的玉佩給帶走了。

意識到這一點,粉衫少女有些無措,飛霞上臉,她眼波盈盈地望向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好在李璟也並不需要她解釋,見少女神態無措,他立刻拱手笑道:“抱歉,是在下魯莽,誤會姑娘了,沒想到玉佩也喜歡美人。”

蕭淮之那張向來矜傲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些許歉意:“在下方才出口之言實在失禮,還望姑娘海涵。”

“不不,是我沒有仔細留意……”

粉衫少女有些羞赧。

兩方都謙遜和氣地互相致歉了,一場爭執瞬間消弭於無形。

李璟拾起玉佩,直起身來,剛想詢問這桃衫少女的姓名,卻見對方已經帶上了帷幔,白色的紗簾遮住了她的玉容,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微微一頓,詢問的話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總覺得有些孟浪。

簡單告別後,李璟和蕭淮之沿著來時之路繼續下山,一路上,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李璟道:“以往總聽人用什麽‘桃花玉面’來形容美人,我一向不以為然,卻不曾想今日竟真見到了這樣的美人。”

“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這樣的品貌此前竟從未聽說過。”蕭淮之瞥他,“你剛才明明想問的吧?我看出來了。最後怎麽不問?”

“你怎麽不問?”李璟斜睨了他一眼,“先是誤會別人拿我玉佩,又唐突地詢問別人閨名,那我成什麽人了?”

“反正不是什麽正人君子。”蕭淮之哼笑,“你沒聽別人說嗎?‘隨意挑落女子帷幔,公子,這可絕非君子所為’。”

“咱倆彼此彼此,半斤八兩,你以為你剛才的態度就有多好嗎?”李璟反嗆了一句,笑吟吟地把雙臂枕在腦後,“不過我也不著急問她身份,觀她形容舉止,想必是玉都哪位勳貴或官員家的小姐,今日上山必定是為禮佛而來,護國寺來往香客都有名冊記錄,只要有心,還怕查不出來嗎?”

蕭淮之看不慣他這孔雀開屏的得意樣,原本想慣性損他幾句,卻又突然留意到他話裏的“有心”二字。

有心。

有的是什麽心?

李璟的神色還是一如既往地怡然自得,坦蕩自若,似乎就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為什麽他潛意識裏非得知道那少女的身份不可。

可蕭淮之卻突然沈默了下來。

太清觀。

築花小院。

“公主,剛才那二人也太過分了,居然敢這樣折辱您,就這樣原諒也太便宜他們了!”

侍女如詩憤憤不平。

“那你想讓公主怎麽做?讓他們罰跪?還是把他們拖出去斬了?”侍女如畫把一盞茶放在夏桃面前,沖如詩搖了搖頭,“你啊你,還是太不穩重。你也不想想,當時只有你和公主兩位弱女子,對方可是兩個男子,如果不依不饒,激怒了他們怎麽辦?這兩人若起了歹心,你能護好公主嗎?”

“所以我才說應該把衛十九帶上的嘛,公主……”

衛十九是公主身邊的暗衛,專程被皇帝派來保護公主的安全,以“衛”字開頭的這些護衛,全都是從小經受訓練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精銳,衛十九雖然還是個少年,但武藝同樣非常高超。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們都是關心我,不要再吵啦,誰吵輸了我都會難過的。”

夏桃笑吟吟地和稀泥。

雖然沒有互相報上姓名,但在見到這兩人的第一面,她還是把人認了出來。

豐神如玉的桃花眼是三皇子李璟,矜傲秀凜的丹鳳眼是蕭國公世子蕭淮之。

她對這倆人的印象都不算差。

前世(其實不是前世,只是副本原本的劇情線,但是為了好稱呼暫時這樣叫),桃桃沒有神女身份作為背景,她自幼生長在冷宮,只有一個宮女姑姑相伴,受盡了欺淩。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親生血脈,也很識趣地從不去他們面前惹人厭煩,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桑隅宮,受了欺負也總是逆來順受。

只有一次,照顧她的宮女姑姑被太監為難,就這冰水洗了一天一夜的衣物,當晚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桃桃著急不已,想用那僅有的一點點積蓄求太醫開副藥,救救姑姑。

但她一個名存實亡毫無存在感的公主,又哪裏有門路能求來太醫呢?

宮女姑姑是她在這個冰冷的皇宮裏唯一的親人,為了這個親人,一向安分守己的桃桃第一次舍棄了自己的安分乖巧,想去翠微宮求自己的生母。

但是翠微宮的宮人不願替她通傳,也不讓她去殿內等候,她只能跪在宮外的空地上,苦苦地等著或許什麽時候會出現的母親。

寒冬臘月,漫天飛雪,她在雪裏一跪就是一個時辰,衣衫單薄的她凍得雙腿早就沒有了知覺,凍得幾乎快昏迷過去的時候,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了一個清朗的少年音:“她是什麽人?這麽冷的天怎麽會跪在這裏?”

“回三殿下。”有宮人囁嚅道,“她是桑隅宮的那位,跪在這裏是因為、是因為……”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三殿下”,但光聽稱呼就知道必然是位皇子,原本快昏迷的桃桃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衣角,哭泣哀求道:“三殿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姑姑……”

她太激動也太傷心了,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但少年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

聽到她跪在這裏是為了求見雲修儀時,他眼裏閃過一絲錯愕,因為早在前幾日,父皇就帶著後宮一行妃嬪前往溫泉行宮了,雲修儀也在其中,所以無論她在這裏跪多久,都是不可能見到雲修儀的。

他擡眼望向四周,皇宮裏來來往往的宮人這麽多,卻沒有一個人告訴少女這個消息,居然就硬生生地讓她在這裏白白跪了這麽久。

桑隅宮……他當然知道這裏面住的是誰,是他素未蒙面毫無血緣關系的妹妹,是被父皇厭棄從未上過皇室玉碟的公主,她生母都不管她,他一個路過的皇子,按理說實在沒必要淌這趟渾水。

他也不是那種同情心泛濫的人。

但是看到少女冬日裏單薄破舊的衣裙和凍得發白的小臉……他心下還是閃過一絲不忍。

一個熱熱的手爐突然被遞進了她手裏。

紫金色,刻著魚龍紋,名貴無比。

桃桃捧著手爐,怔怔地擡起頭。

面前的少年生得俊朗如玉,頭戴白羽發冠,身披龍紋大氅,見她擡眼望來,他歪頭對她微微笑了一下,把大氅解下披在了她身上。

他將她帶上了馬車,又吩咐隨從去請太醫,車輪駛向桑隅宮,桃桃坐在馬車中有些惴惴不安,少年安慰道:“別急,我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你的宮女姑姑會沒事的。”

這話讓桃桃鼻尖一酸,她長這麽大,除了宮女姑姑還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麽好過,眼淚頓時就掉了下來,她抽抽噎噎道:“多、多謝三、三殿下……”

“不用叫我三殿下。”少年笑道,“我單名一個璟字,你也是我妹妹,就和思柔她們一樣叫我三哥吧。”

皇帝嫡子派人去請的太醫自然是醫術最好的太醫,當天晚上宮女姑姑的高熱就退了。

桃桃對三皇子自然是感激不已,可又實在是無以為報,只能把自己多年來積蓄的那麽一點點碎銀子給他,聊以報答。

李璟看著少女視作珍寶般小心翼翼遞來的碎銀子,突然想起自己和其他兄弟姐妹,他們隨便一頓早膳的用度,都是少女十幾年來積蓄的數倍。

他微微一笑,沒說什麽便收下了這些碎銀子。

不久後,桃桃突然發現自己在桑隅宮的日子好過了許多。欺負過她的宮人們不知為何全都不敢再來了,分例再沒被克扣過,飯菜也不再是冷的,甚至連冬日裏的炭火和夏日裏的冰塊都有了供應。

李璟有時空餘了便會來看她,同時也會帶些新做好的衣裙和綢緞,又或者是胭脂水粉宮廷糕點之類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後來……

剛想到這裏,夏桃的思緒就被打斷了。

如畫掀起簾子,恭敬道:“公主,陛下派來接應您的人已經到了。”

她今年已經及笄,按照皇帝和太清觀觀主(系統)的約定,今日就該回皇宮,開啟她的刷分大業了。

“我知道了。”夏桃應道,又問,“來接我的人是誰?”

“是二皇子殿下。”

尋香山。

一輛輛黑楠木車身的鸞旗車徐徐而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六角金絲風鈴在風中搖晃,馬蹄發出噠噠的聲響,最終在太清道觀外站停。

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掀開了簾子,華貴的馬車上走下來兩位錦衣華服的俊秀少年。

為首的少年生得和李璟有三分相似,氣質卻迥然不同,眉目清俊,面如冠玉,有種芝蘭玉樹,溫文爾雅之感。

正是當朝二皇子李珩。

相比李璟李珩令人驚艷的俊美和清雅,另一位少年的相貌則要稍微遜色一點,但仍稱得上英俊。

是當朝四皇子李鈺。

“讓李璟去領兵打仗,卻讓我們來接一個素未蒙面的公主回宮……”四皇子李鈺哼了一聲,“父皇未免也太偏心了。”

“四弟,不得胡言。”

李珩淡淡道。

“二哥,真不是我挑事,如果父皇只是派我來接人也就罷了,我什麽身份,幾斤幾兩我還是很清楚的。”四皇子道,“但二哥你不一樣啊,論文采,論出生,論孝心,你有哪一點比不上李璟那廝?我這不是替你抱不平嗎?”

李珩握住折扇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一代帝王子女眾多,不止公主,就連皇子也有好幾個。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皇子有多少,有能力爭奪帝位的只有二皇子李珩和三皇子李璟。

二皇子李珩生母是裴淑妃,三皇子生母是蕭皇後,裴氏和蕭氏都是延續了數百年的大世家,所謂“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這些簪纓世家底蘊之深厚,有時連帝王也不得不頭疼。

二皇子之上還有位大皇子,只是他生母地位低微,幾年前又因病去世,因此最年長的皇子便成了二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家都非常顯赫,一人為長,一人為嫡,才華手腕不相上下,朝中兩方支持的人馬都不在少數,到底立長還是立嫡,皇帝始終未能下定決心。

“也不知這位妹妹到底是何方神聖,多年來從不露面,也不知是不是貌若無鹽。”四皇子道,“真奇怪,按理說我小時候應該見過她,但是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二哥,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嗎?”

四皇子是個混不吝,對還未見面的公主也敢隨意評頭論足,也不想想皇帝能派兩位皇子親自來迎接的公主在他心裏得是什麽樣的地位。

李珩最不耐煩和蠢貨交往,心裏對他已是厭煩至極,表面上卻仍然滴水不漏,溫和道:“或許當時年紀太小,我也記不太清了。”

李珩有些心不在焉。

他根本不關心自己這位妹妹容貌如何,總歸是個和皇室沒有血緣關系的公主,再尊貴又能尊貴到哪兒去?

無論她是美得驚心動魄,還是醜得慘絕人寰,最終都是要嫁人的,大概率也不會被卷入奪嫡之爭,和他實在沒有太大的關系。

一陣清香襲來。

太清觀走出了一個身影。

那女子抱著畫卷,穿著一襲碧綠衣衫,身材窈窕,面容秀美,雖然算不上絕世美人,但和貌若無鹽也絕對搭不上關系。

四皇子笑了一下:“二哥,看來我說錯了,我們這位五妹妹還是挺……”

話音未落,他突然頓住了,雙目圓睜,楞楞地看著前方,不知是看到了艷鬼還是神女。

原本垂眸不語的李珩漫不經心地擡眼望去,也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折扇。

因為碧衣女子身後突然走出來了一位桃衫女子。

桃衫女子好奇地望著兩人,突然莞爾一笑,這一笑,有如杏雨梨雲,花樹堆雪,容色之艷幾欲使滿山桃李失色。

她微微笑望著他們:“你們就是我的二哥哥和四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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