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果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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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 病榻喝酒

麥收大雨一場把李新華淋倒了,高燒了幾天,在炕上躺了好幾天沒有上工。放假前燒退了,怏怏的能下地了。可是身體還是很軟。

這次病不像以往,不知怎地,總是蔫蔫的、沒有力氣、隨時要倒下,但是身上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肚腹不漲、腰腿不疼。頭雖暈眩,但很清醒。躺在那裏外界一點兒響動,她都聽得真真兒的,腦子就像在過電影,一些過去的事情總在腦子裏不停地轉,睡不著覺。但是有時躺在那裏,忽然覺得指揮不了自己的四肢,眼睜睜的看著窯頂,不能動彈。過一會兒又好了,四肢並不麻木酸疼。

放假當天上午她勉強跟大家學習一會兒,實在坐不住又回來躺下了。羊肉湯還是小蕓給她端回來的。下午躺在炕上不想起來。文莉在行包裏匆匆找著游泳衣,勸她一起去游泳,她是真想去,在學校裏就是游泳好手,可是身子軟的就是不想起來。

小蕓過來說要和陶玲去磨面,問她是否一起去,她也是真想學一些農村的活計,無奈身子軟,苦笑著說:“我先歇一會兒,等緩過勁來我去幫你們。”小蕓把她的被子和枕頭疊起靠在窗前,倒來一杯熱水放在窗臺上。想了一下,又從對面墻上掛的書包裏拿來一支鉛筆擱在窗臺,把外屋的鏡子也拿來在窗臺上架好,說:“你這個身子呀,還是養好了再說吧。估摸今天來看你的人不會少,讓我幫你把頭梳起了吧。”新華笑起來:“我還不至於連頭都梳不了,你忙你的去吧。”對小蕓,新華由衷的歉意和感激。

她斜靠在窗前,拿起炕頭的書。她們住的側窯,炕頭緊挨著窯窗,不像那種正窯,炕建在窯掌裏光線較陰暗。側窯裏陽光透過貼著雪白窗紙的木格大窗,灑在炕上、書上、身上。辮子剛才躺著的時候給蹭開了,黑發卷曲的散在胸前,陽光照在她白哲的臉上,端莊而凝重。

她翻開夾著紙條的頁面,從上次看到的第二章 繼續讀下去,這本書她看過多次了,越覺先前理解的膚淺。看到這章的最後,她伸手從窗臺上拿過鉛筆在一行字下劃了過去:“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裏,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她合上書,同時合上眼睛,她有點兒累,不是身體上的,也不是精神上的,是思索的艱澀。“自由?自由是什麽?”在她有生以來聽到的“自由”兩字都是貶義詞:“自由主義”、“自由散漫”,“自由世界”就更反動。而這裏的“自由”似乎是一個褒義詞?每個人都要給自由,人類才能發展?是這樣理解嗎?那麽這個世界會是什麽樣?美好?還是混亂?一系列問題攪得她有點兒頭疼。

窗格被敲了兩下,“誰呀?”

“我們幾個上東山,你去嗎?”蘇元兵的聲音。東山是村裏的制高點,也是方圓幾十裏地最高的主峰。新華和元兵在廣生婆家吃飯的時候就聽說過八路軍退出膚縣時就想以此山頭固守掩護中央撤退,後來主席從另一條溝北撤了。元兵一直想上去體驗一下制高點的感受,新華受此感染也說想去。

聽到元兵的聲音她有點興奮,睜開眼睛想轉一下身子推開窗子,但是還是停下了舉起的手,她不想讓外頭那些人看到她這樣披頭散發的散軟樣子。沒去游泳、沒去磨面,爬那麽高的山坡恐怕就更不行了,只好不無遺憾的說:“不行,我還是渾身發軟,走不動的。”

“那你好好休養。等我們回來了,告訴你制高點的地形地勢。”那個聲音是孔武有力的,仿佛領受了任務就要去上陣地,似乎是和窯裏那個人兒做戰前辭別,擎等勝利的消息。

新華喜好這種堅定的態度和精神,好似先輩的傳染。她知道東山的綠色,那是她栽種樹苗時擡頭最愛看的景色,就對著窗外說:“把東山的美景給我記下來、回來給咱說說。”

“好嘞!”是樹青和邢飛同時答應的聲音。

外面的腳步聲遠去了,她又順手拿起了另一本書。她不愛抱著一本書從頭看到尾,總是看一段這本書,再看一段那本書,閱讀的跳躍帶來思想的跳躍。這是從小父親教導的結果:多看、多問、少沈迷。父親雖然是一個堅定的革命幹部,卻從不反對她看各種各樣的書籍,甚至跟這個心愛的小女兒討論黛玉的執迷、於連的心智、黑格爾的存在論……因此新華愛書愛到了極致,看書之雜也到了極致,帶來了一箱書到冷廟溝。擺在床頭枕邊的還是那幾本書。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把紳士打在地下,甚至用腳踏上。……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讀到這裏,她又開始頭疼起來,腦海中浮現出灰暗燈光下跪地的顫抖、耳邊鳴響起淒厲的哀求。旗幟和袖章的交織、皮帶和棍棒的舞動、誓言與辱罵的混雜,這些混亂的畫面和聲音攪得她頭崩欲裂,四肢又開始麻木。近來她經常出現這樣的感覺,不能想那些事,只要一想不是胸悶就是頭疼,接著就是手麻、腿麻,頭腦卻很清醒。她使勁用麻木的手在下面的一行字下畫了一道:“上述那些事,都是土豪劣紳、不法地主自己逼出來的。”並打上問號。

“那麽現在那些事又是誰逼的呢?”她想不通,她想這些問題已經想的頭腦發脹。馬上又非常吃驚自己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趕緊塗掉了問號。合上書,放到枕邊。靠著窗前,想歇一會兒,但不想閉上眼睛,怕又出現那些光怪離奇的畫面。一眼看到了對面的鏡子。

鏡子了出現了散開的辮稍。她拿起梳子,松開了辮子對著窗臺上的鏡子梳起來。一頭秀發直到胸前,常年編辮子長發自然波浪彎曲。鏡子裏出現一個美發少女。從小到大、從幼兒園到中學,身邊的大人、老師、同學總有人誇她漂亮。她並不自得,反而有些煩惱,她所受到的家庭、學校教育都是正統的,最近的運動又把女孩的美推向了極致,軍便服,軍挎包系上八一徽的軍腰帶,但是胸要系緊,不能露出一點少女的鋒芒。當周圍女孩都是齊耳短發的時候,她卻留下了辮子,一是慈愛的父親從小幫她編辮子,二是最近以來松開辮子梳理長發時,看到鏡中的長發美女忽然有一種和以前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美好的、溫暖的、萌動的。但是一回到現實,她又是驚悸的、膽寒的:那個在□□城樓上百萬人歡呼的領袖身邊,意氣風發的女紅衛兵居然面對鏡子梳妝賞美、春心波動……

她趕緊把辮子紮上,鬢角和耳邊又別了兩個卡子,頭發光滑緊貼、一絲不亂。梳妝了一下,身子反而輕松了一些,喝了口熱水。

忽然外面:“李新華、李新華,在嗎?”大聲叫喚打破了下午的寂靜。不敲門、不敲窗,不像蘇元兵那樣小心翼翼。雷一樣的歡騰,這“雷聲”也使新華一下子充滿了歡愉,順手就向上推開了窗子說:“在呢!”

大白紙貼的木格方窗裏露出剛梳妝過後的新華,蒼白而清新、整潔而亮麗。兩個男生有點兒驚呆,趕緊移開了眼光。對於多年在男校生活的小夥子們,還是不習慣面對女生,特別是漂亮女生,即使抱著最純潔的目的。

到冷廟溝不久,所有知青都知道了李新華曾被領袖接見過的經歷。運動風起雲湧的時候,領袖多次在□□城樓接見紅衛兵,李新華就是其中的一位,而且是咫尺握手。冷廟溝的知青都看過那張輝煌的照片。這在那個時代是人人矚目的榮耀,不管你出身如何。因此就近看一下這個被領袖接見過的女孩也是耿瑞和葛振文內心中一個小小的願望。

“趕緊把這個米酒喝了。”耿四隔著窗遞過了罐子。

“說是治病、提神。還熱著呢!”秀才說。

新華抱著罐子有點兒不知所措。

“我們喝過了,可香呢。”

新華已經聞到馨香的酒味,直潤心田,眼睛立時有了潮潤,呆呆的看著那兩個男生。雖來了半年了,她跟他們並不熟悉,她不記得跟他們說過幾次話、打過幾次招呼。一方面男女校生活的隔膜使他們不適應這種集體接觸,再一方面新華家庭、學校都優越得多,自身從小眾星捧月般的長大自然形成的優越感,加上運動以後她迅速飆升為炙手可熱的學生領袖,來到冷廟溝後並沒有把那些來自京城古老中學的大多數男生看在眼裏,認為那些不過是市井小民的子弟,出身不行,甚至本身素質也不好,例如那個老四,她來冷廟溝不久就知道耿瑞是曾被革委會處理過的有問題人物……

耿四看見窗臺上有個茶缸,就拿過來把裏面的水倒了,讓秀才從新華手裏接過罐子,用木勺給茶缸舀了滿滿一缸米酒,遞到新華跟前,馨香越發濃烈的飄來。

耿四端著茶缸:“挺幹凈的,很提神的,喝了早點打起精神和我們一起下地,別老在家裏躺著了。”

秀才又恢覆了詼諧,眨著眼鏡後的小眼睛說:“別讓我們老等著了,我們還要趕著去拜廟求神,為你祈福康覆呢,趕緊喝吧。”

這麽誠懇,不容推辭,新華哽著,喝了兩口米酒。兩個男生欣喜為懷,不等她喝完,放下罐子下坡去了。雷一樣的來了,風一樣的走了,又恢覆了寂靜。新華手中捂著溫暖的缸子,心中五味雜陳。她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不是矜持、不是扭捏、不是隔膜,任由兩個男生在折騰、催促。她從心底願意享受這種關懷和溫馨,可是過後她又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麽接受了一個□□的饋贈?!”收回思路,感覺自己一直在微笑,眼中還有淚花,她驚訝自己,是不是有點失態。但是她沒有收起微笑,不去擦幹淚花,捧起茶缸貼在臉上。

3.6.2 生命感悟

有些尿急,想去小便。披上一件褂子,趿上鞋,出了窯洞門。

山村裏本無專門的廁所,柳樹青在新窯邊上為知青修了一個,但是為上一趟廁所上坡下坡跑那麽長的路,不值得。腦畔上羊圈旁有一個半塌的窯洞,她們一般小便都上那裏。新華解完出來,站在羊圈前的鹼畔上,村裏人都下地去了,只有羊圈裏似乎還有羊羔在叫喚,她們住在羊圈旁半年了,早已聽慣了羊叫聲,遠望天藍坡黃,對面坡上自留地各種莊稼姹紫嫣紅,新華踮起腳伸長脖子想望見那些果樹苗,好長時間沒見它們了,怪想的,太遠,隱約看見點樹影,新華心胸一下開闊了很多。這場病把她鬧的,不能跟著大家一起下地、一起爭論、一起喜怒哀樂,身體不好、心情郁煩。今天出來眼界一開闊,頓時舒坦了許多。

羊圈裏的叫聲有些異樣,新華走到圈門旁,幾只羊羔見有人來了,擠到門口咩咩叫喚。攔羊的放羊時一般都不帶上吃奶的羊羔,一是跟不上羊群,耽誤工夫;二是爬不上陡坡摔死損失。羊羔都留在圈裏等羊群晚上回來了再餵奶。冬春交際的時候,羊羔多一些,夏天很少下羊羔,不知怎麽這個圈就多出幾個羊羔來。後晌烈日當空,羊羔離開母羊時間長了,又餓又渴,叫的讓人心疼。一只羊羔渴的趴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向新華叫喚了。新華打開圈門,抱起趴在地上的羊羔。感覺手中有一顆怦怦跳動的心臟,生命是這樣的真實、又是那樣的嬴弱。不知怎地,忽然腦海中又顯出那光怪離奇的畫面,一張柔弱血糊的小臉……她渾身顫抖,想把羊羔放下。驀地想起胡幹大打過招呼:“羊羔羔叫的慌了,給它們弄點水喝。”這個羊圈是胡幹大攔的那群羊。

抱著羊回到窯洞,把茶缸裏剩的米酒用小勺,一點一點兒的餵到羊羔的嘴裏。羊羔擡起頭,咂著小嘴去夠勺子,前腿自然的跪到了炕上,祈望而虔誠。新華註定不能成為詫叱風雲的女人,她內心是柔弱的,柔弱得使她看到眼前的這跪立的生靈,立時生出對渴望生存的感傷、對救贖生命的尊敬,又是淚水瀛瀛……

羊羔喝了米酒,立時有了精神,開始咩咩地叫,努力站了起來,滿炕晃悠的嗅來嗅去,覺得新華的大腿彎處挺溫暖,緊緊的靠著臥下。新華又感到生命跳動和嬴弱。忽然又生出奇怪的想法,這麽弱的生命,一個茶缸、一根皮帶、一雙弱手都能置它於死地,它為什麽這樣信任的臥在我這裏。她非常懊惱怎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但是這種思路總是伴隨著一片印象、一種經歷、一縷驚恐時不時撞擊她的心靈:一個身強力壯、活蹦亂跳的人類軀體尚且可以被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在瞬間擊倒,何況一只羊羔……

為了趕走那些胡思亂想,她又拿起先前的那本書翻看:“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於不得不冷靜地直面他們生活的真實狀況和他們的相互關系。”新華覺得她真該冷靜的思考這些矛盾的現實和錯綜的關系,不能老被這種情緒困擾著了。

3.6.3 酸漿面

正在恍惚之間,側窯的簾子一掀,進來一個小腳老婆,是驢娃他娘,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罐子,往炕上一擱說:“閨女,這個你肯定喜歡吃,有病更要吃飯,那些湯湯水水的不中。”隨機把那稠酒罐子挪到了一遍。

不是馨香,酸酸的直嗆鼻息,似乎撞開了新華腦髓中的梗阻,興奮使這個病中女孩一躍而起:“酸漿面!”不等老婆倒到碗裏,抱起罐子就喝了一口漿湯。隨讚一句:“真趨坦!”

驢娃他娘趕緊說:“好閨女呢,慢點,俺給你盛到碗裏,慢慢喝,慢慢品。”

新華不好意思的趕緊拿手巾抹去滿嘴的漿糊,拿起盛好的面碗,接過驢娃他娘遞來的筷子,連喝帶扒拉,一會兒功夫,喝了三碗。不講原則、不問來由就接受別人的東西,這在李新華還是極少的事情。腦門出汗、有點飽噎,楞楞的看著驢娃他娘。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要說來農村艱苦,半年多來吃不飽、吃不好,也不至於為這點酸水漿糊失態呀。

“味道咋樣,是不是地道的河東味?”驢娃他娘瞅著新華的眼睛說。

李新華不由自主地重重點了兩下頭。她認得驢娃他娘,就是那個被驢娃擋住不讓鬥爭的河東地主老婆。本不該理會、不該喝她這口面、更不該響應她對酸漿面的讚美。但那面的滋味裏融化著一種感情、一種父輩的教誨、一種紮入她心底裏的叫“恩情”的東西,使她違反了當前的“原則”,強扭著她的心。

從她打小剛開始能吃飯,家裏的竈房就常做這種酸漿面,父親極愛這口,不吃不行,鬧的大人孩子都喜歡上了這口。困難時期,家裏的竈房撤了,她就試著給父親做。有那麽點那味,但不如小時候喝的地道。其實那吃食並不是什麽好東西:發了酵的綠豆漿(實在窮紅薯漿也行)、拌上面糊糊、撈上一筷子煮好的面,再配上點切碎的新鮮蔬菜、蔥蒜、花椒,油辣子最好。也就是老百姓、窮人、最受累的苦力人的飯。新華父親說:酸漿、豆汁、鹵煮、泡饃都是中國最底層受苦力的勞動人民創造的飯食,上不了大雅之堂的,但是它入味、頂飽、解乏。吃它、愛它,才能真正了解和深愛中國的老百姓。

父親是在開辟河東抗日根據地工作時愛上這口的。開始吃上這口面還有個故事。八路剛打過黃河開辟河東根據地時,糧食給養不足。當地有家姓何的士紳,聽了根據地新政府的動員,打開糧倉,任由八路軍擔糧,八路給他開借條。他說只要你們打跑鬼子,不讓他們禍害糟蹋百姓,這糧食俺白送八路軍,總比讓狗日的鬼子搶走強。新華父親感激不盡,與何士紳把盞促談,原來這士紳也是京城學子,同校同師,兩人論起師兄情誼,徹夜長談,評時論道,懷舊憶趣京城市景,不約而同的談到風味“豆汁”。何士紳說道:“你要是喜吃豆汁,俺們這裏有一樣飯食與豆汁品式相近,但比豆汁味美百倍!”

“噢?竟有此事?”

“立時做來就可嘗嘗,家常飯,都是常備常吃的。”

午夜時分,一聲招呼,一會兒工夫,一個小媳婦把熱騰騰兩碗酸漿面就端上來了。

何士紳說:“俺這媳婦十裏八鄉數她的酸漿面做得好,沒有比過她的。”誇的小媳婦臊紅了臉,說了聲:“長官要想吃就常來。”

新華父親吃得滿頭大汗,從此愛上這口,只要在這村駐著,就不吃竈上飯,要上飯票就奔了何家。何士紳笑說:“這酸漿面算不上正經飯食,你要交飯票就別來這裏吃。”

新華父親不管這些,吃面聊天,放上飯票,出門打仗去了。

這個故事,新華聽父親講過多遍,耳熟能詳,記住了中國有個河東、河東有酸漿面、酸漿面屬何家的小媳婦做得最好吃。父親說當初咱家竈房用的也是河東炊事員,但做出的酸漿面味道還是不如何家媳婦。新華就打心眼裏想著盼著什麽時候能吃上何家媳婦做的酸漿面。

“您咋知道我愛吃酸漿面?”天大的疑惑,新華瞅著老婆的眼睛,總算開了口。

“那天俺看見桂芝娘給你們竈上送酸菜,聽見你問,有發酵的酸菜湯嗎,桂芝娘說,發酵的酸菜湯都起白沫子了哪還能吃。你說,‘要是能用它做碗酸漿面就好了,下巧兒的不行。’”

“我就是那麽一說,沒指望用酸菜湯做酸漿面。”

“你那一說可把俺樂壞了,冷廟溝有個愛吃酸漿面的老鄉……”

“我可不是河東人。”

“‘下巧兒’河東人最愛說。”

“哦—,那是我爸爸見我愛吃酸漿面,常給我說的一句口頭禪,弄得我也丟不下了,不時就冒出來了,同學們都笑話我呢。”

“吃俺家酸漿面的那個八路軍,也就跟俺學會這一句。你跟他說的一模一樣,音兒都不帶差的,半個河東味。”

新華想起,父親講酸漿面的故事時說,每次到何家,趕不及的就叫趕緊上酸漿面,何家小媳婦就忙著拌漿、搟面,端上來笑著說:“真個下巧,這面就真讚?”父親就問:“下巧兒是什麽意思?”何鄉紳說:“鄉下人土話,說你嘴饞,別聽他瞎嘞嘞。”父親說“下巧兒、下巧兒,我就是下巧兒這口,真趨坦!哈哈。”從此不但喜吃酸漿面,還記住了“下巧兒”這句方言。但是何家小媳婦直笑他“下巧兒”說的怪,帶有濃重的新華父親家鄉味,尤其後面的“兒”音。以後一吃酸漿面,父親就和新華說這句,後面再跟上一句:“沒有根據地的人民,哪有今天的勝利呀!”

新華極聰慧的一個姑娘,馬上就問:“你姓何?”

“俺不姓何,俺婆家姓何。”

新華激動、興奮:“我是他的女兒!”父親給他講完那故事後說,什麽時候見到何家的人,都要懷著一顆感激的心,新華牢牢記在心裏。

老婆倒不激動,笑著說:“俺看出來了,真像你爹!一句‘真趨坦’,跟你爹的口音一模一樣。他吃完了一抹嘴也是這一句。你爹英武標致,女兒也俊得叫人心疼。”

除了那句“下巧兒”,父親的家鄉口音很重,新華雖說得一口京城普通話,卻耳聞目染得了父親的一些“真傳”。

“你咋到這裏來了呢?”

“咳,說來話長。解放後,地也分了、房也分了,公婆也歿了。俺家那口子膽子小,架不住地主分子帽子的折騰,沒幾年也隨他爹娘去了。俺娘三的日子越發難過,俺把那苦命的閨女嫁給了來俺鎮上打工的段永祥。那女婿看俺娘倆實在過不下去,給俺指了一條生路,投奔他陜北老家。俺想,那裏雖是山區,不如這平原富庶,但總是天高皇帝遠,又是老根據地,好人多些,折騰少些,少受些折磨,也好保住何家這一根獨苗。就讓永祥寫了封信給他爹。他爹段德盛,親家求助,怎麽著也要照應一下。段家在冷廟溝也還有些聲望,提出遷戶的申請後,村裏多數人也沒說什麽,老賈說不能總是這樣,說遷來一戶就多一戶,得有所表示,得給這村裏帶來點建設。俺把老家的房子、家什全賣了,買了一頭大白驢,驢娃牽著,俺騎著,走到了冷廟溝。那不,驢圈裏最壯實的那條白驢就是俺建設的。俺那牽驢的小子就被冷廟溝的人叫成了驢娃。”

沈默。

新華不知道說什麽好。由於驢娃娘倆的特殊成分,對於娘倆在這村裏的一些情況,知青來這村裏後多少有一些了解:開始還平靜,運動一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也不能幸免。村裏人本不想折騰這些事,天天受苦熬煎都保不住肚饑,誰還願意管這些毬事。可是架不住公社革委會三番五次派人來抓階級鬥爭。這山村統共就倆地主,白家是六姓之一,誰也抹不開面子。驢娃他娘背著個“分子”的帽子,又是外地人,開會時胡亂把驢娃拉出來說幾句就算完事。可是知青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把城裏的那一套也搬到鄉下來。元兵、邢飛和新華曾經想組織一次□□,給驢娃老娘糊高帽、坐飛機、繞村一游。幾個知青到了驢娃窯前,驢娃握著鐝頭守在門前,拼死阻攔,知青哪怕這個,在城裏見過的陣勢比這大多了。打的雞飛狗跳、人呼驢吼,幾乎鬧出人命。驢娃吼叫著,撕裂的嗓子哭喊著:“娘!娘,俺們跟他們拼了。”那尖利的聲音鉆透了冷廟溝的每一個角落。村裏人哪見過這壇仗,同情心都倒向了驢娃。老賈、老申、老胡、李寶財他大李茂林、段永貴他大段德盛一撥幹部老漢過來擋住了元兵他們。老賈說了一句:“消停些!孤兒寡母的有什麽好鬥的,不怕造孽!”山溝裏的受苦人不問什麽原則、不聽什麽指示、更不管什麽運動,他們只認天理人倫、天地良心。貧下中農都不鬥,□□員都不管,知青們心想我們不都是為你們來著嗎,不鬥算了,自討沒趣,恢恢的各自回窯。驢娃回窯大哭,哭得驢不吼、狗不吠,娃們悄悄的躲在娘的懷裏。驢娃他娘倒沒什麽,照樣和村裏婆姨諞閑傳(pǐan hán chúan),照樣給知青送吃食,即使知青不搭理。文莉悄悄和新華說:驢娃他娘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當心,好戲在後面呢。這不,又給新華送酸漿面來了。

新華明白,文莉說的好戲是當心老太婆拉攏、腐蝕知識青年。她如今知道驢娃他娘就是父親說的何家媳婦時,百感交集,你讓她當心什麽、警惕什麽、又恨什麽!那是八路軍的恩人、父親的恩人、病倒在炕上的李新華的恩人。可是她又是地主、地主分子、地主婆啊,要踏上一只腳,時刻防止變天的階級敵人啊!她學的原則、語錄、大道理,到這裏怎麽這麽別扭了呢?她不敢現在就去推翻那些理論,但是她的感情已倒向了一邊。

小羊羔咩咩叫了一聲,似乎睡醒。兩人都感覺眼眶裏攢著淚花。

老婆握過她的手,那麽溫暖,她沒有回縮。

“把身子好好養好。你爹要是知道俺在你身邊,還病成這樣,會怪俺的。”

老婆不訴苦、不說委屈、不問當大官的新華她爸在哪兒高就。把新華當親閨女似地問候。新華悔的抽泣起來。

“閨女,別哭,有幹娘在,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3.6.4  果樹之爭

新華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一會兒睡過去糊糊塗塗的在做夢,還是那光怪離奇的怪影,寬大的皮帶在人頭上揮舞、海一樣的紅旗在眼前晃動、驢娃的鐝頭劈將下來……一會兒又醒來睜著眼睛長時間睡不著,窯頂上清晰地出現那些被打的老師、校長、出身不好的同學、街道上地富反壞右分子,那些人中有很多就是她熟悉的面孔,張嘴在向她質問著什麽。身邊睡著的小蕓就被她的組織打過。她轉過臉,黑暗中還能看見脖子上的傷疤。又轉過頭來看見文莉香甜的睡著,忽然又擔心起她的那些果樹苗來:文莉昨晚游完泳回來說,對面坡上的果樹苗好像被人拔了……反反覆覆,心事重重,似睡未睡的過了一夜。

迷迷糊糊天已大亮,小蕓說他要和陶玲去前溝洗衣服,把她和文莉的臟衣服都掏出來了。新華惦記著果樹,死活拉著文莉去對面坡上。

隊裏副業除了養羊,沒有其他營生。曾想種果樹來著,一是沒有資金、二是沒有技術、三是不知上頭的政策如何,這第三條是最主要的,前一段“四清”割資本主義尾巴、以糧為綱,把村裏所有副業都砍了,匠人都攏回來種地了。公社三天兩頭派人來檢查,啥事也不敢搞。

老賈落難時,接受了兩項新鮮事務,一是打壩,二是果樹。那都是在勞改農場學來的。他見過農場種的果子又紅又大,很是賣錢。打壩修田那是提倡的,老賈樂此不疲。果樹這玩意陜北農村種植的少,不知這算不算“資本主義尾巴”?老賈一直惦記著這事。

知青來了,老賈又打起種果樹的主意,在知青中大講種果樹的好處:綠化荒山呀、提高收入呀、改變農村新面貌呀。元兵、樹青、新華等聽得熱血沸騰,這些高中學生畢竟多讀了些書,有些理想,來農村“受苦”、受教育是一方面,還是真想憑他們的學識改變一下農村的貧窮面貌。大家有時在一起討論:除了打壩修田,還有什麽措施能改變農村面貌的呢?總不能成天跟著受苦人下地就能改天換地吧?老賈和他們說種果樹的事,大家一商量這倒是個革命性的措施:一來冷廟溝從來沒有人工種過果樹、二來種果樹需要技術,能發揮知識青年的作用、三來滿山種上果樹改變了山區面貌增加收入,也少開荒種地上山受苦。大家一致讚成。新華身體弱,下地苦重,大家就向老賈推薦讓李新華負責種樹的事吧。老賈一聽,十分高興,就把這事交給了新華,但並未給她分派人力、財力。其實老賈和隊裏是耍了個花招:先讓知青種點兒果樹投石探路,要是上頭管下來,就拿知青做擋箭牌,隊裏也不擔責任,也不損失什麽。

新華本是個認真之人,不幹則已,幹上了就想把它幹好,幹出點成績來。讓家裏寄來了種果樹的書、修樹的小鏟、剪子、刀片和樹鋸。讓元兵、寶旺幫著到溝外拉回兩車樹苗。買樹苗的錢都是自己貼的,隊裏說讓她先墊著,以後隊裏有了收入再還她。好在她是高幹子女,這點錢並不算什麽。

對面坡較緩,離村又近,老賈說,你就在這坡上花插著栽點果樹吧。對面南坡參差分布著隊裏的地和各家自留地。李新華就在各家地塊邊上挖坑栽樹。少不得一些自留地的主人來計較:栽樹占了他家的地、果樹大了要擋地裏的陽光。好在新華是個知青女子,道理講的明不明白不要緊,這個漂亮女子不溫不火、笑臉相迎,慢條斯理就是吵不起架來,一堆知青也幫著說話,見過知青厲害,也不想瞎耽誤工夫了,務亂幾句也就算毬了。這又是老賈他們的精明,要是隊裏出面,那就掰斥不清了。

本以為種樹“苦”輕,離村又近,讓新華種樹是照顧她。新華在山上下苦力挖坑、栽樹、澆水。她那個身體一幹過勁,就喘的不行,幹一會兒,歇半天,一天種不了幾棵。要趕在天暖前把二百多棵蘋果樹和少量的山楂樹苗栽完。時間長了樹苗要幹死,天暖了種下去也不容易活,這活對於新華來說恐怕有點難。她是個好強之人,既然自己接了這活,再苦再累也得咬牙完成,憋在肚裏不願言說。

那晚急得吃飯時獨自在竈房外面流淚。文莉看見了急問怎麽回事。元兵聽見馬上就明白了,當時他從溝外拉回二百來棵樹苗,就覺得這活不輕,問新華能行嗎?新華一口回絕了他的幫忙。這時看見她流淚,知道實在遇難。和樹青商議。大家幹了一天活,都想早點安歇,樹青有點為難,說,咱們和大家商量一下吧。向竈房內外正在吸溜冉粥的同學們一說,沒想到大家都積極響應,暗影中傳出來你一句我一句:“新華一個人忙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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