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生案06-詭靈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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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生案06-詭靈丹
陸明宗去了陳府，這個消息讓吳銘很滿意。看來陸明宗也覺得這個陳之清值得一查。只是不知道他能從陳之清口中問出什麽呢？因為心存好奇，吳銘一直留意著衙門口的動靜。他發現陸明宗巳時才回到衙門，而回到衙門之後，他便命人將許鴻鳴的同鄉近友都找了過來，顯然是有所發現。吳銘有心想打探一下陸明宗到底查出了什麽，但是陸明宗只是一個人房中盤問，並未叫任何一個捕役進門。就這樣盤問了六七個書生後，房內終於傳出了陸明宗的聲音。
“來人啊。”
“來了。”吳銘立刻擡腿跑了進去，“大人有何吩咐？”
見到是吳銘，陸明宗眼神中閃過一些意外，繼而他開口道：“你來得倒是正好，走，陪我去一趟客棧。”
“是。”
陸明宗又叫上了劉捕頭，而後便一同前往許鴻鳴出事的客棧。自昨日發現屍體後，許鴻鳴的房間便被封了起來，之前提點刑獄司已經帶走了一些吃喝用度去查驗是否有毒，而剩下的則都留在了房內。陸明宗環視了一圈房間，走到書案邊，一邊翻檢他桌頭的書冊，一邊對吳銘二人吩咐：“來幫我找他的手劄。”
科舉貢試涉及的經傳不只一冊，故而許多考生為了覆習方便，都會備一本手劄來記錄自己每日的溫書進度。更有一些考生，會將自己每日的花銷也記錄在冊。於是三人一起翻檢起來，陸明宗最先尋到，他翻了幾頁，漸漸發現蹊蹺之處。許鴻鳴剛剛來京時，溫書進度並不算理想，基本每日都是看十餘頁書，寫策論一篇，然而大約從十日前開始，他的進度突然有了明顯的變化，每日溫書都超過三十頁，而且策論也都超過兩篇，仿佛整個人突然開了竅，尋到了快速溫習的良方。陸明宗皺起眉頭，難道這就是旁人說的許鴻鳴不同尋常的變化？
“大人。”這時，吳銘的聲音從一旁響起。只見他走到陸明宗身邊，邊將手中的冊子遞上邊說：“您看看，這應該是許鴻鳴的賬本吧？”
陸明宗接過一看，果然上面一筆筆記錄的都是每日開銷，不過從字跡上看不是許鴻鳴的筆跡，估計是他的書童所記。只見吳銘指著冊子說：“大人您看，這冊子上每一筆開銷都記錄了用途，吃飯的，買書的。但是奇怪的是有兩筆卻只寫了數目而沒有記錄用於何處。”
陸明宗順著吳銘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見冊子上一筆二十兩的開銷後面沒有標記用途。吳銘又翻了幾頁，發現另一筆二十兩的記錄也同樣留著空白。再一看日期，正是十日前。
陸明宗眼中精光一閃，他一把合上冊子，開口道：“去把高眾叫來，我要和這小子好好聊上一聊。”
提點刑獄司。
高眾一走進屋內，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之前陸大人雖然算不上和顏悅色，但是至少也是心平氣和。而今日的陸大人似乎周身都散發出一股寒意，一看就是心情不佳。高眾心中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陸明宗面前，行禮道：“小的見過陸大人。”
“高眾，”陸明宗開口，將桌上的賬本向前推了幾分，“這是我在你的行李裏發現的賬本，我發現其中有兩筆銀錢記得不甚清楚，想讓你來解釋一下。”
一個捕役將賬本拿到了高眾眼前，那條光禿禿的“十兩”的記錄瞬間映入眼簾。高眾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稟大人，那兩筆是公子問我要的錢，具體是何用途，公子也沒說。”
“你整日陪在你家公子身邊，你家公子的什麽舉動你會不知？”陸明宗反問，見高眾似乎還有猶豫，陸明宗涼涼道，“別忘了，你家公子現在已經死了，如若查不出他的死因，你猜你家老爺得知消息後會對你怎樣？”
想起老家中老爺夫人對這個獨子少爺的疼愛與袒護，高眾頓時有些脊背發涼。他“撲通”一聲跪下，坦陳道：“稟，稟大人，少爺他第一次拿銀子出去是和黃少爺出去的。那天少爺和黃少爺一起吃飯，少爺說起這段日子煩躁，看不進去書，然後黃少爺便悄悄在少爺耳邊說了些什麽，少爺聽後好像很驚訝，問黃少爺真的假的，黃少爺說千真萬確，還說可以讓少爺試試。然後黃少爺就領著少爺去了他的客棧，給了少爺一顆藥丸。少爺很寶貝地把藥丸收了起來。然後回到客棧後，少爺便讓我倒水，就要吃那藥丸。我不知那藥丸是做什麽的，怕少爺吃了出什麽事，然而少爺讓我少啰嗦，還警告我不許把事情說出去。吃完後少爺便讓我出去，說他自己要讀書。然後那一晚，少爺溫書一直到很晚……”
高眾緩了口氣，接著講：“第二天早上，少爺起床後很高興的樣子，他問我要了二十兩銀子，然後就又去找黃少爺了。到了那兒之後少爺跟黃少爺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兩人似乎是要出門，我想跟著少爺去，可是少爺說什麽也不讓，就讓我在客棧等著……後來少爺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了來，還特別高興的樣子……然後從那天起，”說到這裏，高眾抽了下鼻子，聲音也有些發顫，“從那天起，少爺就夜夜溫書到深夜……”
陸明宗心道果然。許鴻鳴近日來的精神奕奕、溫書突飛猛進，果然另有原因。他看著高眾繼續問：“你家少爺偷偷服藥之事，昨日你為何不告訴本官？”
“回大人，”高眾抽噎著回答，“少爺之前曾經警告過小人，說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可以說……而且小的想，少爺他，他吃藥也這許多日，之前都沒事……”
“糊塗！”陸明宗驟然呵斥，“藥物之性千變萬化，毒藥日積月累才終究發作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你怎麽就能斷言你家少爺吃的藥就沒有毒！再說，即使之前的藥都無毒，萬一他當日服用的那一顆就被下了毒呢？！”
高眾似乎沒想到這種可能，登時慌了，涕淚俱下地連連磕頭：“小人知錯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你家少爺吃的那藥，現在可還有剩下的？”
高眾搖搖頭：“那藥少爺一直都是自己保管，小的不知少爺放在哪裏……”
陸明宗眉頭皺起，接著問道：“那你說給你家少爺藥的黃少爺，是不是就是前日與他同去青樓的那個？”
“是。”高眾點點頭。
陸明宗點點頭，不再理會高眾，沖一旁的劉捕頭道：“叫些人手，去把那個姓黃的貢生給我叫過來。另外，再叫幾個人給我回客棧，找到許鴻鳴吃的那個藥！”
“是！”
其實在發現屍體的當天，提點刑獄司的眾人就翻檢過屋內所有能入口的東西，但是當時並沒有發現有什麽藥丸或是藥瓶，可見許鴻鳴確實將其藏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方。不過找東西這種事吳銘可是行家，不消片刻功夫，他就從許鴻鳴書箱的夾層中翻到了一個小瓶子，打開一看，裏面正好還有兩粒尚未吃完的藥丸。然而另外一邊就沒有這麽幸運了，衙役很快回報，那黃姓書生竟於昨日晚間偷偷逃走了！
“聽客棧老板講，黃生運是昨日下午出門，之後就再沒回來。他走之前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屋內的東西也留了大半。屬下讓捕役打聽過，此人自稱自己是陳留人，平日專喜與貢生結交。屬下懷疑，此人很可能是專門向考生賣藥的藥販子。”陸明宗向曹大人匯報捕役詢問的結果，“屬下想發榜緝拿此人，望大人批準。”
“竟有如此卑鄙小人，簡直是丟盡讀書人的顏面！”曹大人怒斥，“明宗，你盡管去發榜，務必要將此人抓捕歸案！”
“是！”
曹大人大筆一揮，提點刑獄司很快將緝拿黃運生的榜文貼遍了汴梁城，同時陸明宗又派出幾個衙役快馬加鞭，將榜文與畫像送至臨近州縣，讓他們盤查緝拿。而陸明宗本人則帶著從許鴻鳴住處搜集來的藥丸，親自去了仁和堂藥鋪。
“白掌櫃，請你幫忙辨別一下這藥丸裏有哪些成分。”
“好。”白掌櫃今年六十有餘，於藥材上可謂行家裏手。只見他先是嗅了嗅，而後捏開了藥丸，用指甲捏了一小塊，老掌櫃剛想把藥丸放入口中，陸明宗擡手攔住：“白掌櫃不可！”
“？”老掌櫃沒想到陸大人突然如此緊張，手舉在半空沒敢動。
“白掌櫃，實不相瞞，這藥是從一個暴斃的死者身邊搜出來的。”陸明宗實話實說，不出意外地看到老掌櫃手上一抖，“雖然此藥不一定就是害死那人的罪魁，不過以防萬一，還是望白掌櫃小心處置。”
“好……”白掌櫃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放下了藥丸。他取來一個小碗，將藥丸捏碎放入其中，而後用水化開。只見老掌櫃且觀且嗅，時而擡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時而又閉上眼睛撚著胡須思量，如此這番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將一張方子遞給陸明宗。
“陸大人，老朽根據這藥物性狀，大體推測出這個方子。未見得準確，但是應該八九不離十。”
陸明宗接過藥方看了看，上面寫的大多是常見的藥材，他問道：“白掌櫃，依你看來，這方子有何作用？人服下又會如何？”
“這裏面的藥材，大多是醒神明目、靜心安氣的。”老掌櫃回答，“讀書人服下可以消除些倦意，有助於溫書覆習。”見陸明宗似有意外之色，白掌櫃笑笑，“每年科舉前都會有書生來藥鋪，開這些醒神的方子，所以大多數藥鋪都會配這樣的方劑。這也不稀奇，畢竟是科舉嘛，熬上幾天夜，換個好功名，也是值得的。只是這些東西名目大過實效，不過是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陸明宗眉頭一皺：“白掌櫃的意思是，這藥並沒有那麽大的作用？”
老掌櫃笑笑：“人總是要睡覺的，哪有什麽神藥可以讓人不眠不休啊！就像薄荷，你嚼上一片，是能清醒片刻功夫，可是過了之後該困照樣困，只不過是早睡晚睡而已。”
“這就怪了，”陸明宗皺眉，“有人親見有書生吃完這個藥後半宿不睡，而且第二日還能神采奕奕。”
“啊？喲這倒是奇了，老夫之前可未曾聽說。”白掌櫃也有些意外，“陸大人，請再給老朽點時間，容我再仔細琢磨琢磨，您看如何？”
“好，那就有勞白掌櫃了。”
從仁和堂出來，陸明宗邊走邊思量整樁案子。雖然他們現在已經能確定許鴻鳴一定是服了黃姓書生給他的藥。然而即便如此，這與許鴻鳴的死又有何關系？高眾有一句話說得對，許鴻鳴之前幾日也一直都有服藥，為何之前都沒有出事，偏偏這一晚卻出事了？白掌櫃也說過，這種醒神的藥物不少藥鋪都會賣，那黃姓書生賣藥說白了也是求財，他不太可能在藥丸中下毒，以斷了自己的財路。那麽，究竟是誰下的毒，許鴻鳴到底惹到了什麽人？
不對，此案還有什麽他們沒註意的地方。
陸明宗皺著眉頭走進刑獄司內，一進門就見到裏面人頭攢動。只見許多書生正從一個房間內出來，其中大多數人面色蒼白，有幾個甚至身子都打著哆嗦。一旁董禮正在那裏指揮捕役們將這些書生帶出去。
“你們這幾日回去客棧老實待著，記得那藥不要再吃了，覺得不舒服了就趕快去尋大夫，知道了嗎？”
陸明宗不知出了何事，於是走過去問道：“董禮，這是做什麽？”
“喲明宗你回來啦？正好，我們找到了幾個同樣問黃運生買過藥的書生，他們說這藥都是在城東一個小鋪子裏買的，我們正打算帶人去把那藥鋪老板帶回來呢。”
這倒是個收獲。陸明宗點點頭，又指著那些人問道：“那他們怎麽都這幅模樣？大人用刑了？”
“哪兒啊，”董禮剛要說，然而瞥了眼那些書生，卻欲言又止。他沖陸明宗使了個眼色，而後將其拽進旁邊的一間屋子中。
屋內也聚著好多人。陸明宗一進去就看到好幾個捕役正圍著一對主仆在說笑。其中離得較近的那個書生嘴角衣襟上都有斑駁血跡，然而這人卻似毫不在意。再定睛一看，竟是衙門內的一個捕役假扮的。
“這是怎麽回事？”陸明宗真是有些糊塗了。
“剛剛你出門之後，大人又問起追捕之事。我告訴大人那姓黃既然發覺不好逃走了，定會努力隱藏行蹤，想找到他恐怕需要時日。大人心急，就讓我們找其他跟他買藥的書生去問。於是我們就找了幾個書生過來，但是這些人大概是怕影響自己功名，都不肯承認跟那姓黃的買過藥。”說到這裏，董禮詭秘一笑，“結果還是吳銘這小子有辦法，他讓大胡裝成書生也進了那間屋子，然後當場表演了一個口吐鮮血！吳銘又在一旁幫腔做戲，說他家主人就是吃那藥吃的，還說之前已經死了一個了。這下子好了，那些吃了藥的都坐不住了，痛痛快快就都招了。”說著，董禮手向前方一指，半是笑罵半是誇讚，“臭小子，一肚子鬼主意。”
陸明宗順著董禮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那書童打扮的人竟是吳銘。他似正笑得開心，露出一對俏皮的虎牙。
望著吳銘這模樣，再想想董禮剛才的描述，陸明宗也不禁笑了出來。他看著吳銘，挑起嘴角：“吳銘，跟我出來。”
吳銘：大人，那聰明藥能給我留一粒不？
陸明宗：你要它做什麽？你已經夠聰明了。
吳銘：不是，我想研究一下那個方子，將來手真緊了可以賣點藥掙錢（暢想傻笑ing）
陸明宗：（摸頭）不必了，將來我養你。
吳銘：（斜眼看）欲言又止
作者：陸大人，以私房錢來說，你倆將來誰養誰可能還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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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宗去了陳府，這個消息讓吳銘很滿意。看來陸明宗也覺得這個陳之清值得一查。只是不知道他能從陳之清口中問出什麽呢？因為心存好奇，吳銘一直留意著衙門口的動靜。他發現陸明宗巳時才回到衙門，而回到衙門之後，他便命人將許鴻鳴的同鄉近友都找了過來，顯然是有所發現。吳銘有心想打探一下陸明宗到底查出了什麽，但是陸明宗只是一個人房中盤問，並未叫任何一個捕役進門。就這樣盤問了六七個書生後，房內終於傳出了陸明宗的聲音。
“來人啊。”
“來了。”吳銘立刻擡腿跑了進去，“大人有何吩咐？”
見到是吳銘，陸明宗眼神中閃過一些意外，繼而他開口道：“你來得倒是正好，走，陪我去一趟客棧。”
“是。”
陸明宗又叫上了劉捕頭，而後便一同前往許鴻鳴出事的客棧。自昨日發現屍體後，許鴻鳴的房間便被封了起來，之前提點刑獄司已經帶走了一些吃喝用度去查驗是否有毒，而剩下的則都留在了房內。陸明宗環視了一圈房間，走到書案邊，一邊翻檢他桌頭的書冊，一邊對吳銘二人吩咐：“來幫我找他的手劄。”
科舉貢試涉及的經傳不只一冊，故而許多考生為了覆習方便，都會備一本手劄來記錄自己每日的溫書進度。更有一些考生，會將自己每日的花銷也記錄在冊。於是三人一起翻檢起來，陸明宗最先尋到，他翻了幾頁，漸漸發現蹊蹺之處。許鴻鳴剛剛來京時，溫書進度並不算理想，基本每日都是看十餘頁書，寫策論一篇，然而大約從十日前開始，他的進度突然有了明顯的變化，每日溫書都超過三十頁，而且策論也都超過兩篇，仿佛整個人突然開了竅，尋到了快速溫習的良方。陸明宗皺起眉頭，難道這就是旁人說的許鴻鳴不同尋常的變化？
“大人。”這時，吳銘的聲音從一旁響起。只見他走到陸明宗身邊，邊將手中的冊子遞上邊說：“您看看，這應該是許鴻鳴的賬本吧？”
陸明宗接過一看，果然上面一筆筆記錄的都是每日開銷，不過從字跡上看不是許鴻鳴的筆跡，估計是他的書童所記。只見吳銘指著冊子說：“大人您看，這冊子上每一筆開銷都記錄了用途，吃飯的，買書的。但是奇怪的是有兩筆卻只寫了數目而沒有記錄用於何處。”
陸明宗順著吳銘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見冊子上一筆二十兩的開銷後面沒有標記用途。吳銘又翻了幾頁，發現另一筆二十兩的記錄也同樣留著空白。再一看日期，正是十日前。
陸明宗眼中精光一閃，他一把合上冊子，開口道：“去把高眾叫來，我要和這小子好好聊上一聊。”
提點刑獄司。
高眾一走進屋內，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之前陸大人雖然算不上和顏悅色，但是至少也是心平氣和。而今日的陸大人似乎周身都散發出一股寒意，一看就是心情不佳。高眾心中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陸明宗面前，行禮道：“小的見過陸大人。”
“高眾，”陸明宗開口，將桌上的賬本向前推了幾分，“這是我在你的行李裏發現的賬本，我發現其中有兩筆銀錢記得不甚清楚，想讓你來解釋一下。”
一個捕役將賬本拿到了高眾眼前，那條光禿禿的“十兩”的記錄瞬間映入眼簾。高眾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稟大人，那兩筆是公子問我要的錢，具體是何用途，公子也沒說。”
“你整日陪在你家公子身邊，你家公子的什麽舉動你會不知？”陸明宗反問，見高眾似乎還有猶豫，陸明宗涼涼道，“別忘了，你家公子現在已經死了，如若查不出他的死因，你猜你家老爺得知消息後會對你怎樣？”
想起老家中老爺夫人對這個獨子少爺的疼愛與袒護，高眾頓時有些脊背發涼。他“撲通”一聲跪下，坦陳道：“稟，稟大人，少爺他第一次拿銀子出去是和黃少爺出去的。那天少爺和黃少爺一起吃飯，少爺說起這段日子煩躁，看不進去書，然後黃少爺便悄悄在少爺耳邊說了些什麽，少爺聽後好像很驚訝，問黃少爺真的假的，黃少爺說千真萬確，還說可以讓少爺試試。然後黃少爺就領著少爺去了他的客棧，給了少爺一顆藥丸。少爺很寶貝地把藥丸收了起來。然後回到客棧後，少爺便讓我倒水，就要吃那藥丸。我不知那藥丸是做什麽的，怕少爺吃了出什麽事，然而少爺讓我少啰嗦，還警告我不許把事情說出去。吃完後少爺便讓我出去，說他自己要讀書。然後那一晚，少爺溫書一直到很晚……”
高眾緩了口氣，接著講：“第二天早上，少爺起床後很高興的樣子，他問我要了二十兩銀子，然後就又去找黃少爺了。到了那兒之後少爺跟黃少爺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兩人似乎是要出門，我想跟著少爺去，可是少爺說什麽也不讓，就讓我在客棧等著……後來少爺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了來，還特別高興的樣子……然後從那天起，”說到這裏，高眾抽了下鼻子，聲音也有些發顫，“從那天起，少爺就夜夜溫書到深夜……”
陸明宗心道果然。許鴻鳴近日來的精神奕奕、溫書突飛猛進，果然另有原因。他看著高眾繼續問：“你家少爺偷偷服藥之事，昨日你為何不告訴本官？”
“回大人，”高眾抽噎著回答，“少爺之前曾經警告過小人，說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可以說……而且小的想，少爺他，他吃藥也這許多日，之前都沒事……”
“糊塗！”陸明宗驟然呵斥，“藥物之性千變萬化，毒藥日積月累才終究發作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你怎麽就能斷言你家少爺吃的藥就沒有毒！再說，即使之前的藥都無毒，萬一他當日服用的那一顆就被下了毒呢？！”
高眾似乎沒想到這種可能，登時慌了，涕淚俱下地連連磕頭：“小人知錯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你家少爺吃的那藥，現在可還有剩下的？”
高眾搖搖頭：“那藥少爺一直都是自己保管，小的不知少爺放在哪裏……”
陸明宗眉頭皺起，接著問道：“那你說給你家少爺藥的黃少爺，是不是就是前日與他同去青樓的那個？”
“是。”高眾點點頭。
陸明宗點點頭，不再理會高眾，沖一旁的劉捕頭道：“叫些人手，去把那個姓黃的貢生給我叫過來。另外，再叫幾個人給我回客棧，找到許鴻鳴吃的那個藥！”
“是！”
其實在發現屍體的當天，提點刑獄司的眾人就翻檢過屋內所有能入口的東西，但是當時並沒有發現有什麽藥丸或是藥瓶，可見許鴻鳴確實將其藏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方。不過找東西這種事吳銘可是行家，不消片刻功夫，他就從許鴻鳴書箱的夾層中翻到了一個小瓶子，打開一看，裏面正好還有兩粒尚未吃完的藥丸。然而另外一邊就沒有這麽幸運了，衙役很快回報，那黃姓書生竟於昨日晚間偷偷逃走了！
“聽客棧老板講，黃生運是昨日下午出門，之後就再沒回來。他走之前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屋內的東西也留了大半。屬下讓捕役打聽過，此人自稱自己是陳留人，平日專喜與貢生結交。屬下懷疑，此人很可能是專門向考生賣藥的藥販子。”陸明宗向曹大人匯報捕役詢問的結果，“屬下想發榜緝拿此人，望大人批準。”
“竟有如此卑鄙小人，簡直是丟盡讀書人的顏面！”曹大人怒斥，“明宗，你盡管去發榜，務必要將此人抓捕歸案！”
“是！”
曹大人大筆一揮，提點刑獄司很快將緝拿黃運生的榜文貼遍了汴梁城，同時陸明宗又派出幾個衙役快馬加鞭，將榜文與畫像送至臨近州縣，讓他們盤查緝拿。而陸明宗本人則帶著從許鴻鳴住處搜集來的藥丸，親自去了仁和堂藥鋪。
“白掌櫃，請你幫忙辨別一下這藥丸裏有哪些成分。”
“好。”白掌櫃今年六十有餘，於藥材上可謂行家裏手。只見他先是嗅了嗅，而後捏開了藥丸，用指甲捏了一小塊，老掌櫃剛想把藥丸放入口中，陸明宗擡手攔住：“白掌櫃不可！”
“？”老掌櫃沒想到陸大人突然如此緊張，手舉在半空沒敢動。
“白掌櫃，實不相瞞，這藥是從一個暴斃的死者身邊搜出來的。”陸明宗實話實說，不出意外地看到老掌櫃手上一抖，“雖然此藥不一定就是害死那人的罪魁，不過以防萬一，還是望白掌櫃小心處置。”
“好……”白掌櫃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放下了藥丸。他取來一個小碗，將藥丸捏碎放入其中，而後用水化開。只見老掌櫃且觀且嗅，時而擡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時而又閉上眼睛撚著胡須思量，如此這番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將一張方子遞給陸明宗。
“陸大人，老朽根據這藥物性狀，大體推測出這個方子。未見得準確，但是應該八九不離十。”
陸明宗接過藥方看了看，上面寫的大多是常見的藥材，他問道：“白掌櫃，依你看來，這方子有何作用？人服下又會如何？”
“這裏面的藥材，大多是醒神明目、靜心安氣的。”老掌櫃回答，“讀書人服下可以消除些倦意，有助於溫書覆習。”見陸明宗似有意外之色，白掌櫃笑笑，“每年科舉前都會有書生來藥鋪，開這些醒神的方子，所以大多數藥鋪都會配這樣的方劑。這也不稀奇，畢竟是科舉嘛，熬上幾天夜，換個好功名，也是值得的。只是這些東西名目大過實效，不過是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陸明宗眉頭一皺：“白掌櫃的意思是，這藥並沒有那麽大的作用？”
老掌櫃笑笑：“人總是要睡覺的，哪有什麽神藥可以讓人不眠不休啊！就像薄荷，你嚼上一片，是能清醒片刻功夫，可是過了之後該困照樣困，只不過是早睡晚睡而已。”
“這就怪了，”陸明宗皺眉，“有人親見有書生吃完這個藥後半宿不睡，而且第二日還能神采奕奕。”
“啊？喲這倒是奇了，老夫之前可未曾聽說。”白掌櫃也有些意外，“陸大人，請再給老朽點時間，容我再仔細琢磨琢磨，您看如何？”
“好，那就有勞白掌櫃了。”
從仁和堂出來，陸明宗邊走邊思量整樁案子。雖然他們現在已經能確定許鴻鳴一定是服了黃姓書生給他的藥。然而即便如此，這與許鴻鳴的死又有何關系？高眾有一句話說得對，許鴻鳴之前幾日也一直都有服藥，為何之前都沒有出事，偏偏這一晚卻出事了？白掌櫃也說過，這種醒神的藥物不少藥鋪都會賣，那黃姓書生賣藥說白了也是求財，他不太可能在藥丸中下毒，以斷了自己的財路。那麽，究竟是誰下的毒，許鴻鳴到底惹到了什麽人？
不對，此案還有什麽他們沒註意的地方。
陸明宗皺著眉頭走進刑獄司內，一進門就見到裏面人頭攢動。只見許多書生正從一個房間內出來，其中大多數人面色蒼白，有幾個甚至身子都打著哆嗦。一旁董禮正在那裏指揮捕役們將這些書生帶出去。
“你們這幾日回去客棧老實待著，記得那藥不要再吃了，覺得不舒服了就趕快去尋大夫，知道了嗎？”
陸明宗不知出了何事，於是走過去問道：“董禮，這是做什麽？”
“喲明宗你回來啦？正好，我們找到了幾個同樣問黃運生買過藥的書生，他們說這藥都是在城東一個小鋪子裏買的，我們正打算帶人去把那藥鋪老板帶回來呢。”
這倒是個收獲。陸明宗點點頭，又指著那些人問道：“那他們怎麽都這幅模樣？大人用刑了？”
“哪兒啊，”董禮剛要說，然而瞥了眼那些書生，卻欲言又止。他沖陸明宗使了個眼色，而後將其拽進旁邊的一間屋子中。
屋內也聚著好多人。陸明宗一進去就看到好幾個捕役正圍著一對主仆在說笑。其中離得較近的那個書生嘴角衣襟上都有斑駁血跡，然而這人卻似毫不在意。再定睛一看，竟是衙門內的一個捕役假扮的。
“這是怎麽回事？”陸明宗真是有些糊塗了。
“剛剛你出門之後，大人又問起追捕之事。我告訴大人那姓黃既然發覺不好逃走了，定會努力隱藏行蹤，想找到他恐怕需要時日。大人心急，就讓我們找其他跟他買藥的書生去問。於是我們就找了幾個書生過來，但是這些人大概是怕影響自己功名，都不肯承認跟那姓黃的買過藥。”說到這裏，董禮詭秘一笑，“結果還是吳銘這小子有辦法，他讓大胡裝成書生也進了那間屋子，然後當場表演了一個口吐鮮血！吳銘又在一旁幫腔做戲，說他家主人就是吃那藥吃的，還說之前已經死了一個了。這下子好了，那些吃了藥的都坐不住了，痛痛快快就都招了。”說著，董禮手向前方一指，半是笑罵半是誇讚，“臭小子，一肚子鬼主意。”
陸明宗順著董禮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那書童打扮的人竟是吳銘。他似正笑得開心，露出一對俏皮的虎牙。
望著吳銘這模樣，再想想董禮剛才的描述，陸明宗也不禁笑了出來。他看著吳銘，挑起嘴角：“吳銘，跟我出來。”
吳銘：大人，那聰明藥能給我留一粒不？
陸明宗：你要它做什麽？你已經夠聰明了。
吳銘：不是，我想研究一下那個方子，將來手真緊了可以賣點藥掙錢（暢想傻笑ing）
陸明宗：（摸頭）不必了，將來我養你。
吳銘：（斜眼看）欲言又止
作者：陸大人，以私房錢來說，你倆將來誰養誰可能還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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