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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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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把星

林嘉書是個掃把星。

他出生那天,爺爺去世了。

全家人都沈浸在悲傷中,沒有人為他的到來而開心。

父親守在爺爺的床前,來不及關心他剛出生的兒子和剛走過鬼門關的妻子。

母親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讓護士抱走了他。

唯一對他露出笑容的是奶奶。

很奇怪,明明大家都說是他克死了爺爺,可是身為爺爺最親近的人,奶奶卻一反常態地接納了他。

她抱著尚在繈褓中的林嘉書,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看著,好像要透過他看到別的什麽人。

可終究什麽也看不到。

原本支撐整個家庭的爺爺一走,這個家好像就要分崩離析了一樣。

父母的工作也因此停滯不前,他們把這一切都怪在了林嘉書頭上,對這個長子沒有任何的歡喜。

於是林嘉書從小就是跟著奶奶長大,因為這個家只有奶奶會對他笑,對他好。

而父母會永遠都在怪他克死了爺爺。

不管林嘉書多麽努力,父母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如果他有一丁點錯,他那嚴厲的父親肯定會用極其嫌棄的眼神盯著他,什麽話也不說。

而母親,總是會反覆提起他的出生是個多麽可怕的事情。

爺爺的死,是他的錯啊!

林嘉書從出生開始,就背著這個錯誤,在奶奶為數不多的憐愛和父母的指責中一年年長大。

直到弟弟林嘉珩的出生,父母的指責終於變少了,因為他們的焦點不再聚焦在他身上了。

弟弟的到來,好像掃幹凈了一直以來籠罩在整個家上方的陰霾,讓陽光照了進來。

唯有林嘉書依然活在黑暗之中。

有了弟弟,父母才覺得,他林嘉書是一個多麽普通的孩子。

弟弟從小就聰明伶俐,不管做什麽,總能很快就熟練。

上學之後,成績也很好,運動神經也很發達,長得也好看,無論是同學還是老師,都很喜歡他。

就好像,他輕而易舉就能獲得所有人的喜歡,包括父母的。

而林嘉書,為了獲得一個好成績,需要夜以繼日地學習,不斷重覆做那些枯燥的練習題。

為了和同學老師相處,必須克制自己所有的負面情緒,要成為脾氣溫和,樂於助人的人。

林嘉書好累啊。

可是不這樣做,父母就會不高興,雖然他們早就已經不高興了。

而且,奶奶也會失望的。

奶奶是個溫和又安靜的人,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能平靜對待。

她也是這個家裏,唯一對林嘉書沒有任何怨言的人。

林嘉書靠著她的一絲絲溫柔,才能活在這個家裏,接受家裏所有人的指責。

奶奶對他很好,從來不會斥責他,會像別人家正常的長輩一樣叮囑林嘉書按時吃飯,努力學習,做個好孩子。

林嘉書都聽她的話。

她說努力學習,林嘉書就會拼了命地學。

她說不要和同學起沖突,林嘉書就成了學校裏的老好人。

她說別餓肚子,林嘉書就按時吃飯。

她說要跟爺爺一樣優秀,她還說:“嘉書是個好孩子。”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唯一對他好的人,卻還是因為他離世了。

林嘉書發現自己喜歡上男生是因為自己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裏的人,不是跟他告白的女生,也不是漂亮又可愛的校花,而是一個跟他一樣的男生。

他對男生有反應。

夢醒之後,林嘉書看著一塌糊塗的褲子,羞憤得想要把自己關起來。

他怎麽能夠喜歡男的?

他是個同性戀嗎?

他不知道,他也沒有可以咨詢的人,他更不敢隨便跟人說。

林嘉書第一次如此慌亂,慌不擇路的他開始在網上瘋狂搜索,他希望有人能夠告訴他。

他不是同性戀。

或者,他喜歡男的也沒有錯,沒關系的。

可是沒有這樣的人。

一次次的搜索詢問,都在告訴他一個確切的答案:他是個同性戀。

那天,奶奶就是這樣不設防地看到了他的電腦搜索記錄,然後驚得暈了過去。

家裏人也都知道了他是同性戀的事實。

父親眼裏的厭惡更多了,母親嘴裏吐出的抱怨更多了。

林嘉書站在醫院的走廊裏,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燈,他的整個世界忽然暗了下來。

此時此刻,他不再想自己是不是同性戀的問題了。

他在想,如果奶奶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辦啊?

手術室那盞燈,成了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

半個小時後,那盞燈滅了。

醫生走了出來,遺憾地搖搖頭。

林嘉書聽見了父母的哭嚎和咒罵聲。

奶奶走了。

林嘉書的世界好像顛覆了。

“林嘉書,你克死了你爺爺,你現在還害死了疼愛你的奶奶!你這個掃把星!”

林嘉書,你這個掃把星!

林嘉書,你克死了爺爺,還害死了奶奶。

眼睛看不見一點東西了,天空好像被自己踩在腳下,身體不由自主地移動。

周圍都是指責,所有人都在嫌棄他,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人需要他了,他不該留在這裏,他該去死的。

為什麽還活著呢?

他對任何人來說都只是累贅罷了。

林嘉書走到河邊時,還穿著一中的校服,他是在上課的時候被老師通知的,什麽都沒有拿就跑出來了。

分明天還很熱,可他卻覺得水面吹來的風又腥又冷,刮在臉上很疼。

是冬天要來了嗎?

他低頭看了看腳底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河水,不知道多深,不知道下面翻滾著的是什麽。

如果就這樣跳下去,應該就會知道了吧,也很快就能見到奶奶了。

說不定奶奶還會帶他去見一見爺爺。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爺爺。

林嘉書一只腳放了上去,水流好像變急了。

“今天遇到我算你倒黴!給我打!”

“靠,沒爹沒娘的瘋子!給我抓住他!”

“看你還怎麽動手!”

“哈哈哈,李煦,聽說你把自己媽給害死了啊?”

……

橋底那邊傳來男生的嘲笑和拳頭到肉的聲音。

聽到最後那句話,林嘉書身子一頓。

他回頭,看到橋底下,四個小混混圍著一個被劉海遮住了半張臉的少年,其中兩個小混混抓住了少年的手腳,讓他不能動彈。

被按住的少年被打得很慘,看起來要死的樣子。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還是有和他同病相憐的人。

只是那個少年一邊被打卻一邊大聲笑。

林嘉書想著要不要過去幫他,如果繼續那樣被打,是會死的。

腦子還沒想好,身體已經先做出了選擇。

他把腳收了回來,沖那群人喊:“別打了!”

都決定要去死的人了,卻還是會為別人的生死而擔心。

小混混們看了過來,為首之人說:“你是誰啊?關你什麽事?別管那麽多!”

“都,都打出血了,你們以多欺少……”林嘉書說得磕磕絆絆的,對上那幾雙眼睛,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是那麽害怕。

他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是惹上了什麽人。

“哈哈哈,所以你是想幫他嗎?”小混混大笑。

“連他一起揍!”

小混混說著沖他走了過來。

林嘉書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身後就是河。

他回頭看了一眼靜靜流淌的河水,心想,這樣也好,反正他也是要投河的。

跳下去就解脫了。

小混混的手抓住林嘉書的那一剎那,旁邊突然沖上來一個人,猛地把小混混往旁邊一撞。

林嘉書的手被慣性帶了一下,甩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往後倒去的那種失重感,以及求生的本能,讓林嘉書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

柔軟的皮肉,帶著微微濕意。

是少年的手。

剛剛是少年沖過來撞開了小混混。

而慌亂之中,林嘉書竟然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和他一起往下墜。

往下墜落的過程中,林嘉書透過少年長長的劉海縫隙,看到了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竟然藏著一絲解脫。

撲通!

兩人紛紛落水。

岸邊的混混趕緊撲了過來,看到兩人遲遲沒有冒頭,終於怕了,嘴裏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什麽,然後害怕得四散而去。

被冰冷的河水包裹的那一瞬間,林嘉書心慌得喝了好幾口水。

他差點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可是腳卻觸到了底。

林嘉書從水中冒出來,不停地咳嗽。

其實他不會游泳,但是河水很淺,才到他的胸口。

這個深度,林嘉書其實也可以不用起來的,他可以就這樣永遠躺在水底。

但他還是起來了。

他分明不想活了,到底為什麽要站起來呢?

是因為那個少年吧,林嘉書把他也拉了下來。

就算是自己想要死,也不想把別人拉下水。

不想麻煩別人。

他在哪裏?

林嘉書慌亂地四處查看,如果他被自己害死了,怎麽辦?

明明是想幫他來著。

直到發現那一小塊衣角的時候,林嘉書才松了口氣。他伸手,把人從水底拉了上來。

“咳咳……”

少年被拉起的瞬間,就開始猛烈咳嗽。

林嘉書拖著他往岸邊走。

到岸邊時,少年終於緩過來了,他推開林嘉書的手,自己站穩了。

他的頭頂剛到林嘉書耳邊,看樣子年齡還很小。

少年擡手擼起了濕漉漉的劉海,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和一張漂亮白皙的臉。

林嘉書沒見過哪個男生長得這麽好看,頭發和眼珠的顏色都很深,臉上還有些嬰兒肥,顯得稚氣未脫,可渾身上下都是凜冽的氣息。

少年擡眸瞥了一眼林嘉書,問:“剛剛為什麽救我?”

林嘉書避開了視線,剛剛是他把少年拉下來的,當然要救他。

而且,少年剛剛也想要幫他,所以才會那樣不管不顧地沖過來把小混混撞開。

少年眨了眨眼,又問:“剛剛在河邊?為什麽不躲開?”

林嘉書微怔,他以為自己已經偽裝得很好了,但還是被看穿了。

剛剛他其實可以躲開的,但是他沒有。

想到這裏,林嘉書的聲音染上了幾分苦澀:“因為想投河。”

少年卻笑了,他一笑,眼睛裏似乎也帶了笑意,冷漠不再,笑聲清朗好聽。

他說:“這條河的水很淺,淹不死人的。”

林嘉書臉色微紅,這個事實,他剛剛已經知道了。

夕陽下,水面波光粼粼,岸邊的站著的兩個少年都濕透了身。

原本是兩個不想活的人,卻被彼此從水底拉了起來,於是他們活了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饒有興趣地問,他的嘴角被打破了,掛著猩紅的血跡,嘴唇飽滿,臉上掛了彩,可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林嘉書沒有回答他,沒有必要回答。

少年歪頭,看到了他胸前的名牌,林嘉書三個字端正地刻在上面。

他又笑了,擡手指著林嘉書的校服,問:“這是哪個學校?”

“荊川一中。”

“一中,考到這裏就能經常看見你了嗎?”

林嘉書驚訝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那我要考這裏,我叫李煦,一年後會考上一中的,你會在這裏等我的對吧?”少年又問。

林嘉書楞楞地看著他,眼淚突然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為什麽要流淚?

可是他為什麽要那麽說?只是剛剛見面的人,為什麽要說什麽在一中等他這種話?

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林嘉書會誤以為他需要自己的啊。

而且,他剛剛還想幫自己,才會去撞開小混混的。

長久地被家人忽略,不管林嘉書做什麽都好,父母的眼裏都沒有他的身影,只有指責和嫌棄。他們巴不得他永遠離開。

可是,他現在只是順便拉了這個陌生少年一把,對方卻要他等他。

他被需要了。

林嘉書原本黑暗得牢不可破的世界突然被撕開了一道裂縫,一絲光亮照了進來。

雖然微不足道,但被林嘉書緊緊地抓住了。

他是那種,抓住了就不會放的人。

“嚇哭了?”李煦對面前這個人感到十分好奇,擡手給他擦眼淚。

他搞不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什麽突然幫他,為什麽突然又哭了。

但是很有趣啊。

他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這麽有趣的事了,也很久沒有一個人會這麽毫無防備地靠近他了,甚至還救了他。

眼前這個人知道他是誰嗎?

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是水!”林嘉書躲開了他的手,轉身逃開了。

為什麽事情總是不按照他預設的路線發展?

他明明是想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的,卻因為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不怕死地跑去幫一個男生。

還答應了等那個男生。

他答應了嗎?

林嘉書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往家裏走。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又想回家了。

推開門,弟弟林嘉珩趴在冰箱門上找吃的。

他還是個小學生,什麽都不知道,放學回家發現所有人都不在,家裏又黑,自己又餓。

看見哥哥流著淚渾身濕透走進家門,林嘉珩把冰箱的門關上了,趿著拖鞋走到玄關,在林嘉書蹲下換鞋時,一把抱住了他,絲毫不嫌棄他渾身的水。

“哥哥,我害怕。”

林嘉書一僵,啞著聲音說:“林嘉珩,別抱我。”會沾到掃把星的黴氣的。

小家夥不僅沒撒手,還抱得更緊了。

“哥哥,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的吧?”

小家夥好像察覺到什麽了。

也是,林嘉珩從小就很聰明,別人都說他是天才,什麽都很容易就懂了,輕而易舉就能獲得別人的喜愛。

哪怕是林嘉書也無法討厭他。

但他問的這個問題,林嘉書沒法回答。他是一個沒法給人任何承諾的人啊。

“林嘉珩,不要抱我。”

林嘉書把小家夥拉開,轉身進了屋,給小家夥泡了一杯泡面,然後把自己鎖進了房間裏。

在這一天,林嘉書失去了最愛的奶奶和父母,可他好像也得到了什麽。

雖然那點東西在別人看來微不足道,但在他心裏,足以支撐他繼續活著。

他是那種總會在逆境中抓住活下來的希望,一旦抓住了,就會頑強地活下去的人。

林嘉書不知道失去奶奶的那段灰暗日子是怎麽度過的,當他回過神來,高二結束了。他馬上就要升高三了。

這意味著,他很快就要成年了。

盡管人生那麽艱難,他還是馬不停蹄地邁向了成年那道門。

誰也不知道,門後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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