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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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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1 章

斷隔多年之後的第一次高考,很多考生答題甚至語不成句,更別提有完整的知識體系。

大家心裏都沒有底,誰也不知道錄取標準是什麽,錄取人數有多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結果……直到第一封錄取通知書寄到雙山公社郵局。

公社以書面形式明令要求郵局的所有職工在這期間嚴格對待每一個信件,所有經手的信件都得有至少兩個人簽字,通知書必須由郵局的所有職工簽字。

錄取通知書還得送到公社,由公社親自審核,確定無誤,登記之後,再由郵遞員親自送到本人手中。

公社還會回訪,如果錄取考生本人沒有接收到通知書,將會由公社追責。

因此,錄取通知書陸續送到公社,公社辦公室總能優先驚喜一番,趙柯也會第一時間得知趙村兒大隊的錄取情況。

是巧合也是必然的,雙山公社的第一封錄取通知書就是趙村兒大隊的,主人是知青劉興學,同事們紛紛向趙柯道喜。

趙柯當然很高興,並且隨著公社收到的通知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高興,不過也有一點隱晦的遺憾。

錄取通知書集中在一月底和二月中上旬寄到,年初十之後,郵局已經好些天沒收到新的錄取通知書,大家都幾乎默認,其他人都落榜了。

趙柯卻每天上班堅持先去一趟郵局,再到公社辦公室。

今天依舊沒有新的通知書。

郵局工作人員委婉道:“趙書記,好些學校都要開學了,可能不會有了。”

趙柯彎了彎嘴角,“沒事兒,我就順路,來溜達溜達。”

工作人員喜道:“不少了,省裏都表揚咱公社呢。”

是啊,省裏都表揚呢。

到這一刻,雙山公社確定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有三十五人,本地的考生快要占上岸考生的一半,對雙山公社一個極北邊陲公社來說,錄取比例其實相當優異,而且不少人考取的學校都是比較知名的高校,尤其趙柯以公社幹部的身份考入首都大學,省裏市裏的報紙還專門報道過,縣裏也特地發過喜報。

而趙村兒大隊在雙山公社的出色答卷裏,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

趙村兒大隊現有十一個知青,除了沒有參加高考的顧校長和吳老師,其餘九人全部上岸。

傅杭進入首都另一所頂尖大學的物理系,莊蘭考入首都師範,其他人也都考入理想的學校理想的專業。

這並不很意外,他們經過三年的打磨,不止心性更穩更正,自身的學識能力也在大多數同期考生之上,補習班後期就成了其他考生們請教的中心。

且除他們之外,趙村兒大隊參加高考的二十四個青年社員,考上了四個!

他們分別是餘大舅家的小兒子餘崗、趙五奶家的大孫子趙林、趙四爺家的趙成、羅風。

幾家人都高興瘋了,村子裏家有考生沒考上的,雖然失落,也都與有榮焉。

過年的時候,公社舉辦篝火晚會為知青們送別,趙村兒大隊也為四個人專門多殺了一頭豬慶祝,還邀請了所有親朋來吃席。

整個趙村兒大隊風光無限,各個都滿面紅光。

趙柯在公社也替他們高興,那她遺憾什麽呢?

餘家兩個舅舅五個兒子,兩家兩個年紀最小的兒子,自從趙柯在趙村兒大隊出頭,就都一邊假期跟著家裏做木工活,一邊按部就班地讀書,算得上是應屆畢業生。

趙林和趙成、羅風本身讀過小學,都有基礎。

公社以及下面大隊,考上的本地年輕社員們,也基本都是學校畢業生。

趙柯遺憾的是,趙村兒大隊正兒八經辦掃盲班三年,沒有真真正正從零開始的婦女考上去,哪怕一個,哪怕是中專。

可能三年,還是太短了,應該更有耐心一些。

趙柯臨走前,又對郵局的工作人員叮囑道:“要是還有新的通知書,一定要第一時間去公社通知我。”

工作人員答應:“趙書記您放心,一定。”

趙柯回公社大院兒。

辦公室——

吳主任人逢喜事精神爽,端著茶缸晃悠到趙柯面前,“趙書記,你什麽時候走?”

趙柯道:“下半年的工作安排好,我回家待兩天,再出發。”

“辛苦你了,這麽折騰。”

趙柯抱歉道,“您才是最辛苦的,要承擔更多的工作。”

吳主任不以為意地笑道:“你安排得很細致了,公社這邊照著做就行,我快要退休的年紀,腦袋不如你們年輕人活泛,守家還是可以的,放心吧。”

“您太謙虛了,公社這艘大船有您這樣穩如泰山的老同志,舵才穩。”

“都是為了公社,你好好上大學,咱們公社未來有你這樣高知的領導,一定有不一樣的前景,咱們就別互誇了。”

“行,聽您的。”

趙柯一笑,叮囑道:“等我到首都定下來,咱們定期電話聯系,有事也隨時找我,不要怕折騰。”

吳主任點頭。

郵局——

“局長!又有通知書了!”整理郵件的工作人員打開包裹就看到錄取通知書封皮上學校的名字,舉起來激動道:“你看!還是兩封呢!”

公社郵局是個平房,一個櫃臺隔開工作人員和來郵寄、收件兒的社員,局長辦公室在櫃臺裏面,工作人員的聲音剛落下,門緊接著就打開,一個中年男同志快步走出來。

“我看看!”

局長接過來,兩封同時拿在手上,激動道,“是,是!快,核對簽字,送到公社去。”

“好嘞!”

工作人員們加快速度,麻溜兒弄完,郵遞員抱著兩封錄取通知書,出了郵局大門,跨上自行車,疾馳向公社大院兒。

“趙書記!趙書記!又有通知書了!”

好幾個辦公室的門全都打開,探出頭來。

趙柯跟吳主任一起匆匆走出來。

郵遞員遞出通知書,“是趙村兒大隊的通知書!”

吳主任站在她旁邊兒,笑著恭喜她,“沒想到這麽晚還能收到通知書。”

趙柯笑容燦爛道:“咱們省考得晚,可能報考的學校在南方,郵寄過來慢了一些。”

真真正正地喜形於色。

吳主任看著那封皮,悠悠地感嘆:“真好啊~”

是啊,真好。

趙柯撫摸著收件人的姓名,巨大的滿足感包裹著感動,眼眶有些發熱。

其他人過來,得知是誰,驚喜之餘,全都喜氣洋洋地祝賀她。

趙柯也向他們道喜,“這是我們掃盲工作有效、有意義的極有力的證明,是咱們整個雙山公社共同的喜事。”

恢覆高考第一年,恢覆招收學生的理工類高校超過其他類高校的總和,但意義不止在制度的重建、人才的選拔,還煥發起教育和文化的生機。

一開始趙村兒大隊報考的學生遠超於其他大隊,有引起整個公社註意,甭管能不能考上,起碼證明趙村兒大隊的文盲減少了。

初試之後,補習班中趙村兒大隊考生留存率百分之百,再一次印證趙村兒大隊掃盲工作的出色。

但之前這所有,都不如這兩封錄取通知書更有力。

老百姓都是務實的,吃飽穿暖生活好,精神需求那是得在物質需求得到滿足之後才會去考慮的,而這兩封通知書,真真切切地告訴農民們,讀書是有回報的。

並且,它們還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任何一個微小的機會,都不能忽視,要盡可能地發揮最大的作用。

趙柯讓郵遞員趕緊去趙村兒大隊送信,就開始著手安排下屬們趁熱打鐵,積極宣傳掃盲,激勵更多的人拿起書本,學習文化知識。

趙村兒大隊——

“叮鈴鈴——叮鈴鈴——”

自行車鈴聲打從一拐下趙村兒大隊的小路,就響起來。

村外大庫,忙活燒磚的社員們率先擡起頭,張望來人。

一身綠的郵遞員揮舞著手臂,視線鎖定到熟悉的身影,熟稔地喊:“趙大隊長!又有通知書了!”

知青們除了傅杭和莊蘭,其他人過完在趙村兒大隊的最後一個年,就都回城探親了。

副隊長暫時又空缺,農閑時間,趙新山就沒選代理,平時多到磚窯來走走看看。

趙新山本來背著手,立馬放下,急急地往外走了兩步,“誰的啊?”

其他社員一聽又有通知書,也都放下手裏的家夥事兒,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追問是誰。

郵遞員喜眉笑眼,匆匆停下自行車,邊從挎包裏拿錄取通知書,邊喜氣洋洋地吆喝:“曲茜茜同志和孫春妮兒同志在庫裏頭嗎?”

孫大爺呆呆地望著郵遞員和趙新山的方向,腦子銹住了似的,什麽都想不了了。

一群社員震驚——

“曲茜茜?!”

“春妮兒?!”

“她們考上了?!”

趙新山幾乎是搶過通知書,確認著上面的名字,激動不已:“好好好!是她們!是她們的名字!”

有社員沖著庫裏大喊:“趙瑞媳婦兒!春妮兒!快出來!你們的通知書來了!”

其他社員則拱著春妮兒爹到前頭,滿臉羨慕,“是你家春妮兒!”

孫大爺無措地被動地擠在中間,擠到趙新山旁邊兒。

他們剛都在幹活,他粗糙的大手上,指甲和手紋縫兒裏黑黝黝臟兮兮的泥,稀罕巴巴地盯著其中一封寫著春妮兒名字的錄取通知書。

是在做美夢嗎?

中年漢子不敢伸手接,生怕戳破這個美夢。

大庫裏——

“你們聽外頭喊啥呢?”

年節剛過,大夥兒上課都有些憊懶,聽見動靜兒,支棱起耳朵。

“通知書?”

“通知書!”

“誰名兒?曲茜茜……是趙瑞媳婦兒?還有……春妮兒?!”

大夥兒的視線全都望向兩人。

李荷花反應極快,風風火火地往出跑。

隨後是孫大娘,她跑動時重重地磕到板凳上,都顧不上,一門心思出去證實真假。

真有春妮兒??

真的是春妮兒嗎?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都跟著出去看熱鬧。

倒是兩個當事人,呆楞楞地對視,站了幾秒才恍恍惚惚地跟著出去,神色裏滿是不確信。

尤其是春妮兒,她其實不敢對自己抱有太大希望的。

怎麽可能呢?

她憑什麽擁有更多呢。

春妮兒甚至生出些類似近鄉情怯的膽怯,站在庫門口,腳如同綁著兩條千斤重的鎖鏈,拖著她無法靠近。

人群中間,李荷花拿著兒媳婦的錄取通知書,高興地大聲喊:“是我兒媳婦兒!我兒媳婦兒叫曲茜茜,是曲茜茜!”

她大聲地告訴所有人,曲茜茜是她兒媳婦的名字,拿著錄取通知書激動地抱住曲茜茜,“太好了茜茜,你考上了!你考上啦!”

另一個當媽的,拿著通知書的反應,與李荷花大相徑庭。

孫大娘不像是拿著通知書,像是端著炸彈,手哆哆嗦嗦半晌,眼淚嘩嘩地流下來,扒開人群往出擠,“春妮兒啊……春妮兒——”

眾人讓開路。

孫大娘一把抱住春妮兒,哭嚎:“春妮兒,我苦命的女兒啊,你終於苦盡甘來了,你考上了啊嗚嗚……”

你考上了……

春妮兒耳朵裏瞬間一聲長鳴,幾秒的失聰之後,母親的哭聲才緩緩恢覆,越來越大。

她考上了……

春妮兒木木地低頭,看向通知書上黑黢黢的三個字【孫春妮】。

她緩緩伸手,使勁兒地捏大腿肉,手指幾乎要扣進去。

很疼。

腦子裏,仿佛“波”的一聲,幻影一樣的泡沫破碎,回歸到更加綺麗的現實。

眼裏的字體漸漸模糊,春妮兒忽地嚎啕大哭,“啊——啊啊啊——”

有些趙村兒大隊的社員們本來還有些酸羨,看著這一幕,也生出酸澀,有感情豐沛的,當場抹起了眼淚兒。

她的前半生,太苦太難了。

春妮兒背著枷鎖,走入深淵,遍體鱗傷地爬出來,又在懸崖邊上艱難前行。

趙柯讓她讀書,她就廢寢忘食地努力讀,哪怕是上工的間隙,也要念念叨叨。

趙柯讓她帶何百靈去考試,她就忍著慌亂無措去闖去撞,努力做一個小姑娘的依靠。

趙柯說要敢於嘗試,她不只在父母妹妹的不看好中報名參加高考,還沒有自知之明地做起江南水鄉的夢。

春妮兒一開始去做的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麽,也不敢奢望什麽,只是找一個精神上的支撐,努力撐起一個獨屬於春妮兒的軀殼,管不了別人怎麽看了。

之後的任何一點小小的獲得,對她來說都是務必要珍惜的至寶。

可她竟然考上了……

雖然只是中專,但不敢言說的向往成真,春妮兒發洩一樣的大哭,像是精神帶著身體沖破重重烏雲,見到希望的吶喊。

她考上了!

她考上了!

曲茜茜輕輕離開婆婆的懷抱,心疼地走向春妮兒,輕輕抱了抱她,“春妮兒姐,恭喜你。”

春妮兒和曲茜茜抱在一起。

不遠處,傅杭和莊蘭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站在一起,靜靜地看著春妮兒和曲茜茜。

他們並沒有走入到社員們中間,參與到他們的五味雜陳中。

莊蘭輕聲道:“這大概就是農村掃盲的意義。”

春妮兒的前半生,何嘗不是很多婦女的寫照。

外人不能感同身受,可作為旁觀者看得清楚,她有今時今日,固然有大隊的幫助,可更離不開的是她自己的頑強。

曲茜茜也是一樣,她們都是有韌性敢於突破枷鎖的女同志,靠著自己的努力走上轉折點的後半生,都會鼓舞著許許多多的婦女。

傅杭道:“也是趙柯選擇留在雙山公社的原因之一。”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一同看向趙村兒大隊的社員們。

他們的堅韌,鼓舞著彼此,也鼓舞著他們這些城裏來的知識青年,讓他們未來即便走出田野,依舊肩負著這一代農人的精神,堅定不移地前行。

而他們將要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業,是平凡的,也是崇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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