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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村風雲 第一節 隊委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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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隊委開會

老杜回到公社一匯報,公社幹部慌了手腳,這些幹部多數也是農民出身,水平不高,狂查語錄,沒有“尾巴”二字。本性知曉破壞青苗確是有罪,想要發威,又師出無名。正兩難之際,縣革委李丕鬥來了指示,叫不要管老杜挨打的事了。

冷廟溝的幹部們卻一直提心吊膽,不知公社如何發落。多少天過去了,公社沒有一點兒反應,老杜再也不敢來冷廟溝。老賈他們一直惴惴不安。

這天,劉樹生去公社開民兵工作會,李丕鬥代表縣革委傳達中央戰備部署,說北邊緊張,各隊要把民兵組織和戰備工作搞好。會後,劉樹生遠遠的圪蹴在會場邊的大柳樹下抽煙,斜瞅著李丕鬥在戲臺上和公社幹部們談話。自從李丕鬥到了縣上,他和這個表兄見面就少了,但是只要有機會樹生就必定要向他這個大哥匯報、討教點什麽。因為李丕鬥是從這個山村出去的大幹部、是樹生的表兄弟、又是他一手提拔樹生當的隊長,雖說丕鬥已經不是隊上的幹部了,隊上的大事還得讓他拿主意。一方面劉樹生想問問老杜的事,另一方面前些日子李丕鬥拿知青的安家費給村裏買機器,還沒下落呢,老胡托他問問,還剩下錢沒有。這不,樹生等著李丕鬥下來好問問這些事。

丕鬥一扭頭看見了樹生,揮了揮手,公社幹部散去了。把中山裝的幹部服往肩上一披,下了戲臺,沖樹生走過來:

“圪蹴這兒,尋(xīng)甚呢。”

樹生遞過煙鬥,丕鬥推開了,給樹生倒遞過來一支紙煙,自己也抽出一支叼上。樹生只有火鐮火石,想給丕鬥點煙,不知如何下手。丕鬥皺眉,自己拿出火柴,自顧點上了煙,說:“一盒火柴值幾個錢,不嫌丟人!”

“哥呢,你就不要臊呱你兄弟了。俄想問那機器的事咋樣了?”

“過兩天,你派車進城來拉走,一共四樣,一臺柴油機、一臺打場機、一臺碾谷機、一臺鍘草機。”

“多少錢?”

“到時候,給你張□□,是給知青買家什、修窯的,你到公社落帳就是了。”

樹生還想問問剩下錢沒有,張了張嘴,沒再問。本想這次能拿點錢回去,隊上、自己都能解決點饑荒,這是等在這裏最大的願望。

“捆老杜的事,俄知道了。沒啥,公社我也招呼了。回磕和老賈說,那幾個知青娃,少惹他們,給他們點兒事做,當神神供著。”

“為啥?”

“來頭大著呢!那靚女子叫什麽……新華的,還有元兵那娃,他大(dá)都是大官呢!維好了,也許有咱村的好呢!”

樹生向來不是個靈性的人,對丕鬥的話不是很領會:什麽叫來頭大?如何當神神供著?如何給點事做?他都不得要領,再說村裏還有老賈主事呢,有點犯難。低著頭只在那裏咂嘴。

丕鬥一把拉下樹生一同圪蹴在柳樹下,如此這般說了一通。最後說:“回去就和老賈說,就這麽辦了,既維住知青,又不要把村裏的堂帳搞亂了。”

劉樹生回來已經天黑,在井旁碰見老賈擔水,趕緊說了:上頭不追究捆老杜的事了,但要維住知青。老賈拉著樹生去申有福家。這話老申也才聽到,是聽他一擔挑曹貴田的兒子曹永鵬從公社回來說的。正商量著,胡老三也來了。說是他親家哥段和生捎回信兒來,也是這話。

隊裏主要幹部都來齊了,就算是開起了隊委會。冷廟溝生產隊自打賈順祥重新當政,就是四個支委共商國事的體制。至於段和貴、李寶京、王坤山、韓生根,那都是安個副隊長、組長的名分帶領社員下田幹活的掌櫃,進不得決策層的。桂芝娘這個婦女主任也是上頭要求的官職,只有聽的份。

老賈輩高位重進門脫鞋就上了炕。老申在自己的家也在炕沿上坐下。老胡雖年紀大點,畢竟在這個村是外姓人家,輪不上輩分,在鹼地上找了個木凳坐下。樹生年輕輩低,就圪蹴在炕桌旁的階地上。桂芝娘盤腿靠著炕掌坐在黑影裏,把桂芝放躺在腿旁。

“這些學生娃,不能這麽散放著,得給點事幹。”老胡說。

“是呀,得把他們用起來,要不壓不住陣腳,會出大事的。”老申說。

“咱們隊就這大的堂帳,能讓他們幹甚?”老賈急的。

“事從何起,還從何辦。”劉樹生文鄒鄒轉(zhuǎi)了一句,豎起炕桌上的筷子晃了兩下。

“樹苗?!”老賈、老申不約而同。

“好主意!”老賈一拍大腿。種果樹本來就是老賈開發副業的一個初衷,當初只是讓知青們試探一下,也是老申出的一個“陰謀小計”。這次公社在這事上沒有發威,看來可大幹一場,借此也可安撫知青,平息激奮。

當即決定正式成立果樹隊,李新華為隊長,加上汪燕、椒花、寶旺婆姨、小樹樁。把新栽的果樹、前坡的核桃樹、腦畔山的棗樹、鍋塌溝的桃杏李全歸她們管。

既然商量的是給知青派事的會,順便又決定,村辦小學老師由葛振文頂上,赤腳醫生由汪燕擔任。金解都和趙熙雲正式任記工員。柳樹青協助段和貴記賬(兼做出納,老胡的提議)。耿瑞拿糞、邢飛趕驢、梁大山候補攔羊。其實這些事多數已既成事實,或是臨時抓差、或是大家公認,就是還沒有個名分。這一商量,成為隊裏決定,該有的工分補貼就名正言順了——農民想的就是實惠的東西,你知青要事幹,不就是想提高收入嗎。

“秋底下再培養兩個耤地的,今年秋下恐怕忙不開。”老申說。

“是嘞,這些學生娃挺靈性。”老胡說。

樹生想起機器的事,說:

“丕鬥哥說了,四臺機器趕緊拉回來。”

老胡問:“還剩錢嗎?”

樹生說:“一張□□全報了。”

“呸!知青的錢也敢……,要遭報應的。”老賈憤憤。

老胡說:“知青娃的窯洞怕是修不好了,還有糧囤……”新打的七孔窯,門窗不嚴、墻壁沒抹、竈炕未砌,糧囤沒買,一應家具都沒安置。沒錢拿什麽去置辦。至知青走光,知青窯也沒蓋周全。

老申說:“別讓知青娃們知道了……”

樹生說:“知道怎樣,娃們來這,總要有點‘建設’。年底十幾個人的口糧,還不得從大家夥口裏嘔出來。”這話似乎對老賈的胃口,他默默的點了點頭。他對外來人口一直有抵觸情緒,沒有辦法,都是親戚朋友。後來想了個餿主意,來的人都要有“建設”,像驢娃和他娘就貢獻了一條大白驢。

正商量著呢,廣生婆掀起門簾進來了。桂芝娘趕緊迎上炕。樹生叫了聲“姑奶奶,這麽晚了,你來這作甚?”廣生婆與桂芝娘坐到炕頭,也不言傳,拿起個煙鍋吸起來。

悶了一陣,老胡就著樹生的話茬說:“話是這麽說,但最好不要讓知青知道機器是用他們的錢買的。知道了又得鬧出事來,上頭不是叫‘維住’嗎。”

“叫維住也是他,用知青的錢也是他……”老賈又開始憤憤。大家都知道他說的“他”是誰,不便搭話。

“這不都是給村上做好事嗎。”廣生婆頭也不擡,說了這麽一句。

老胡說:“機器來了,就先讓樹青那娃管著,聽說他在學校開過車,邇後咱們村裏再派個娃跟他學著。”

這事大家沒法有異議,在這偏僻小村,誰能再推薦一個懂機器的人來。

廣生婆揚起煙鍋說:“元兵那娃得派點正經事做。”

這老婆雖高壽,卻精力旺盛,愛管些閑事。廣生婆與吳德茂老漢在村裏六姓中輩分最大,李茂林管她叫嬸,丕鬥和樹生管她叫姑奶,李家勢大,廣生婆就更勝一籌,大家都敬畏三分。隊委們開會,一個耄耋(mào dīe)老嫗(yu)插一句嘴,而且說的正是討論的議題,既沒人斥責、反駁、也沒人搭理,一個個低下頭去抽起了悶煙。

廣生婆這麽一說,各自都忽然覺得似乎忽略了一事。

老賈的心思全在打壩修田上,最近上頭宣傳學大寨的勢頭越來越大,老賈把陳永貴當做他心中的榜樣。他賈家幾起幾伏,如果能在學大寨這件事上幹出點名堂來,就能改變賈家在冷廟溝勢微言輕的處境。來的這幫知青正好是用在這上面。

觸動老申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思路。老申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在冷廟溝借著連襟曹家的幫襯,混了個副職,不高不低,很不容易,極想立住腳跟,擴展勢力。他早就看出知青勢力不可小視,生久了,遲早要爭霸江山,必須爭取。他也覺得應該在知青中豎起個人物來,廣生婆一提蘇元兵,讓他立即想起另一個人來。

老胡心思在另一邊,前兩天公社知青辦才來通知,叫總結知青工作經驗,要召開全區知青工作大會,推選先進集體和毛選積極分子。冷廟溝得拿出像樣的事跡和人物來,也好揚揚名聲。廣生婆剛才提到蘇元兵,不知怎麽,老胡忽然把這件事也想起來了,必須趁此商量一下,過後又沒時間了。

樹生聽廣生婆提起蘇元兵,也想起開的戰備會議和李丕鬥給他面授的機宜,他兼民兵隊長,不能不考慮這方面的工作人選。

各有所思,不知如何說起,一時怔住。劉樹生叫了聲:“姑奶奶……”。別看廣生婆年紀大了,有時候胡攪蠻纏。但還明事理,大事不糊塗。正好一袋煙吸畢,下炕穿鞋,說了聲:“娃們嫌俄嘍。”揚長而去。

劉樹生站起來說:“公社開會,丕鬥哥傳達中央的話說,叫備戰。建立基幹民兵組織、挖地洞、挖戰壕。會後還叫住我,特別布置了咱村的戰備工作。……”

“正好,咱們把民兵組織起來,打壩修田……”老賈說。

別看劉樹生是民兵連長,可冷廟溝根本就沒有民兵組織,更談不上基幹民兵。這個窮僻山溝,要它作甚。隊長兼民兵連長這在各個生產隊都是官的。

“丕鬥哥說了,我還是兼著民兵連長,蘇元兵當基幹民兵排長。丕鬥哥說,要備戰、生產兩不誤。丕鬥哥說了,最近一段時期要把戰備作為重點來抓,爭取拿先進,別給他丟臉。丕鬥哥還說……”

“丕鬥哥、丕鬥哥!你丕鬥哥都定好的事,還開什麽會!”老賈下炕、趿上鞋,別上煙鍋,踢開窯門,出了窯洞門,只聽一陣扁擔水桶相撞的聲音遠去了。

大家面面相覷,也不驚訝,新班子成立以來這種場面已經多次。每次開會決定事情,總有李丕鬥的指示下來。樹生只是停頓了一下,聽老賈走遠,管自說了幾個人名:有彩、有桂、米蓮、腳心兒、三狗、昆生、德茂,明娃、陶玲、周文莉。說是丕鬥哥點的。

老申說:“有桂那成分不行,你丕鬥哥不是忘了吧。”

“有彩、有桂從小一搭慣了,有桂不去,有彩也不會去的。”樹生說。

“基幹民兵,成分不對,上頭查下來要挨禍事的。”

“好吧,就怕有彩也不去了,丕鬥哥就是想讓他妹子進隊呢。”樹生說。

“那陶玲也不能,估計丕鬥不知道她的出身。把她和有桂放到果樹隊去吧。”老胡說。

“好吧。”樹生說。

“德茂那麽一把年紀了,也算基幹民兵?”老申調侃的語氣。

“德茂不是當過兵嗎。不是還要打壩修田嗎,沒有個老把式帶著,行嗎?”老胡說。

“嗐!真是老弱殘兵,沒事了吧,散了吧,俄們桂芝要睡了”老申說。老賈不在,其他事也沒法商量了,各自散去。

桂芝早在她媽的腿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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