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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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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上了馬車,如意摘下面巾,"好好查查這些人的來歷,也不知道是什麽人,竟然敢埋伏你。"說著,她的聲音都變冷了,"一個都不能放過。"

李同光聞言笑了,先是輕笑然後越笑聲音越大,如癲狂一般大笑起來,最後更是淚流滿面。

如意不解地看著他,包紮好的傷口都被笑的崩開了,"你在笑什麽?"

"師父,只有你,才會想著給我報仇。"雖然滿臉是淚,身上有傷,但他真的很開心。

如意聽了又感到一陣難過,給他重新包紮著傷口,軟聲聞他,"這些年,還有誰欺負你了?"

"那些欺負我的人,都會死。倒是還有幾個活著的,但他們,也早晚會死。"他含著笑用很輕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就像是惡鬼的低語。

如意突然意識面前這個陰暗頑劣的李同光,才是他最真實一面,這些年的經歷,讓他渾身長滿了刺,但在面對她的時候,他就會把刺乖乖地收起來。這不經意露出的一角,也並沒有讓她感到不適,她只是在想,金媚娘說的很對,要是她死了,李同光怕是早就瘋了,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收起獠牙,唯一能馴服他的人了。

李同光發現如意盯著他一言不發,才意識到剛剛沒能控制住自己惡劣的那一面,心中一慌,他連忙附身低氣,靠在如意的膝上,"師父。"

"禮王真的是您的徒弟嗎?"

如意回過神來,"我確實是在教她,但只會持續到他們出使任務完成。"

李同光聽了,心想,那可要想個辦法讓禮王快點完成出使的任務回梧國才行,禮王要是一直不走,如意豈不是要一直教她?

"你上次怎麽沒告訴我,聖上給你賜婚一事?"如意想起了這件事,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似乎有一點生氣?

李同光身子一下僵住了,他起身很著急的解釋起來,"師父,這是聖恩,鷲兒真的沒有辦法拒絕,不然,聖上會懷疑我的。而且,我也不喜歡那個金明縣主,真的,我一點也不喜歡她。現在我只是沒有辦法,如果有辦法,我一定會去退婚的!"

如意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哦?我只是隨口一問,你緊張什麽?"她輕擡起他的下巴,"莫非,你還有別的喜歡的人?"

"我,我……"李同光突然說不出話來了,喜歡的人?明明喜歡的人就在他面前了,他反而沒有勇氣開口了。師父會怎麽想他?會覺得他惡心嗎?會不要他嗎?他還不敢賭。

如意看著他大為窘迫,耳朵都紅透的樣子很滿意,輕笑一聲放開了他,"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受了傷,快點回去吧,記得找大夫看看,別傷了筋骨。"

"師父,我送您。"

"不用送了,受傷了就少折騰。"如意臉色一板,李同光只好稱是,目送她騎馬離開。

第二天一早,李同光從驛館裏出來,向身旁的朱殷問道,"查的如何?"

朱殷搖頭,"才查了幾具屍體,但武器、衣飾上都沒找到痕跡,這幫人是有備而來。"

李同光皺眉,"但他們的陣法確實像朱衣衛。屍體在哪?帶我過去。"

木板上整齊地放著一具具的屍體,不少人還在查驗著。見李同光來,紛紛行禮。他在朱殷的指引下直奔那幾具女子的屍首看去。他掀開蒙布,仔細查看。朱殷開口說道,"頭發都查過了,衣料也是常見的。"

"不,她們是朱衣衛沒錯。師父說過,朱衣衛裏的女子,受的訓練要比男子更嚴苛,若完成任務不佳,就要受重罰。最常在這裏下手,"說著,李同光指了一下女子的脛骨,"所以她們這裏的骨頭,往往都要比尋常人歪一點。"

朱殷感到苦惱,"可是我們沒有證據。"

"朱衣衛會暗殺,難道我們不會?派人去附近的朱衣衛分堂,抓兩個殺了,送給他們的指揮使鄧恢,告訴他,三日之內不給我解釋,我就直接稟報聖上。"

朱殷聞言不禁疑惑,"鄧指揮使?可是他奉聖上為尊,和您沒有仇啊?"

李同光沒說話,他知道鄧恢不是,但現在的朱衣衛左使陳癸可就不一定了,這個人最近和河東王眉來眼去,加上他一直不肯承認陳癸這個朱衣衛左使身份,被他懷恨在心並不意外。加上師父的仇,他在心中冷笑,這個人,該死了。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李同光正要問,朱殷及時開口,"是梧國人,他們一早就派人過來了,屬下怕打擾您,就讓他們先查驗了。"

李同光朝他們走去,遠遠聽見孫朗的聲音:"是北蠻人?怎麽可能?!"聞聲他目光一凜,快步走了過去。

眾人分開一條路讓他上前,朝他行禮。

只看孫朗掰下屍體的一顆牙,又從屍體的頭發裏取出幾根毛,"你們看,磨尖齒牙。還有這個毛,是北蠻特有的黑羊毛!"眾人嘩然,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李同光表情凝重起來,"你們寧大人還活著嗎?"

孫朗一哼,"勞煩長慶侯惦記,解藥取得及時,寧大人早上便已經醒了。"

"請即刻回傳通報,長慶侯欲至拜訪,有要事相商。"

孫朗還想譏諷幾句,但李同光厲色道,"事關中原百姓生死,你還想耽誤?"孫朗一震,轉身走了。

李同光思考了一瞬,朝朱殷吩咐道,"現在出發,把昨天黑衣人冒出來的那個樹林,給我翻個底朝天!"

不久後。

寧遠舟在驛館與李同光相見,他臉上猶帶病容。杜長史、錢昭、於十三、元祿和如意也一起跟了過來。李同光先是看向如意,如意朝他點了點頭,他又看向剩餘幾人,"事關機密,還請寧大人屏退左右。"

"不必了,都是信得過的人。"

李同光也不再廢話,他在桌上排開孫朗查出的牙齒和毛發,以及他派出去的人從樹林裏發現的一條密道裏的東西,指給眾人看。

"密道?通往何處?"寧遠舟看了看,疑惑擡頭。

"一條用刀開辟出來的,只容兩三人並行的小道。位置十分隱蔽,本侯的人還在查,但是根據初步回報,至少有十五裏長。

寧遠舟起身,於十三一把扶住他,朝地圖走去,"十五裏?天門山支脈?"

幾人的神色都凝重起來,隨即討論起關於北蠻的事來。

一番討論過後,於十三摸著下巴,"朱衣衛和北蠻人勾結在一起了?"

李同光搖頭,"我還不能確定,但是至少知道他們絕非善意。"

寧遠舟說起北蠻和天門山的一些歷史,越說越心驚。"長慶侯,你必須馬上向貴國國主稟報此事!我也立即向梧都傳信此事。"

"本侯已經派了,奏章也寫了,但如果鄧恢真的和北蠻人勾結,本侯的奏章又如何到的了聖上面前?"

寧遠舟聞言,知道李同光是要與他們合作了,"你想讓我們配合?"

"對,之前湖陽郡主說過的雲、勉兩城以及合作可還作數?"

"自然作數。"

"好,我希望使團能盡快出發,趕回安都。如果日夜兼程,日行兩百裏,最快四日便可到達。如果真的是鄧恢,他敢對我下手,但不敢有膽子向使團下手。至少,我們要達到比這裏繁華的歸德原,不再給鄧恢下手的機會。"李同光一頓,"而且盡快進京,對你們贖回你們皇帝,也是有益無害。"

事關重大,寧遠舟果斷應了下來,"我替殿下答應你,一個時辰後,使團即刻出發。"

"等等,"李同光叫住準備散開的眾人,"既然和寧大人合作如此愉快,那本侯自然也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了。你們六道堂,是不是安排了一些人保護皇帝?我拿下你們皇帝的時候,有些人當場就戰死了,但有些人也因傷勢過重沒能熬過去。"

錢昭神色大驚,"你是說柴明他們?"

"那個侍衛首領確實姓柴。按照中軍之令,他們本應被拋屍河中,本侯憐惜他們都是忠義之士,不該屍骨無存。就讓手下挖了些淺坑把他們埋了,雖說無棺無碑,倒也是入土為安。"

六道堂幾人都急切上前,"哪個河灘?"

"就在歸德原。所以,寧大人,還請盡快出發吧。"

眾人立馬散去,開始為出發做準備。

如意朝李同光走來,準備送他出去,擔憂道,"日行兩百裏,你昨天剛剛受了傷,能行嗎?”

"師父放心,都是皮外傷,"李同光搖搖頭,示意如意不必擔心,"能讓聖上看見我受傷,反而是好事。功勞太盛,會招人忌憚,借機受傷養病,暫時遠離朝堂,反而是好事。"

"那你心中有數便好。但還是要註意身子,別落下了病根,”如意知他心裏已經有了主意,“沒想到朱衣衛也會朝你下手,看來,我和朱衣衛之間要算的賬又多了一筆。”

"是,師父。"李同光一笑拱手應道,"師父,回到安都之後,您若要去找朱衣衛報仇,記得帶上鷲兒。”

“好。”

“那我也先回去帶引進團的眾人準備離開了。"

"去吧。"如意頷首,目送他離開。

接下來幾日的行進過程中,李同光也沒有再來找梧國使團的不痛快。

梧國的馬車裏,寧遠舟、杜長史、如意一直在抓緊時間為楊盈授課。

這日,又到了休息的時候,梧國使團和李同光的隊伍各自下馬休息,自然分成兩群,相隔甚遠。

梧國使團這邊,錢昭催促道,"趕緊餵馬喝水吃糧,下一回休息,就直接到歸德原了!"

眾人答應著,有的活動身體,有的在這次停下來的溪邊洗臉。

如意朝四周看了看,向寧遠舟他們說道,"我去那邊看一下,很快就回來。"

"那邊有什麽?"元祿有些好奇。

"是我小時候的家。"

寧遠舟聽言點頭,"好。"

如意身形輕靈,很快來到了山坡頂。她俯看著遠處的河流,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的回憶。

"師父。"突然,身後傳來了李同光的聲音。

如意回神,轉身看去,看見李同光小跑到她身邊來,"我猜師父一定會來這裏。以前聽師父哼唱過這裏的童謠,還最愛吃這裏的青棗,鷲兒猜,這裏就是您小時候的家吧。"

"你倒是有心。"如意聽他把關於自己的事一直都記得這麽清楚,心中很是動容。

李同光指向他來時的方向,"師父,我們去那裏吧,我過來的時候,看見了一顆棗樹呢。"

如意跟著他朝那邊走去,"師父,我來給你摘幾顆青棗,您嘗嘗好不好吃!"說著他便跑過去,以一個很好看的姿勢躍身上樹,開始摘起棗來。

如意擡頭,看著他在樹上不斷移動著位置。沒一會,他捧著一些棗準備下來,沒想到一下腳滑,衣服被一根樹枝掛住了,人是下來了,只不過衣服被劃破一道口子,還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如意趕忙上前扶住他,看著他有些許狼狽的樣子,面帶笑意,"這麽大人了,怎麽爬個樹還毛毛躁躁的。"

李同光漲紅了臉,把棗拿給如意,不好意思的說,"師父,您嘗嘗吧。"

如意接了過來,嘗了一口,做出一副不好吃的樣子 ,"不甜。不好吃。"然後轉身離開了。

李同光頓感尷尬,他便也拿了一個嘗了一口,明明很好吃,他快步追上如意,"師父,您騙我!"

如意輕哼一聲,李同光還在念叨師父變壞了之類雲雲。

如意一路上聽著他的念叨,回到了使團休息的地方。眾人也看見了李同光和如意一起並肩走來。寧遠舟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不願再看。

李同光把棗遞給如意,"師父,拿著吧,路上吃。"

如意應了一聲,接了過來。楊盈小跑過來,不看李同光,只朝如意說道,"皇姐,這個棗是你摘的嗎,好吃嗎?"如意便遞給她一個,示意她嘗嘗,楊盈接過來,才朝李同光看了一眼。李同光冷眼看她,正要發作,卻瞥見了如意嘴邊的笑容,知道如意又在故意逗他了。他深吸一口氣,把話憋了回去,寧遠舟在此時在走上前來,"柴明等人的屍身葬在何處?"

"快的話,今晚之前你們就能見到了。"

梧國使團馬車、馬匹疾馳,每個人都神色嚴峻。

歸德原的河灘邊上,李同光騎馬在高處看著梧國使團的人祭拜逝去的六道堂眾人。他看著楊盈肅然正色的樣子,嗤笑一聲,“這倒還算有點樣子。”

祭拜結束後,梧國使團眾人走過李同光的馬旁。寧遠舟舉手,眾人齊齊停住。隨即他們整齊抱拳,深深行了一禮。而後無言整齊離開。

李同光微微低首,意為回禮。

等他們走遠,李同光瞇著眼睛看著他們,“原以為這個使團成不了什麽大事,現在看來,還算有幾分希望。”

朱殷低聲問他,“侯爺,真的要跟他們合作?”

“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李同光掉轉馬頭,“出發,去歸德原。”

歸德原城門處,守城軍官看了李同光的信令,恭恭敬敬的打開城門。

李同光一邊走一邊安排道,“讓你們的郡守準備好四十頂大帳,還有酒食,今晚,本侯奉皇令,好好招待梧國使團。”

“是!”

夜晚,李同光帳中。他正慢悠悠的煮茶,倒進提前準備好的兩盞杯子裏,這時,如意來了。

李同光一笑,他推過茶盞,起身請如意坐下。

“師父,我剛接到傳書,朱衣衛還不知道您是任辛,只知道殺人者叫如意。”李同光遞給如意一封密信。

如意接過來看了看,“刺殺你的事呢?”

李同光的手指在盞口滑動,冷哼一聲,“除了陳癸,還能有誰。”

如意喝口茶,點頭,“我知道了。”

李同光收起戾氣,問她,“師父,到安都後,你打算如何行動?”

“我現在心裏已經有想法了,”如意示意李同光不要插言,“回去之後,你定少不了在安帝群臣使團之間周旋,朝堂上的事,還要你自己應對。朝堂之下,有些事是你身為長慶侯不方便做的,就交給我吧。你放心,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可不會客氣。”

李同光坐到如意身邊,做出一副很傷心的樣子,“師父之前說好了要帶上鷲兒的。”

“不許耍小孩子脾氣。”如意戳了一下他的頭。

李同光拽著如意的衣袖,“那之後的事呢,師父有沒有想過?”

說到這裏,如意嘆了一口氣,“與六道堂一路同行至此,我很羨慕他們。”

“怎麽了?”李同光緊張了起來。

“他們說,六道堂每逢清明中元,都會祭拜戰死的兄弟們。但朱衣衛裏,卻沒有這樣的習慣。我的下屬、同僚死了很多,大多都被扔進了化人廠,無碑無墳,更不要說香火供奉。”

“師父想祭拜他們嗎?鷲兒可以幫他們立碑立墳。”

如意搖頭,“可惜,我連他們真名都不知道幾個。你知道朱衣衛的規矩,只有代號沒有真名,死了還會被一筆勾銷名冊燒毀,就像世上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李同光聽了也感到難過,就像任辛死了,這麽多年過去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這個名字了。

“那天,我和媚娘提起過,我以後可能會開一間鏢局,或者一家客棧。我想收留那些被朱衣衛所迫害的女子,再為那些逝去的朱衣衛置辦祭田。

李同光認真的看向如意,“師父,鏢局也好,客棧也好,只要是您想做的,鷲兒都會幫您。而且,鷲兒向你保證,在不久後,不會再有朱衣衛,更不會有被朱衣衛所迫害的人。至於那些已經死去的人,鷲兒會努力幫他們找回名字,讓他們能有名有姓的立碑安葬。”

如意看著他目光灼灼堅定的樣子,心中微震,她想起了金媚娘說,李同光喜歡她,又想起昭節皇後娘娘在大火中說“不要輕易愛上男人,但是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這麽多天過去,李同光雖然從未開口,但如意又如何感受不到他的愛意如火一般熾熱,他的克制,他的隱忍。

如果是別人,她或許可以無負擔的去父留子。但這是李同光,因為這是李同光,所以她才會猶豫。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靠近,她會不會成為一只飛蛾?她能不能接下這顆熾熱滾燙的心?

“好了,我先回去了。”如意暫時想不明白。

如意起身離開的速度太快,李同光都來不及叫住她,他看著如意消失的背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低聲呢喃,“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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