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零二

關燈
一百零二

自從彩虹與琉璃結識之後,他便時常在雲間書店寫稿。按他的說法,書店環境不錯,飲品也好喝,而最主要的是——

“在家寫作的話,我那粉絲老婆時不時就黏過來要求劇透。”他無奈道。

“連載期間不能劇透嗎?”霍文濤問。

“……也不是。”彩虹微笑:實則是因為愛妻在旁,總叫人心猿意馬,影響進度罷了,“總之,書店的氛圍適合寫作。”

而桑綺則得意洋洋地揣測,“老公,他會不會是因為崇拜我,才常常待在書店的?畢竟連他的筆名——彩虹,估計都是脫胎於我的筆名——七彩琉璃吧。”

霍文濤於是笑了,忍不住戳破她的自賣自誇,“……你想多了。其實他姓蔡,名宏。諧音而已。”

說罷,他指了指電腦上蔡宏先生辦卡的資料道,“老婆,下次再接觸重要的原作者時,你還是多做點兒功課吧。”

不過說起來,蔡宏對桑綺的確多了幾分‘特別’,整個編劇團隊都看出來了。於是每當有重大劇情改動時,總編張清就會派桑綺與他溝通。桑綺在視頻連線時語氣誠懇,雙手合十道,

“拜托拜托,劇組資源有限,只能這麽改動。”

蔡宏一邊咧嘴笑一邊點頭。可當視頻掛斷,一轉眼的功夫,他就寫了張紙條交給霍文濤道,

“麻煩把這個轉交給琉璃。哎沒辦法,她是我的引路人,有些話我實在沒辦法當面對她說。”

於是當蔡宏離開,霍文濤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今天視頻會上提的所有修改意見,我統統不同意。”

桑綺從影視公司回來,收到紙條,整個人像焉兒了的豆芽菜,無精打采,搖搖晃晃,最後氣若游絲地整個人掛在了霍文濤背上。

雖然霍文濤並不討厭後背上軟綿綿的觸感(甚至還有幾分喜歡),但此時畢竟還是營業時間,店裏零星的幾位客人,正紛紛投來含笑的目光。

霍文濤的耳朵紅了,低聲道,“……老婆,有人在看呢……回家後你可以掛個夠。”

桑綺於是不情不願地下來了,軟趴趴地靠去沙發椅,愁眉不展,“我不想回家,回家還不得打開電腦繼續寫?我現在才發現,改編比原創難多了!尤其是碰上一個‘死腦筋’的原作者——什麽帶法式噴泉的玫瑰庭院,就劇組這點兒預算哪能真上法國給他取景啊?”

“所以,你們怎麽改動了?”

“……我們找了個帶法式噴泉的……售樓處……啊呀你這是什麽眼神,那是個豪宅售樓處,噴泉和庭院都很逼真!”

“我真心佩服你們劇組找平替的實力,也能深刻體會蔡宏此刻的心情。”

桑綺的嘴巴於是撅得恨天高,“總而言之,我不想回家!今晚不是聖誕夜嗎,不如我們找點活動放松一下?”

沒錯,今晚是聖誕夜。

櫥窗裏貼著聖誕老人的海報,飲品套上了紅綠配色的杯套,那棵快要禿頂的老員工聖誕樹縫縫補補又登場了,而老楊和小林正翹首以盼,盼著老板夫婦速速出去歡度節日。

那就,遂他們的心願吧。

霍文濤於是宣布了提前下班,一老一小頓時走得麻利。而他一邊閉店一邊盤算著帶桑綺去哪兒放松,

“去吃宵夜如何?還是去逛街?去看亮燈的聖誕樹?”

桑綺若有所思,雙腿蕩呀蕩,“哎對了,今年聖誕,街道辦沒搞什麽活動嗎?這種節日,他們最積極了。”

“還真辦了。”霍文濤關燈,“是通宵播放愛情電影的活動。”

“哎?”

“是不是很無聊?誰深更半夜地不睡覺,窩在電影院通宵看電影?方力坤說這叫浪漫,還讓我也去捧場,被我一口拒絕了。”

霍文濤說著,忽而瞥見桑綺的眼睛眨呀眨,“……怎麽,你有興趣?”

桑綺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嗯……我覺得,挺浪漫的呢。”

於是半小時後,市民文化館的影廳入口處。

值班的方力坤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哎呦呦,之前是誰說我們街道辦的活動幼稚又無聊的?這不,還是大包小包地過來了啊。”

霍文濤目無表情,“……請問,我們可以進場了嗎?”

“可以可以。”方力坤笑得肌肉抖動,“祝二位通宵愉快。”

影廳裏人不多,不少看一會兒就走了,也只有他倆紮根地坐下來。霍文濤打開隨身包,取出零食遞給桑綺。於是在吃吃喝喝和愛情電影的滋潤下,桑綺總算從繁瑣的工作中暫時解放,一顆顆地把爆米花往嘴裏丟。

只是,近來的她著實太累了,吃著吃著,眼皮就磕上了,嘴邊的一顆爆米花也掉了出來。霍文濤早有預料,輕手輕腳地從包裏掏出一張薄毯,繞著她的肩膀蓋了一圈,又小心翼翼把她的腦袋擺在自己肩上。

身邊忽然響起方力坤的聲音,“你居然還自帶了毯子?霍文濤,你也有這麽細心的時候?”

忽明忽暗之間,是方力坤默默坐在了他另一側的空位上。

霍文濤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銀幕上的男女愛意正濃。銀幕下,方力坤忽然輕聲道,“嘿,還記得大學時電影社團也搞過一次通宵觀影的活動嗎?”

霍文濤頓了頓,“……依稀記得。”

“我可是印象深刻……當時你和美慧正在交往,便一起去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是個表面笑瞇瞇,心底瘋狂妒忌的陰陽人了……”

“你對自己的評價很精準。”

“承讓……”方力坤苦笑,“於是我耐不住心火,半夜裏也偷偷去了影廳……那晚人不多,我很快就找到了你們,見你倆都已經睡著了。”

“事實證明,這的確是很無聊的活動。”

“那時你身上蓋著一件外套,而美慧則貪漂亮穿著吊帶連衣裙,冷得直皺眉頭。”

“……等等,那好像是夏天的事兒吧?”

“但影廳的空調太強,你睡得迷迷糊糊時還伸手攏了攏外套。”方力坤狡黠道,“於是,我就把你的外套拿過來,蓋在了美慧身上。”

“額……我記得那次電影之後,我得了重感冒,在宿舍休養了很久。”

“沒錯。然後我就趁那段時間,找各種借口親近美慧。”方力坤竊竊地笑了,但笑到最後徒留空洞,“雖然直到最後,我這個處心積慮的陰陽人依舊沒有得到想要的……反倒是你,霍文濤,我真有點兒羨慕你。”

“羨慕我?”

“嗯……”方力坤說著,瞥了一眼被毯子暖暖裹著的桑綺——看見你終究變成了一個被愛情馴服的傻瓜,我竟有點羨慕——當然這話,他沒說出口,只輕飄飄地挑起另一個話題,

“哦對了,我和趙燕分手了。”

“……哦。”

“你好像並不是很驚訝。”

“還好。”

“她心底一直住著前男友,那男人突然從國外回來了,只勾勾手指,趙燕的魂兒都飛了……好吧,我哪有資格責備她?她畢竟很坦誠,甚至歉意地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把那些婚慶婚宴的違約金都付了。”

“是嘛。”

“她問我,會不會恨她?我說不會。她又問我……”方力坤梗塞片刻,“如果我心底的那個她也回來了,我會不會明知前路茫茫,依舊飛蛾撲火?”

“你會嗎?”霍文濤下意識地問他,不敢扭頭,生怕動著桑綺。

“你覺得我會嗎?”

“……別忘了,何美慧已經懷孕了。”

“確切地說,已經七個多月了。”

“……你記得可真清楚,恐怕比你前妻的預產期記得更清楚吧。”霍文濤諷刺道。

方力坤也不惱,自嘲道,“我甚至遐想過,如果美慧真的大著肚子來找我,我會怎麽做?”

“我猜,你會喜出望外地幫她把月子中心都訂好?”

“在你眼裏,我就這麽無藥可救?”

霍文濤卻嘆了口氣,正色道,“……不。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這麽無藥可救了。”

昏暗中,方力坤不禁側目,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身體裏湧動,他張了張嘴,“其實,我……”

話還沒說完,一陣來電鈴聲從方力坤的口袋裏傳出來。他嚇一跳,連忙掏出手機就想靜音,可下一秒卻盯著屏幕上的兩個字發楞——

美慧。

那天晚上,方力坤失魂落魄地握著手機走了。而桑綺則睜開一條眼縫,“他走了?是何美慧打給他的?”

“你都聽見了?”

“我本就沒睡熟。”桑綺坐直身子,眼神炯炯哪還有睡意,“我想知道後續!”

霍文濤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頭頂心,“走了,你還是回家好好睡一覺吧。在這兒瞌睡,非得感冒不可。”

而桑綺心心念念的後續,幾天之後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天蔡宏又在書店寫稿,桑綺特意從影視公司回來,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把蔡宏嚇了一跳。

他本能地先保存了文檔,“琉璃小姐,你這是……”

“我這是代表公司,誠意滿滿地再次與你面談,是面對面地談喲!”她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言下之意是——你不是不好意思當面拒絕我嗎?我幹脆直接杵在你面前咯!

蔡宏訕訕道,“談什麽?談你們千辛萬苦找到的售樓處有多逼真?”

“啊呀那個售樓處真的不錯,你跟著我去看看就知道了……”桑綺話還沒說完,卻見方力坤走了過來,與她點頭示意後,去吧臺找霍文濤了。

於是乎,滿心八卦的桑綺開始心不在焉了,連蔡宏趁機開溜也顧不上,只一門心思豎著耳朵,在吧臺附近轉悠。

霍文濤見狀,無奈地搖頭,索性坦白道,“那晚桑綺也聽見了,所以她很好奇後續。當然,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方力坤倒也不惱,還趁勢談起條件來,“這樣吧,如果霍老板答應把對聯掛在書店做展示,我倒也不介意聊聊自己的醜事。”

“什麽對聯?”桑綺問。

霍文濤哼哼,“……街道辦老年書法大賽的作品。先不談寫得好不好,但的確與本店的裝修格格不入,我已經拒絕很多次了。”

“但這次我可不是問你。”方力坤竟有幾分志在必得——畢竟一個是被愛情馴服的傻瓜,一個是馴服他的愛妻,方力坤當然知道該從誰那兒下手。他幹脆整個人面朝桑綺,“就掛一個月,老板娘,意下如何?”

“嗯……書店畢竟是我老公開的……”桑綺猶豫地瞥了一眼霍文濤。

方力坤補充,“……我與何美慧的後續很精彩。”

“成交!”老板娘拍板了,“就掛一個月,你可以開始說了!”

“那天晚上,何美慧打給我,哭著說想見我。於是我們見面了。”方力坤捧著一杯紅茶,波瀾不驚道。

“那麽結局是不是,你幫她把月子中心都訂好了?”霍文濤冷笑。

“不,結局是,我差點兒動手扇她一個耳光,但終究忍住了。隨即把她一個人丟在了路邊。”

“什麽?”桑綺與霍文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很意外?”方力坤的表情隱沒在紅茶的熱氣中,“連我自己也很詫異,原來面對她,我也可以如此狠心。”

“她約你出來,到底說了什麽?”桑綺問。

“她的肚子有七個多月了,丈夫為她安排好了一切,頂級育兒嫂,月子中心,產後康覆,旅游散心。可有一天,她丈夫說:等孩子出生後再做個親子鑒定,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啊……”桑綺目瞪口呆,“她……她丈夫為什麽會怎麽想?”

方力坤仿佛在用眼神回答:你說呢?

他繼續說下去,“何美慧表面從容,心底卻開始慌張——哦,原來她也是個和我一樣的陰陽人。”

“她,慌張?”霍文濤皺眉。

“是的,她慌得甚至來找我傾訴——原來備孕那陣子,她因為與丈夫的冷戰而心情不佳,去過幾次酒吧尋歡作樂。於是她梨花帶雨地說,自己也不能百分百確定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她萬萬沒想到丈夫居然會提出做親子鑒定。她大罵丈夫是個心思歹毒的渣男,又開始恐慌萬一萬一孩子不是丈夫的,自己會不會被掃地出門?她哭著哭著,問我——”方力坤深呼吸道,“沒錯,她問我,如果她離婚帶著個孩子,我還願不願意接受她?”

空氣仿佛凝固了三秒鐘。霍文濤才問他,“你是怎麽回答的?”

方力坤於是笑了,“我剛才不是已經把結局告訴你們了嗎?我差點兒忍不住要扇她一巴掌,但最後忍住了,只讓她從我的車裏下去,把她丟在了路邊。”

臨走前,方力坤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輕松,仿佛淤積在體內的毒瘤終於被摘除了。他甚至爽朗一笑,“對了,她哭哭啼啼時,竟也提到了大學時的那場通宵電影。”

“哦?”霍文濤一楞。

“她哭訴為什麽自己得不到真心誠意的愛?然後提起那場電影,說她醒來後,身上蓋著你的外套,而你卻凍得流鼻涕。她說,那一刻的自己覺得很幸福,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幸福,所以這麽多年她一直對你念念不忘。”方力坤冷笑,“於是我告訴她——得了吧,那件外套是老子從霍文濤身上扒下來,蓋在你身上的。而現在,請你從我的車上滾吧,有多遠滾多遠。”

那一刻的何美慧,也不知是什麽表情。

直到方力坤走了久久,桑綺才從這狗血的故事中回過神來,一躍而起道,“快,我得趕緊把這千載難逢的素材給記下來!”

自那之後,方力坤就如同變了個人般,變得“超凡脫俗”起來。

這天他正在雲間書店掛對聯 ,臉上佛系的表情與那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無欲則剛”,“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的對聯無比契合。

他慢悠悠道,“我昨晚在羅允心的社交平臺上看見她曬娃的照片,才知道她已經生了,果然是個女孩兒。她沒告訴我,我就主動問候她,還發了大紅包過去——畢竟我也是孩子的爸。紅包她沒收,一轉眼,居然還屏蔽了我……無妨無妨,人生短短數十載,愛恨情仇是最無聊的東西。我只是希望那小姑娘——也就是我女兒,能健康幸福地成長,長大後別被俗世的愛戀所困擾……”

哦,他絮絮叨叨的模樣更像個老頭子了。

桑綺偷偷吐了吐舌頭,而霍文濤也懶得聽他碎碎念,轉頭問桑綺,“對了,你和蔡宏談得怎麽樣了?”

“完美解決!”桑綺頓時來精神了,“今天上午,我好說歹說把蔡宏帶去售樓處實地考察了。那兒的噴泉和庭院真的很法式,比照片唯美十倍。蔡宏一看,就松口答應了。”

“很好。”

“他甚至興致勃勃地去參觀了豪宅,還拿了售樓資料研究得津津有味。”

“他想買房?”

桑綺點頭,“離開時,我聽他喃喃自語,說這輩子能賺錢給老婆買這樣的房子,就值了!”

霍文濤笑了,“看來,他們夫妻感情不錯。”

的確,找到對的人,生活的每一天都可以生機勃勃。

而一旁的方力坤也聽見了,酸溜溜地脫口而出,“喲,聽上去,這又是一個被愛情馴服的傻瓜。”

霍文濤本不想理會他,走開之際,又愕然地回眸,眉頭緊鎖道,

“等等……為什麽是‘又’?”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