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節 大旱春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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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後天漸熱起,再沒下過雨。空氣幹的讓人嗓子冒煙。

春耕地過五成,隊裏讓幾個老漢巡視了一下。墑情、苗情都很嚴峻,坡地的土疙瘩硬的已經捏不碎了,大片撒過種的地都還是黃騰騰的,沒有出齊苗,即使有苗的地方也是稀稀拉拉的露出些細碎的青綠。

形勢嚴峻,隊裏大小幹部召集在一起,緊急商量:能補種的趕緊補,不能補的趕緊翻了重種。算了一下,還能趕種一茬蕎麥。

趕緊把腦畔山背坡的地翻了,撒上了蕎麥籽。一些缺苗的地裏又撒上了些谷種,重新用撅頭擂了一遍。

眼看玉米再不種就要過時令了,全村人上了酒壇溝,停了打壩、停了種樹、停了上課。一些好勞力到前溝擔水,其他人澆水點種玉米。擔水要到酒壇溝前溝兩裏地的一處崖下。那是馮富川馬莊的地盤,馬莊的村民要來打架,說是斷了他們的水源,老賈忍痛送了兩只肥羊羯子,才平息了。知青才知那擔水不比背背子苦輕,山路崎嶇,不能歇息,硬擔磨肩,苦痛難當。受苦人沒有一個不罵娘日狗的,兒話連天。但是也沒有一個說不種那一溝玉米的。去年那一溝壩地的玉米頂了全村的兩成口糧呢,下多大的苦也得把它種上。

那天種完玉米,離天黑還早。老申就又把地裏的受苦人斷上了酒壇溝的北坡,補種谷子。今年天旱,苗情不好,越是這樣,就越要種谷,因為谷子耐旱、耐貧瘠,“不論早晚,收上一碗”,總比沒有強。

北坡種谷,用心良苦。酒壇溝北坡平展,無折無壕,鏡面似地一溜坡地,又朝陽又平坦,不像南坡峭壁百褶。酒壇溝是老熟地了,溝底年年種玉米,順帶北坡就年年種谷子,省得勞力來回調動,坡面不大,趕一下工,省得再跑兩趟。

雖然北坡平坦,這地卻不好種——坡太陡了,按學生娃目測也有六七十度。人站在上面,就像站在崖上飛檐走壁。多年種谷,坡面松軟,鐝頭一掏,土就翻滾著往坡下淌。掏土不用費力,但往上趟蹬卻非常吃力。鞋是穿不成的,趟上去就灌滿了土。受苦人都是光腳上坡。知青們也脫下鞋襪,踏在松軟黃土上,柔軟無比,絲絨般的觸摸,細膩的黃土包裹著腳面,溫潤、滑軟,比最好的海濱沙灘也要舒服。雖說腳舒服了,但這個坡蹬起來卻非常的熬人,在掏過的的松軟陡坡上每邁一步都非常吃力。成片的黃土從腳下滑向坡底,邁一步退半步,何況還要舉起鐝頭掏地,旁邊組長在斷著,一排人左右移動,廻行上移,誰落下了,都影響大家,很丟人的。拼命地掏、拼命地蹬……

一路掏上去,天已黃昏。肚餓體乏。不讓歇,組長韓生根又趕著人從坡頂一路向下退著,用鐝頭擂土。德盛老漢已經開始沿著坡面的水平線來回撒種。種子裝在德盛老漢肩上的褡褳裏,抓一把,揚起手來撒成一片。陜北種谷,多數是撒種在上,擂土在下,從下向上進行。這樣先擂後踩,谷種落地瓷實。今天為了省工,組長就叫人退著擂了,老漢們直搖頭。還是排成一排,鐝頭轉向,鐝刃向右,揮臂向右上甩起鐝頭,再向左甩出一個弧線,用鐝頭的鐵頭橫掃坡面的黃土,如果有土坷垃,一定要把它敲碎。擂過的坡面應該是平整展實。組長韓生根眼看天要黑了,在隊伍的一頭呼喊著,鐝頭舞的飛快,把人斷的。一排人在坡上向左擂到西頭,反過來再向右擂到東頭,腰彎頭低,鐝頭飛舞,塵土飛揚。這時知青們全沒了絲絨裹腳的感覺,就是麻木的跟著人群揮舞鐝頭。到了坡底,天已黒透,所有人都累得仰面躺倒在壩地上。

這樣趕著擂出的地,老漢們說:看著吧,到鋤地的時候有你們罪受的。土坷垃遍坡都是,既不平整,也不踏實,將來出的苗都在土坷垃中間,土坷垃幹了,無法下鋤的,要知道頭鋤谷苗比豆芽還細。

北坡根下,滑下成片的浮土。樹青問老申:“這麽陡的坡種莊稼,好土都滑下來了,能有收成嗎?”老申說:“能收一點兒是一點吧,總比沒有強。”他說的也有道理,谷子這種莊稼,用種很少,又很耐貧瘠,無論什麽地塊,多少能出些苗,抽上幾根穗,就是產量太低了,多種點兒,賠的就是勞力。樹青又問:“北坡無遮無攔,種谷子都滑下這麽多土,一下雨,酒壇溝得沖下多少土啊!那酒壇溝的壩還能保得住嗎?”老申無語。

這時候豌豆也熟了。熟得真快,變黃、開夾、崩裂,也就一兩天功夫。全村男女老少呼天喚地、小心翼翼把它抱回來打了、分了。

人心還是惶惶。受苦人感到災荒的嚴重氣氛。似乎又回到老賈被捕的前一年。經歷過那個嚴峻年代人們,不敢有一點怠慢,能想的辦法都想出來,能動員的力量都動員起來,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大田生產,抗旱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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