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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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瑞是修理工,看似苦不重。送來的損壞工具堆成了山,撅頭鐵鍁已經管不過來了,都是自己拾掇。每天打禿的鏨子,就讓那兩個鐵匠忙不過來了:回爐、捶打、嵌鋼、淬火。耿瑞主要修理架子車、水泵等沾點機械技術的活,還兼點鉗工、電工的活。也是忙得不亦樂乎。好在能夠各個工地跑來跑去,並不感到枯燥。

天越來越熱,最受苦的是挖溝的那幫民工。地面已經曬得滾燙,溝底泥水混湯,更是悶熱難當,衣裳已經成了累贅,幹脆精勾子在齊腿深的泥水裏往出掏泥,鏟到柳鬥裏,上面的人再一層層提上去。挖過一陣,又滲出的水已經太深,耿瑞就去把水泵打開把水抽出去。耿瑞下到溝裏挪泵,悶得喘不過氣來。等水抽凈,一個個悶得沒了精神。踩到抽凈水的泥上,軟綿綿、滑溜溜。不知誰叫了一句:“日他先人的,這綿綿介,不是踩到咱婆姨的肚蛋上呢!”一句話漢子們全來了精神。拿腳又踩又蹦的歡呼起來。“快別介,水又出來了,趕緊鏟。”一個個叫著:“踩你婆姨肚蛋!”“揣你婆姨肚蛋!”鐵鍁、柳鬥滿處飛的“肚蛋”。

忽然聽見老遠的一聲尖叫:“石頭來啦——”。嚇得漢子們趕緊圪蹴下貼住溝壁,不敢出氣。原來運輸隊推著一架子車石頭到了溝邊。運輸隊裏多數是女子,她們也怕尷尬,老遠的就叫喚上了。有那灰娃精勾子從溝裏爬出來唱:“妹妹你先眊一下(hà),哥哥身上不缺啥。妹子你要沒婆家,哥哥抱你回俄家。”嚇得女子們四散。有那更灰的,躲在溝底,拿泥拽過來,專打那站出來的逑蛋,“哎呀”一聲摔回溝裏。溝上、溝下笑成一片。

石場上又是一番景象。幾十個石匠一手掄著鐵錘,一手握著鐵鏨各自坐在陽光下敲石。叮咣之聲響成一片,精光的身體亮成一片。不過敲石頭的漢子們下身還是遮蔽了一下,少數人穿著件半褲,多數人只是拿布腰帶纏了一下,像日本的相撲。受苦人有幾個有褲衩、帶半褲的,都是精勾子穿著免襠褲上工,晚上睡覺褲子一脫,精勾子上炕,被子一掀,精光一片。

陽光普照,曬得漢子們精黑,豆大的汗水順著脊背鏈珠似的滾落下來。石場上也分成幾部分:一部分在山崖下采石,主要是用鋼釬打炮眼,炸石頭,那邊三角紅旗一搖、哨子一吹,這邊敲石頭的就可以歇一下,躲到一邊抽口煙,等爆炸煙消霧散了又回來敲打。一部分就是把那些炸下來的特大石料再劈成小料,主要就是在石上打楔窩,然後插入鐵楔子,用大錘狠砸,硬是讓楔子把石頭擠開兩半;第三部 分就是那些鑿石人,把石料敲打整形,也不要絕對四方,但至少兩三面要敲得平整,這部分人最多。

一個炮眼要打好長時間,很是煩人,陜北受苦人就發揮了豐富的想象力,把炮眼當“板子”、把鋼釬當“逑蛋”,掌釬的兒話就唱出了口:“這板子咋介日不進呀,”掄錘的接口:“鋼逑這會兒也逑事呀。”那邊劈石的掄起大錘唱道:“劈開來呀瞄(máo)一瞄(máo)。”這邊敲石的眾口:“瞄一瞄呀,瞄一瞄。”小錘敲鏨的節奏忽然齊了起來,幾十把小錘:“叮叮當、叮叮當、叮叮當當、叮叮當”。掄大錘的一錘下去劈開了巨石:“原來還是個石蛋蛋。”眾聲:“棲棲遑,棲棲遑,原來就是個石蛋蛋!”洪濤一樣的合吼,千尺瀑布落石般的敲鏨聲,匯成一首生命的大合唱。耿瑞正在電線桿子上拉夜戰的照明線路,聽著這雄壯的歌吼,呆呆的抱著電線桿子,眼淚嘩嘩的就流了下來,思緒萬千:生命就像那不遠處的延河水川流不息,連綿不斷,有洪濤也有溪流;生命就像這石場上的受苦人,渴望繁衍、渴望奔放;生命就像腦畔山上的大柳樹,要生存、要繁茂……如果都能這麽自由的抒發,多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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