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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東山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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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各村抽調的民兵陸續來到冷廟溝,主要是東溝這一道溝的人,強勞力不多,倒是來了些知青。其它村來的受苦人都找冷廟溝的親戚朋友上竈。各村的知青們都上了樹青他們的大竈,留下一個女生幫著做飯。立時竈房瞼畔又熱鬧了許多,學生娃們湊到一塊兒,洗涮打鬧、吹牛彈唱,荒僻的小村又增添了一點文化氣息。

但是瞼畔上歡樂氣氛下卻孕育著不快。首先是邢飛虎著臉問元兵:“真要在東山上修工事啊?”

元兵喝著粥:“嗯呢。”眼都沒擡一下。

“好美的山頂喲,要毀於一旦了。” 文莉酸溜溜的帶著炫耀說了一句。

文莉上過多次東山,尤其聽過那龍脈的傳說以後,對東山更是情有獨鐘。

外村的知青聽文莉說,都圍過來,催促文莉講述東山美景。文莉賣關子:“不用我說,明天你們上了山,見了那景,渾身都酥了,哪還舍得舉起撅頭。”

“不許渙散人心,破壞戰備是要擔責任的。”元兵大聲說。

“什麽備戰,那個圓鼓鼓的破山頭,有什麽險可守。也不知那個哈慫出的餿主意。”邢飛也大聲說。

元兵站起來揪住邢飛的衣領:“你……你罵誰!”

兩人對峙,一時僵在那裏

新華、秀才、樹青、建光都過來勸架。新華說:“戰備是大事,請大家理解元兵的苦衷。”

樹青說:“戰備也是上級布置的任務,元兵也是按上級指示辦事。”

建光把邢飛拉過一邊,開玩笑的說:“你個大老爺們也發起了小資情調。”氣氛緩和。

李新華也把蘇元兵拉到瞼畔的另一邊,坐到老胡熬硝的槽邊,悄悄的說:

“別生氣啦,大家也是太喜愛東山的美景了。我每次上去都激動得要流淚。你不是嗎?”

元兵低下了頭……

是的,每上一次東山,那田園般的山頂,磅礴逶迤的四周風光,都逐漸積攢起他對祖國山河的熱愛,冷廟溝的同學們有大半都上過東山,那種讚譽之聲也感染著他對東山的熱愛……

蘇元兵軍隊長大,看多了立功授勳、聽多了豪言壯語,只知道打戰就是男兒立功當英雄機會,對戰爭和軍隊有著無比的憧憬……

這些經歷在他心中產生巨大的矛盾,他要投身到火熱戰火中去,又不願傷害這些同學們的感情……

晚上,元兵到劉樹生家商討戰備施工的事宜。他跟樹生說:東山離你家近,還是你帶人上東山吧。俄帶人去挖地道。其實這根本不是理由,劉樹生家雖說在後溝東山腳下,上山卻還是要繞腦畔山。挖地道在原老竈房邊上的庫房窯中,也還是要上腦畔山,只到半山,還要近好多。劉樹生只當是蘇元兵偷懶耍滑,只因李丕鬥吩咐了在戰備施工上要聽蘇元兵的,就不多說。

第二天,劉樹生帶著民兵上了東山。

那天早工,東山上傳下來鬼魅一般的哭嚎,那哭嚎聲刺耳沙啞,卻飄逸四方,刺得耳根生疼,各處勞作的受苦人都仰起頭沖向東山張望,連耤地的牛們都停下來向著東山哞叫。引得驢狗長鳴,碎娃低嚎。那聲音刺得人心痛,刺得人們不知所措。

接著從東山又傳來呼喊聲、金屬和棍棒的敲擊聲,夾雜著那刺耳沙啞的哭嚎聲瘆得人縮緊了身子。太陽從東山翻出來時,一群民兵押著白增喜下了山,五花大綁之下,白增喜渾身齜扭著、蹦得老高回望東山不斷哭喊:“作孽呀……先人睜眼呀……龍王爺別走呀……水源斷了呀……斷子絕孫呀……”這樣一個平時見人笑三分,不問不言傳的老漢,居然這麽瘋癲、狂躁。知青們驚詫不已。劉樹生指揮民兵們連推帶搡把他押到架子車上送到公社去了。

幾天下來,竈房瞼畔上沒了嬉笑。外村的知青下工回來,端碗冉粥呆楞楞地圪蹴到一邊喝去。文莉悄悄詢問,搖頭不語。有個小女生嘆氣:“咳——好美的景色。”這些外村的知青都住在下游,從來沒到過流域的源頭,分水嶺的主峰,雖然見過黃土高原的荒涼,但那一覽眾山,莽莽蒼蒼的氣勢卻從來沒有見過。更驚訝在那絕頂高峰還有田園般美麗的草場和灌木。都是有文化的青年,誰沒有點兒對美的浪漫感受。

文莉和邢飛晚上悄悄爬去東山,老遠就有民兵持槍守著,不得近前。從東崾峴能看到從東山頂向北順延漫坡上的灌木已經砍盡,黃騰騰留下一道道壕溝。那個田園般的圓頂成了半個疤痢頭。文莉哭的傷心,受苦人哀聲嘆氣。

本來還艷陽高照,忽然天暗下來,下了一場毛毛小雨。沒有二十分鐘,那朵雨雲就從東山掠過,沖西飄過去了……今年的雨水就這麽精貴,受苦人剛有點喜盼,又唉聲嘆氣了。

下雨下工就早些,樹青要去擔水,小蕓搶著也去。最近竈上吃飯的人多,做飯、洗漱水總不夠用。

不知為何,原來溢滿溢流的井水,降下三分之二,一桶下去舀不上個桶底,只好等著水漫上來,等了些時辰才擔回兩擔水。

水擔到竈房,知青們急著洗,小蕓說等一會,水有點混,澄清再用——井水不像過去清澈見底。

讓幾個外村的知青先洗。再加上老胡在瞼畔東邊熬硝,擠得竈房瞼畔更小,只能輪換著洗漱。

正在等著洗漱,有彩、有桂提著小藍過來拉起小蕓、燕子就往後溝奔。邊走邊說:“今天這小雨最容易生地軟,趕緊去揀點,也省些吃食。”天旱春荒,各家婆姨女子都緊踅摸著地裏的野味:近處的苦菜、甜苣都挖光了,地軟可是個好東西,去年下雨時節知青女學生們隨著有彩、米蓮幾個女子揀回整籃的地軟,做了一回炒雞蛋(大家湊錢買的),吃的學生娃滿嘴留香。

小蕓、燕子想著一時半會也洗漱不上,先去撿菜吧。

後溝已有幾個女子在揀地軟,有彩幾個趕緊蹲下尋覓,嘴裏還哼起了小曲:

不像漢子們唱的那樣粗曠,小曲唱得情意綿綿,婉轉流長,唱得女娃子們都春心蕩漾。

燕子直笑:“你那哥哥要來啦?”

有彩臉紅,有桂搭訕:“人家這是想哥哥想的,自編瞎唱。自打說上親,她的那個什麽哥哥都來過好幾次了。”

“真好聽,叫什麽名?”小蕓問。

“老古的曲啦,上面都叫它《掐蒜苔》,挖野菜、揀地軟也都唱它。俄們都不敢唱那老詞,才酸啦。”

小蕓、燕子好奇,蠱搗兩個女子唱兩句,有彩看看周圍沒有閑人,就說:“唱就唱。”

“手提上籃籃掐蒜苔,後生隔墻要過來,

哥哥你從哪裏來?

俄在村裏把貨賣,看見二妹子好人才,

妹子呀 哥哥俄看你來。

你要來咋不早點來,

來的遲了門不開呀,哥哥你難進來。

大門閂來,二門關,三門又套個九連環,裏面又把狗兒栓。

墻又高啦門又歪,墻頭上又把那圪針栽呀,

俄把哥哥引進來。”

兩個學生女子聽下來也沒什麽出格的詞語,倒是古樸情長,直叫好聽。

不知咋地,地軟一漫稀少,以往這溝底雨後都是黑色的斑斑點點散落在潮濕的黃土地上,邇個沒打濕的地上尋不見幾個黑片片。加上後溝又彌漫著硝霧,雨後更是沈沈的,升騰不上去,嗆人。大家都害氣了,不想耽誤時間紛紛轉回,有彩、有桂幹脆把揀的那點兒地軟倒給了小蕓、燕子各自回去了。

小蕓、燕子提著個小籃回來說:“今年地軟一漫少,難尋呢。”往菜盆裏倒下一些灰灰、軟軟的耳朵片子。剛才雨後下工,有彩拉她兩到溝掌去揀地軟,大家都盼著回來有頓好菜吃。紛紛疑問,今年怎麽就一下少了很多?這邊還在疑惑,那邊又有了新的情況:

“這水怎麽成了渾的了?”蘇元兵回來晚了,俄得一漫不行,想趕緊洗把臉吃飯。盯著剛舀進水的臉盆說。水裏翻漂著細細的土粒。

“新漾上來的井水就是混的,等不來清水,是不是因為東山……”趙熙蕓聽過白家老婆關於東山涵養水源的故事,心無旁騖的大聲說,說到東山兩字,看見元兵楞楞的睜大眼看她,趕緊收了聲,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正在這時,腿腳不利索的德茂老漢,在外躲了會兒雨,下工回來磨磨蹭蹭才走到竈房,歇下抽口煙,看到稀少的地軟和水盆中的渾水,又瞭瞭東山,長嘆一口氣:“龍王爺是真靈性呀……”看了一眼楞在那裏的元兵,咽下後面的話,磕磕煙鍋,回窯去了。

吼一聲:“龍王爺你別走,俄給你供上糧一鬥,龍王爺你別離,滿山栽上花杜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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