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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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進宮面聖的日子,我特地早早起來做準備,沒想到他卻已在馬車中氣定神若地等著了,頭發簡單地束著,部分披在肩上,胸前自然地垂著一綹,閉目端坐著,依舊是一身玄色長袍,挺直的鼻梁,清晰的輪廓,薄唇長眉,一雙手伏在膝上,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我想若是不睜開眼睛,倒也真是讓人想多看兩眼。

“夫人在想什麽?”聲音從身側傳來,擡起頭,卻見軒轅敬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這聲“夫人”叫的是親切,我卻感到格外不自在,是怪別扭的,看他的樣子,今日的心情倒是不錯的,態度也很是和善,眼底也不似昨日初見時的陰霾,可是不過一夜,他怎麽就判若兩人,莫不是真如傳聞中的那般陰晴不定。

“昨夜有些事情耽誤,沒能陪夫人,夫人可是怪罪?”見我久久不答,他又補充道。

“咳..咳..”我一時不知該怎麽接他的話,怪罪或是不怪罪好像都不對勁,只能順勢微微掀起轎簾“這天氣還是有些熱”。

可轎簾外卻是昨夜裏一整夜的積雪,我竟然在大雪天裏說太熱。

“王爺言重了”我回過身來,心中思量著,言道“王爺是軒轅驕龍,弋安只是庶出公主,實在不敢讓王爺以夫人相稱。”

這番話,恭敬而又疏離,他自是能聽出其中的意思。

本以為他會因我拂了顏面而不悅,可看上去,他卻是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轉向我問道“不知弋王殿下如何喚公主?”

他這問題問的妙,是想著套問我的閨名。

“宮中的長輩都喚作弋安。”我說的是實話,卻也順理成章地回避了他的問題。

“‘弋安’是個封號,客套了些,‘公主’是個身份,疏遠了些。”看他微微思索,又轉向我淺笑道“不如還是喚...夫人,如何?”

“若暖”我緊接著回道“弋若暖”。

“若暖...若暖...”他喃喃自語道,望著轎簾外,看著像是在回憶著什麽,嘴角隱隱約約掛著絲笑容。

“伊若暖,暖若四月天,是個好名字”他說。

弋若暖,伊若暖,伊人若暖,我從未仔細過自己的名字,他卻給了一個四月天的解釋。



“昱王、昱王妃到!”

隨著傳喚聲,殿門緩緩打開,金頂玉柱反著光,刺的人睜不開眼,整個大殿肅靜著,若不是看到四周環侍的侍女,兩邊落座的大臣,還以為殿裏悄然無人。

他伸出手,我猶豫片刻,還是將手覆了上去,跟著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行禮,禮畢。

“你”座上傳來沈沈的聲音,我心中一驚“你便是安寧城民口中的弋安公主。”

安寧城民...安寧城民...軒轅皇這是在指城樓的迎親?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盡量表現出平靜謙卑的樣子。

“弋安...初來乍到,許多規矩還不懂,是王爺寬容大度,不計弋安過失,嫁得此夫,是弋安之幸,與上朝結姻,是弋國之福”

既承擔過失,又頌揚了上朝。

“擡起頭來”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

我緩緩擡起頭,迎上軒轅皇的眸子,那雙眼覆雜威嚴,混沌中擠出著光亮,我不禁覆又低下頭,聽聞軒轅皇的身子一向極好,可我卻隱隱感到他這是在強打著精神,可是因為不日前逝了軒轅後的緣故,我說不準,但直覺告訴我好像並非這樣。

“是個伶俐的姑娘,起吧”軒轅皇的語氣放松了下來。

我微微松了一口氣,可整個身子依然緊繃著。

接下來的氣氛輕松了許多,臣子之間相互寒暄著,時而不時互敬些小酒,殿前左側,並不引人註目的地方,似乎有人向這邊打量著,我回望過去,是一位瑪瑙綠的夫人,面色略顯蒼白,看她的裝扮,應該是軒轅皇後宮中的某位夫人。

正思量間,身後卻傳來脆脆的聲音“你就是弋國的那位公主。”

我回過身子,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應該是在外面玩了雪,小臉紅彤彤的,手上也是濕的。

“很冷吧,鼻涕蟲”我逗他,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手,又擦去了他的鼻涕,倒了些熱的茶水給他。

“你這個淘氣鬼,先前吵著要見安嫂嫂,現在終於見到了”敬夫走過來,抱起他。

原來這個便是軒轅四皇——軒轅翎夫,也是最後一位皇子。

“母妃”翎夫沖一側喚道,順著他的方向,正是那位綠衣夫人,只見她和藹地笑笑,向翎夫招招手,我行禮示意到。

“安嫂嫂,你人真好”他轉而又向敬夫道“王兄,以後能不能常帶安嫂嫂來啊”

“當然沒問題了”我接過他,放在地上“有時間了,我一定去找你玩,好不好?”

他笑嘻嘻地點點頭,跑到了他母妃身邊。

“那位是錦瑟夫人,翎夫的生母,一直抱病,今日也算是難得一見”敬夫言罷,攜著我又落了坐,只是一擡頭,那位子上又空空如也了。

餘光裏,軒轅晟夫正挑眉戲謔地看著我,我本懶得理會,可是因為呡了些酒,頭有些發暈,心裏不覺感到煩悶,便尋了個理由,出去透透氣。

軒轅晟夫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弋國國宴便是他代表軒轅出使,我和他有些交涉,這個人心思縝密,不是一個好應對的人,而他剛剛看我的神情,同樣地讓我難以捉摸。



自顧自的隨意走走,感到略微清醒了些,想著快些回去,過了一道月牙門,卻看見四個十二三歲的丫頭跪在雪地裏小聲地啜泣,一個個小臉都凍得通紅,身子發抖,看她們的發絲上都結了冰,看到我時,仿佛受了驚嚇,不停地叩著頭“奴婢們擾了娘娘,求娘娘莫要責罰,娘娘...”。

“何人在此罰你們,快起來”我伸手去扶,不過是四個孩子罷了,這是犯了多大的錯,竟然要這樣折磨,也是過分了些。

她們聽我這樣說,眼裏的恐懼退卻了些,小聲言道“奴婢不敢”。

“自家的主子,有何不敢的”身後的聲音響起,軒轅晟夫,他竟跟了過來,真是陰魂不散,我款款身子行禮。

那幾個丫頭聽他那樣講,停止了啜泣,一個膽子大的仰著頭問我道“娘娘您可是昱王妃?”

我正疑惑她為何這般問我,她卻紅著眼眶叩首道“公主...公主...求您救救奴婢們...公主..”

她喚我公主,莫非...莫非她們是弋國人?

“弋國這次送來了三十名質女,這四個年紀最小”軒轅晟夫淡淡地講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似乎是觀察我的反應。

我強裝出波瀾不驚的樣子,“做錯了事,罰罰就長記性了,孛王爺以為呢?”

他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回答,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又恢覆常色。

“只是堂堂軒轅孛王殿下,和幾個小丫頭過不去,這..”我掩面輕笑道,侍女的責罰一般都在刑司處,今日倒讓我恰巧撞見,他又出現的那樣及時,想來不過是他給我設的一場局而已。

“昱王妃說的在理,長記性就行了”軒轅晟夫示意到,那四個丫頭又拜了拜,互相攙扶著離開了。

我不想再與他多做糾纏,便行禮離開,身後傳來他那略帶琢磨的目光,讓我脊背發涼。

穿過長廊,又過了一座小橋,我自顧自地走著,心緒不由得亂了起來,弋國一直夾在公夏和軒轅兩朝中間,一直外患重重,不僅年年納貢,還要聯姻,送質女,王兄新登王位,赫連氏退而求自保,把這重擔都壓在他一人的肩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僅僅是接下那道聯姻的聖旨罷了,這紛亂覆雜的局面,我又能改變多少呢。

曲曲折折地走著,也不知到了哪裏,只見四周水汽氤氳,指尖輕觸小池水面,暖暖的,原來是一方溫泉,泉邊開著純白的梔子花,香氣馥郁,恍如春夏,我拾起掉落在地上一朵,輕嗅鼻尖,泉水面上飛著蝴蝶,有一只輕巧地停在我手中的梔子花上,撲扇著翅膀,餘光所及處,卻是那玄色長袍,他是何時來的,我竟沒有發覺。

行禮道“昱王爺”。

“可是迷路了?”軒轅敬夫走近我,接過手中的梔子花,把玩著。

“是”我點點頭。

“還好找到了”他又將梔子花放回我左手中,牽起我的右手。

我跟在他身後,望著他的側顏,軒轅敬夫,他對我似乎格外上心,好像許久之前便認識一樣,我不明白他為何這般對我,因為我是他的昱王妃?不過是一個妃位罷了,他娶我,我嫁他,都是旁人走的一步棋而已,皇室王宮最可悲的就是傾心以待,其中有太多的利用關系,父皇是,公夏雲逸是,我和他也是,沒有人逃得過這個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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