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哭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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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解都回來了,他是在後方醫院接到別人碾轉送來的元兵電報趕回的。

運動期間一些熱血學生,英雄主義的驅使,自行組織跨國參戰。金豆子聽說後就跟著一幫北京知青在雲南跨過邊境。

豆子只想證明自己的赤膽忠心,與黑幫父母劃清界線,做世人側目的英雄好漢。因此不畏生死,在國外戰場上浴血苦戰了大半年,在用□□包炸毀敵人火力點時,身負重傷送進後方醫院,流血過多,昏迷不醒。幾天以後當他醒來時,左小臂已經完全切掉。他倒不哭不鬧,只是一個勁的央求醫生護士,把那只切掉的手臂還給他。小護士看著可憐,偷偷撿回手臂,洗刷幹凈,做了防腐,包紮裹緊。當豆子接到電報急著出院時,小護士把白紗布裹緊的手臂還給了他。他把手臂放入挎包,給護士鞠了一躬,奔回了陜北。

到村時,已是深夜。萬籟蕭靜、皓月當空。全村的受苦人和知青都沈浸在勞累的睡眠中,只有七孔知青窯靜靜的橫梗在進村的路口,迎接這遠歸的游子。雖然離開才半年多,卻充滿了深深的眷念之情,像回到家,回到母親身邊。

他一個窯一個窯走過去,庫房窯黑洞洞的泛著糧食的氣息,竈房窯暖烘烘的飄著冉粥和鹹菜的馨香。他推門走進他睡過的窯洞,裏面老陳和建光的鼾聲正濃。他不認識老陳,怕打擾了人家的睡眠,又悄悄的退出來。

他走進一個打掃得極為幹凈的窯洞,黑洞洞的,隱約見有桌凳。放下挎包,坐下來,想先在此歇一歇,不要驚動旁人。把凳子靠近桌子借此假寐,模糊見桌上有蠟燭、火柴。點亮一看,一張幹凈課桌,擺滿了幹枯的野花,中間一黑布蒙著方形木盒,上方躺著一信,仔細一看,寫有“解都我兒親閱”。看那筆跡,他心已顫抖,呆呆的不知所措……

冷廟溝是一條苦難的哭溝,賈順祥哭茂蘭的淒婉,驢娃守護親娘哭喊的尖利,碎婆姨杜有蘭哭的淒厲、白增喜鬧東山哭的瘆人,耿瑞跪在大柳樹下似臘月北風般的呼嚎,都像冷廟溝的長流水一樣連綿不斷。

那哭泣從深夜中的窯洞中傳出,幹吼的不斷被噎住,那間斷的泣戾壓抑之極、低沈至極,卻在黑夜中傳的很遠。受苦人驚得縮在炕上沒有一家亮起油燈,娃們哭叫兩聲,馬上又給噎了回去。狗們驚起,朝天嗅著鼻子,想吼,卻不知該發出什麽聲音。牛們聽著停止了咀嚼,眼角滴下淚花。睡著的羊羔們紛紛站起來尋找自己的母親,依偎過去……

知青們都起來了,默默地來到金豆子的身旁,聽他哭泣,都不知如何勸說,幾個女生還跟著哭出了聲音。建光蹲下抱住了癱倒在地上的豆子,撫摸著他的脊背,摸到了空洞洞的左袖……

第二天,豆子不哭了,但是一句話不說。建光和老陳留下陪他。老陳說:“你回來晚了幾天,招工的已經走了。下次我一定幫你報上。”

建光說:“你傷挺重的,就在竈房歇著吧,別上山了。”

半晌午,金豆子拿起挎包,抱起骨灰盒說我去把它安葬了。

金豆子回來,原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想把他那只斷臂埋進鴿子洞。自從他答應老賈把鴿子洞作為他們共同的秘密以後,他就把鴿子洞當成他心中神聖的隱秘之所。豆子還小,他要有自己的秘密,這秘密就是他心靈的慰藉,那群鴿子母子們其樂融融情景就是他最憧憬的母愛之情。回來看到母親的骨灰盒,他馬上就想到了把斷臂和骨灰盒一起放到鴿子洞。他要把母親安放到這裏,他母親最喜潔靜。這裏無人打擾,還有鴿子的陪伴。那些鴿子都是一個個溫暖的家庭,這個洞裏永遠充滿著慈愛,這也是母親的本性。他要把自己的斷臂放在母親身旁,那是自己血肉身軀的一部分,可以永遠陪伴著母親,可以永遠在母親身邊懺悔,讓母愛永遠籠罩在洞中。

有人要問,那裏有中軍的墓碑,豆子不忌違嗎?一是豆子是城市裏長大的孩子,根本就沒有這些傳統的教育和概念;二是他還小,冷廟溝也只有這一處是他心愛的地方,母愛之情大於一切;三是中軍本就是個大英雄,開疆辟土,建村立屯,和這樣的英魂在一起,更是母親的安魂所在。

豆子來到篦子溝石胡同,進入石溝。原來溝底層層疊疊的石板變得破碎不堪,顯是被車載路壓的。石胡同裏隔不遠處就是一堆碎石巖芯,像是鉆的探井。石壁也是斑駁淋漓,像是被鑿穿、炮炸過,再往前更是汙穢不堪,糞便垃圾、破鞋爛襪到處都是,看來是那些鉆井的民工駐地了。一張篷布蓋著一堆東西,揭開一角,兩輛大架子車上堆著鉆機、工具等一應物資,偏遠小村,並不怕丟失。

金豆子皺起了眉頭,這石溝怎麽變得如此骯臟汙穢。

他爬上溝壁,轉過黑石,洞還在,卻沒有鴿子們“咕咕”的歡迎聲,滿地狼藉的全是鴿羽和骨頭,石板上全是油漬、血跡,洞壁上煙熏火燎,顯是這個鴿洞已經當成了廚房。

金豆子看到這情景有點瘋狂,在洞中不斷地轉著身子,揮著右臂:“畜生!畜生!”的不斷叫喊。然後又是跪地哭泣,他想給母親找一塊安生之地,在這塊聖潔之地向母親懺悔,他想不通,這樣一個神聖美好寄托自己心靈慰藉的場所怎麽就被褻瀆。

哭聲穿透鴿子洞的石壁,飄蕩在篦子溝的上空,老賈正從方井峪峁子背柴回家,聽見這哭聲,趕緊下到鴿子洞,一見此情景,他馬上就理解了豆子痛哭的原因(他去過放金解都母親骨灰的窯洞,聽知青們講過那悲慘的故事),他也很憤怒、他也想不通,這世上還有比他更苦難的人兒,城裏娃怎麽比受苦人還難。他要去找李丕鬥,阻止他再去破壞篦子溝。

豆子見老賈到來,像是見到親人,撲到老賈懷裏大哭不止……

老賈找了些蒿草把石板擦凈,金豆子跪下,放上骨灰盒,從挎包中取出包裹的斷臂放在骨灰盒邊。

老賈從石碑後摸索出三炷香,點燃,插在石縫中。香氣冉冉飄起,金豆子不再瘋癲,對著骨灰盒和斷臂低頭默默跪下。老賈陪著他無聲無息的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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