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讚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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讚歌(下)

是啊,我,在說什麽呢?

沈未明望著她的眼睛,心裏是無盡的波瀾。這一刻,她第無數次確認了自己對宋見秋的愛意。僅僅是這樣對望就足夠滿足,如果可以,她真想要永遠陷在這種眼神中。

一切的一切,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的手還在空中懸著,上面搭著宋見秋的手。

“沒有人怪你,也沒有人覺得你撒謊……沒有人,會說你沒資格。”

說到這裏,宋見秋咽了口唾沫,黏膩的感覺堵在她的嗓子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喝過果汁。

沈未明呆呆地搖頭。

“是什麽讓你有這種想法呢?你覺得我浪費了我的琴嗎?”

說實話,宋見秋並不知道該對沈未明說什麽。或許她心裏有千言萬語,可她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該從何說起。她只能抓住沈未明的問題,然後反問她。

寬慰沈未明,她需要沈未明自己一步步幫她說。

“不,”沈未明想了想,卻有些遲疑般點了點頭,“也算是吧……”

“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多想了。從我決定把它們送出去開始,就沒有考慮這件事的走向。無論你有沒有得病、甚至無論這筆錢能不能轉到你手裏,我都會那麽做的。”

她宋見秋,又何嘗不是一個一意孤行的人呢?

“我……”

沈未明不知該作何回應了,宋見秋短短的幾句話讓她心中再一次湧動起希望來——或許那是卑劣的,但是,她還有可能嗎?

“你總不可能一直是對的,沒人能一直是對的,”說到這裏,宋見秋後知後覺,她自己對這件事的態度竟然也已悄然改變,“我不知道喬小姐會怎麽回應你,但我覺得,你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還有……”她松開沈未明的手,重新坐下來,“你我之間的每一步,你有沒有想過,也並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沈未明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沒辦法回應她。她當然不會想到今晚宋見秋是想要主動走向她,她已經因為這種白日夢自嘲了無數次。

而宋見秋,在感情上,是一個含蓄而笨拙的人。

“不要再愧疚了。”很直接地,宋見秋道。

沈未明楞了楞,隨即笑道:“好。”

她的愧疚沒辦法改變,但這對她本人而言並不見得是壞事。這幾天她已經想清楚了自己的錯誤之處,也已經想好要試著改變——如果可以的話,她覺得這是唯一能回報喬銀的事。

但宋見秋的這番話,還真的讓她的心理負擔減輕了不少。

恍惚之間,她覺得她們又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時還沒有這麽多隔閡,她們彼此寬慰,彼此支撐,彼此欣賞……

可是,這種隔閡真的就是隔閡嗎?此時此刻,她們的心有變得更近嗎?

這種問題,她一直在想,卻註定想不出來。

她們的話好像都已經說完了,在這份沈默中,很巧合地,沈未明的鈴聲響了起來。她沒什麽反應,很自然地關掉了。

宋見秋露出疑惑的表情來。

“鬧鈴,”沈未明解釋道,“為了提醒自己註意時間,今晚要說的話就那麽多,不想再耽擱你的時間了。”

“……”

宋見秋沒說話,沈未明的反應讓她覺得更難開口了。

“走吧?”沈未明笑著起身,從吧臺裏繞出來,“送你到門口。”

她很貪婪,本來決定好要幹脆一點,到頭來還是變得拖泥帶水。

宋見秋似乎楞了楞,卻是什麽也沒說,隨之起身,先一步朝門口走去。

她們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差了半步左右,沈未明知道自己這次再想不出什麽話題了,於是服從於這種緘默。

這樣就好,已經很好了……

她看到門上掛著的“明天不見不散”,一種別樣的悲痛從她心底湧上來。

下一秒,她看到宋見秋擡手推門,再下一秒,晚風卻並沒有灌進來。

宋見秋回頭了。

“抱歉,能說說你為什麽會愧疚嗎?”

她的聲音突然出現,又很快消失,突兀得好像誰的幻想。

“嗯?”沈未明的腳步頓住,不無驚訝地看著近在眼前的人。

太近了,宋見秋突然的轉身讓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變得很近,礙於她並不清白的心思,只能先一步拉開距離。

但是很吝嗇地,只後退一點。

“我是想問,是什麽讓你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呢……我們的關系。”

那晚,你向我索求的事,我等待了很久決心把答案帶給你,為什麽你卻變得一再退讓?

沈未明能聽見自己強烈的心跳聲,她們站在昏黃的燈光邊緣,她很慶幸,對方恐怕再看不到她的微表情。

她發出“嗯”的聲音思考了一陣,她大概能想到宋見秋想要問她什麽,在她曲折的心路歷程裏,她也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真正讓她郁悶的東西。

“我其實設想過,在醫院裏,我想了一下要對你說什麽,”沈未明很認真地回答她,“我在想,就算你真的答應了我的請求,接下來,我要把‘我並沒生病’告訴你,你一定會有種上當了的感覺吧。”

“你怎麽知道我會這麽想?”

沈未明怔住了,是因為宋見秋語氣裏的強硬。

“我確實不能確定……”

“你說你之前那是一意孤行,現在你把我送到這裏,我們再見,然後再也沒有明天,這樣,算是你一意孤行嗎?”

宋見秋的目光不再平靜,她的眸中映著那黃色的燈,字字句句竟給人一種詰問的感覺。她很少這樣帶有情緒地說話。終於,她也不再是那個永遠三思而後行的人了。

沈未明的大腦好像被禁錮住了,她心裏的鐘嗡嗡地震,眼前的人,這種目光,這種語氣……她不知道宋見秋想要說什麽,可她冥冥中感覺到,今晚,原來不只是她有話要說。

沒有明天……

她想到門上的那塊牌子,宋見秋也一定是看到它了吧。

是啊,她們之間,早已不是幾聲抱歉和感謝可以概括的,而是曾經一次又一次的期待明天。

今天如果分別,她們誰能夠坦然面對呢?

“宋見秋,”沈未明再一次開口,把她的心完全剖開給宋見秋看,“或多或少,我的病讓你又一次走向我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病的話,你會不會更自由一點,也沒有被逼著的感覺。”

她心裏很清楚,她和宋見秋能有今天,真的是“仰仗”了疾病本身。

“我對你,越來越難以割舍,越想忘記反而越記得深刻,有時候把我絆得走不動路。這種時候‘以死相逼’,我在想,對你來說會不會是一種束縛呢?”

宋見秋沒有回答她,她們就這樣沈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之後,宋見秋終於開口了。

“的確,我不知道以後會是怎樣,我不敢預測。這段時間,對你的事,我已經不敢說了解自己了。”

她字字說得真摯,讓沈未明心中那個可憐的可能性一下子膨脹起來。

她忽然發現了宋見秋身上的變化,和之前那個冷漠的、強裝鎮定的宋見秋截然不同,此刻的宋見秋,好像正緩步從那個牢籠裏走出來,然後,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感到一切都凝固住了,世界上的所有,都在和她一起等待,等待宋見秋的下一句話。

她太緊張了,以至於呼吸都亂了分寸。

遠處照來的燈光裏,宋見秋的雙眸好像晃動的湖面。沈未明一直都知道她其實是一個柔軟的人,卻從來不知道她也會露出這樣深切的目光。

宋見秋知道沈未明在等她開口,或許是因為赧然吧,她嘴唇微啟,頓了很久,卻是低頭輕嘆了一聲。

竟然真的,一路走到這裏了啊。

沈未明緊繃的神經被這一聲嘆息徹底折斷,攥緊的拳放開了,她不自覺地舔了舔虎牙,同時用氣聲笑起來。

“差點以為你要說也喜歡我了,真是……”

“停,你先別說話。”宋見秋擡手打斷她,接下來的話她已經醞釀了很久,如果被這人無意間打亂,她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沈未明因她的命令而有些驚訝,但她很順從地把話頭咽下去,乖乖閉上嘴。

這個插曲似乎讓宋見秋變得輕松了些,她沒有再猶豫,很灑脫地開口了。

“你應該早就了解,愛情對我來說太過陌生,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應該是怎樣。在這件事——以及其他很多事上,我的靈魂,的確,並不健全。”

沈未明蹙起眉來想要反駁,宋見秋再一次擡手制止了她。

“但是,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對於你,如果我殘破的靈魂,也能在某一天發覺……完整的愛意,如果你還願意……”

說這段話時,剛才的有些沖動的情緒離開了她,她的語氣好像又一次被理性包圍。可是,像之前說過的那樣,沈未明總能在她平靜的語氣中找到自己的港灣。

溫和的訴說,宛如流水靜靜流淌,一點點流進了沈未明心中,把那個在陰溝裏掙紮了很久的她環繞了起來。

“還願意……”

還願意什麽呢?接下來的話,宋見秋真的說不出口了。她不禁對沈未明心生佩服,那麽直接的愛意,那麽令人羞赧的告白,竟然也能一次次說出來。

她仍然和沈未明對視著,她已經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洶湧的波濤,可她的話還停在一個沒有著落的地方。

幫我一下吧……她這樣想著,於是又把“還願意”重覆了一遍。

這次,沒等她說完,她便落入了一個充滿迫切的擁抱中。

宛如沙漠中的旅人看到水源,緊緊抱住她的這個人,充滿著不顧一切的感覺。

這是一個真正的擁抱,身體無間地貼合,環繞在她背上的手臂好像要把她深深嵌入身體。因為太過急切,甚至還讓她感受到些許沖擊。她呆滯住了,這一刻好像四肢都不聽使喚,手臂也只能垂在身側。訝異讓她不自覺睜大了眼睛,燈光更為清晰地映照在她眼中。

她努力把自己的僵硬變成柔軟,這才反應過來心跳已經強烈到什麽程度,她甚至擔心沈未明可以隔著胸腔感受到。

“到底是願意什麽啊,”沈未明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濃濃的哭腔,好像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才迸發出來,“宋見秋,你再拖下去,我夢都該醒了。”

宋見秋一時想不通這句話,她感受到有淚水流進頸間,心裏驀然一陣酸澀。她笨拙地擡起手來搭在沈未明腰上,讓這個初次的擁抱更深地種在心中。

“你覺得是夢啊,”她輕聲問,輕聲笑,“你難道聽不到我的心跳嗎?”

沈未明覺得自己好像醉了,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嘩啦啦往下流。她把臉埋到宋見秋的肩頭,隔著一件薄薄的襯衫,宋見秋削瘦的肩硌著她的鼻梁。可她的大腦已經完全空白,只顧著用力擁抱,其他都感覺不到。

她被宋見秋的氣味環繞著,這一切都在提醒她這就是現實。她這樣滿身錯誤、滿身傷痕的人,竟然也能獲得這樣的擁抱。

這些天裏,她因為巨大的打擊歇斯底裏地哭過、因為自己的坎坷的命運絕望地哭過,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沈醉在夢境一般的幸福中,自然而然便流下淚水。

宋見秋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要說,卻覺得每一句都理不清邏輯——或許如此吧,又或許,貪戀於享受擁抱時的這份安靜。

她想起沈未明曾說過不喜歡哭也很少落淚,現在看來,這人多少也打破了些自己的準則吧。

“你真的不是可憐我對吧?真不是哄我玩嗎?”沈未明哭得完全不像個大人,問話的方式也是,倒像個幼稚的小孩。

“我可憐你什麽?”宋見秋覺得有些好笑,懷裏的這個人,還有什麽是值得她可憐的?

沈未明的呼吸貼著她的側頸,搞得她有些發癢,但她不動聲色地忍了下來。

沈未明不答話,就又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時不時的啜泣。

“宋見秋。”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未明忽然開口了。

時至今日,聽到沈未明嘴裏的自己的名字,宋見秋的心還是會激起一陣顫栗,但此刻再沒有與之傍生的警惕。

“嗯?”

“最近瘦了嗎?還是一直都這麽瘦?”

好像只有擁抱才能讓人了解另一個人的身形,沈未明環著宋見秋,感覺這人像一枝太過清秀的竹,收攏手臂就會折斷一般。

“不知道,”宋見秋搖搖頭,“沒註意過這些。”

其實就是這段時間瘦下來了,雖然說著沒註意過,可她日日和提琴為伴,長時間的練習之中,早就感受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

她在心裏笑了笑,果然還是不太坦誠啊。

“宋見秋,你一定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幸福。”

她們已經談不上在聊天了,拋出的話題,每一個都突如其來然後不了了之。沈未明這麽說,宋見秋點點頭。但她其實多少知道點的,因為涼絲絲的淚水從來沒斷過。

或者,因為她也感受到了同樣的,名為幸福的東西。

明天會是怎樣呢?未來又會是怎樣?

命運的河流中,她們同樣漂泊已久,又在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中靠近。回頭去看,這也是寫在她宋見秋命運中的一環嗎?年少的自己制定了一生的準則,決心承擔這冰冷的黑夜與孤獨,但是終有一天,她心中忤逆的種子萌發初來,蓬勃生長,為她開出了遲來的花。

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形單影只的少年,那個倔強的背影。她不禁想要問一問這個從前的自己:

所以你,試圖封閉一切卻又留下裂隙,就是為了等待這一縷陽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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