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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霧裏照探花4 不愧是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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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霧裏照探花4 不愧是慕白

自那日起,司寇青在家閉門苦讀,鮮少外出。

他表面若無其事,言笑晏晏,可是任誰遭遇這等不公都會怒氣填胸,抑郁難平。

應九怕長此以往他會悶出心病,找來欒芾商量對策,二人時不時就尋個由頭,拉著司寇青來無名樓品茗談心疏解煩悶,得閑時,還會架著他外出轉悠。

扶郢青山綠水,地域遼闊,他們三人五月赴錦江觀龍舟賽,七月湖上泛舟采蓮,十月賞菊品蟹,十二月梅下焚香煮雪,次年元宵夜逛花燈會,四月清明踏青野炊,有應九這個玩咖帶領,日子好不逍遙。

來到這裏整整兩年了,欒芾此時才適應了沒有電子產品、生活不便利的古代生活,她初來乍到時,無數次在心裏抱怨過土路難行、上廁所不方便、沒有電燈晚上太黑等等,現在她已經習慣了早睡,摸清了虞國人的生活習性,有了他倆作伴,還慢慢發掘古代世界獨有的樂趣。

五月,應九需回故鄉杵西參加兄長的婚宴,他是只離了樹枝就漫無目的遨游的雄鷹,此次離開扶郢,下次再來不知何年何月。

欒芾在無名樓設了餞別宴,三人又是秉燭夜談,一醉方休,次日,客房裏沒有了應九的身影,夥計說他天蒙蒙亮就走了。

司寇青獨坐於桌前,黯然神傷。

應九和他同進同出的待了三年,驟然分開,他心裏不是滋味。

欒芾端著茶壺坐到他身旁,倒了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霧氣彌漫,茶香馥郁,湯色橙黃明亮,準備倒第二杯時,他出言制止。

“靜心時品,方能感受其中美妙,在下此時的心境不便飲茶,欒芾姑娘莫給在下,糟蹋了好茶。”

“此為黃枝香鳳凰單叢,采自百年古茶樹,一年產茶不過十餘斤,你不喝呀,才是真正的浪費。”

她手上動作不停,倒了一杯推到他跟前。

司寇青執起茶杯把玩,最後還是抵擋不住誘惑,一小口一小口的細品。

她算是看明白了,他這人對帶“古”字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出游那會兒凈往古玩店裏頭鉆。本來在街上走得好好的,有人吆喝什麽某某畫家的真跡,即便他明知著作真跡不可能在街口兜賣,他還是往那邊扭頭,要不是她和應九攔著,他還真過去品鑒那副“古畫”了。

食物上也是,有次他們游經杵西,當地的員外搞了個百花宴,他們受邀參加,他和應九嘴上各種稱讚,把員外郎哄得暈頭轉向,可她發現,他嘴裏的吃食咀來嚼去,就是難以下咽,應九一碗一碗的點出菜肴的來歷和妙處,其中一道玉蘭肉丸的玉蘭花采自三百年的古樹,他的筷子就一直往那碟玉蘭肉丸伸,吃得也沒那麽痛苦了。

來無名樓喝茶的時候,他更是獨獨鐘愛古樹茶,連夥計都發現了,甭管好不好喝,給他推薦古古的東西就對了。

他好“古”,應九愛“游”,文人的趣味從寡至眾,多種多樣。

想到應九,欒芾憶起有佳人來找過應九,當成趣事說給他聽。

司寇青問:“那女子可是身著紅衣?”

她頷首,那樣熱烈張揚的紅色少有人穿,令人難忘。

司寇青沈吟片刻,將所知娓娓道來。

應九名離,是杵西太守的第九個孩子,故人稱九公子,應家在盛京也有根基,只是他們這一支被外派了幾十年。

柴暮雨的祖母是盛京應家本家的姑娘,她年少時和姓柴的男子私奔,自此和應家恩斷義絕,到了柴暮雨和應九這一代兩家才重新聯系,十年來不冷不熱的維持著姻親關系。

應九自小就被稱為神童,博才多學,會討人歡心,柴暮雨傾慕於他,一過就是這麽多年,一個紅顏知己遍布天下,一個癡心不改苦等浪子回頭。

欒芾想起了柴暮雨□□的背影,不由輕嘆:“孽緣。”

古往今來,多少女子沈溺於風流才子的甜言蜜語,等到浪子回頭的有幾人?更多的是崔鶯鶯、杜十娘那樣的女子。

各人各命,旁人說不得,亦無從幹涉。

司寇青從懷裏拿出一本嶄新的棋譜,遞給她:“你的棋譜不適合初學者,我觀你棋盤尚在,前些日子去市集時順手淘了淘,你先學透這本,再看你現有的棋譜就容易得多了。”

他沒有什麽積蓄,買不了名家著集,不過對於她這個新手來說,名家的太深奧,晦澀難懂,他送的這個禮物倒是剛剛好。

欒芾謝過,日日專研。

盛夏漸漸到來,應九給她和司寇青陸續寄來了多封書信,他又出游了,這次去了西域,下一個目的地是漠北,他在信裏難掩對漠北的向往,誠邀她和司寇青同行。

司寇青很想去,可是他剛接了個撰寫的活計,一時半會脫不開身,且盤纏有限,只能遺憾的拒絕了。

他不去,欒芾一個女孩子就更不可能和應九私下同游,也表示了拒絕。

八月,欒芾聽說世族的人在司寇祖宅鬧事,立刻帶著二十護院前去,到的時候,鬧事的人已經散了。

司寇青衣裳淩亂,見到她來,不慌不忙地整理儀容,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欒芾姑娘,別來無恙。”

欒芾看著他臉上的傷,眼眶頓時紅了:“還有何處受了傷?”

他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小傷,無礙。”

她了解他,就算他真的受了別的傷,他也不會說出來讓她擔心的,既然他這麽說了,只能隨之敷衍過去。

司寇青見她怏怏不樂,想了想,道:“雖是陋室,尚算整潔,欒芾姑娘倘若不嫌棄,不妨進來坐坐。”

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如不是被他信任著,哪能被他請進去做客,這天底下怕是只有應九和她能有這種待遇了。

欒芾遣退了護院,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這房子舊是舊了點,裏頭還是挺寬敞的,院子裏有棵葳蕤的老樹,空地上種了許多花草,屋裏有很多書架,被鬧事的人推倒了幾個,書籍散落了一地,除此之外屋子裏幹凈整潔,住在這裏應該還算舒適。

司寇青請她在院中的石桌邊落座,拿了棋盤棋子出來:“閑來無事,不如對弈,讓我瞧瞧欒芾姑娘是否認真研讀了棋譜。”

“那,你可別手下留情。”

二人對坐,神色如出一轍的肅穆。

樹上蟬鳴傳滿院,花香隱隱,緋色花瓣隨風落至二人發間,些許發黃的細葉掉於衣襟處,天上雲卷雲舒,時陰時陽,地面漸漸鋪了一層淺淺的緋紅。

“不愧是慕白。”欒芾放下黑子,輸得心服口服。

司寇青將狼毫沾了墨,笑意盈盈:“嗯?”

願賭服輸,欒芾乖乖伸出左手,任他托著她的手,在她手心裏補上長長的一豎,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芾”字。

芾字七個筆畫,誰能想得到他每局讓子十二,她還是滿盤皆輸,下了七局,她就輸了七局,人家已經手下留情了她還是玩不過,果然下棋還需看天分。

“對了,我不久要去盛京一趟,我兄長在那邊給我看了一門親事,我不去,他就要派人來綁我了。”

他正收回手的動作一頓,猛然握住了她的指尖。

這一變故讓兩人都楞住了,默然相望了兩個瞬息,他率先松開手,卻沒有第一時間為自己的失禮賠罪。

“你……不是說要建女子學塾?”

“是要建,兄長說這和嫁人無沖突,我找不到理由回絕。”

“……是不沖突。”司寇青一顆接一顆的把棋子裝回陶缽,神色覆雜,“想不到特立獨行的欒芾姑娘,也躲不過媒妁之言。”

“我會嫁人,只是不會嫁與我兄長定下的人。”她望著地上的落花,滿眼落寞,“我要嫁的人,知我、敬我、愛我,我會對他一心一意,跟他同舟共濟,同樣的,他不可沾花惹草、三妻四妾,縱我有不容於世的觀點,他可以不理解,卻不可以不尊重,我要辦女子學院,他可以不支持,卻不能反對,這樣的男人,才有資格做我李欒芾的夫婿。”

他將最後一子收好,意義不明地笑了:“這樣的男子,怕是虞國獨一份,欒芾姑娘就不怕遇不到?”

“女子的價值並非在於嫁人,遇不到便不嫁,我能自給自足,不需要依附男人存活,與其委身他人同床異夢,我一個人逍遙自在豈不是更好?”

她低語淺笑,臉上的光彩是別的女子沒有的自信和篤定,司寇青久久沒能挪開眼,他曾說過她可能是個曠世古今的奇女子,沒想到,還真的讓他說中了。

“有趣。”他認認真真的給她行了一禮,“在下雖一介書生,微不足道,不過將來若有機會,在下必定助欒芾姑娘一臂之力,玉成爾願。”

欒芾老早就等他這句話了,不過面上還是要推脫的。

“比起要慕白幫助,我更願看到慕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就像九哥那樣。”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壯年志在四方,垂暮落葉歸根,若能在知命之年功成身退,做個塾師舌耕餘生,便是我之所願。”

這種話形同“幹完這一票就金盆洗手”、“打完這一仗就回家結婚”,flag一旦立起來就很容易被折斷。

原著裏,司寇青謀反失敗被處死,享年四十九。

欒芾一想到他們的死對頭是皇帝就很有壓力,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闖進了院子,並反鎖了院門。

“父親!你怎麽回來了?”司寇青驚訝地站起來。

欒芾跟著起身,看向令她好奇了許久的人。

司寇彥華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早年還能寫字賣畫還債,後來越賭越大,為了躲避債務常年行蹤飄忽,連累司寇青風評被害,現在回來,怕是藏身之地被人發現,六神無主下跑回家裏來了。

果然,他轉頭惡狠狠地警告:“噓!噤聲!”

他才看到欒芾,楞了一下,緊接著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他慌亂地抱頭鉆進屋。

很快,響起了拍門聲。

“司寇彥華,不想家門被拆就速速出來還錢,否則,你就別怪我們弟兄不客氣了。”

司寇彥華哪裏敢出聲,司寇青沈聲問:“敢問家父欠了諸位多少銀兩?”

“三十萬兩!”

司寇青愕然,欒芾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十萬兩,多少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數目,足夠城中所有百姓吃喝半個月了,家徒四壁的司寇父子又怎麽會拿得出來?賣了祖宅地皮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司寇彥華急了,探頭反駁:“胡說!明明是三萬兩!”說完反應過來,他連忙捂著嘴縮回去。

欒芾抽了抽嘴角,真蠢啊……他要是不出聲司寇青還能詭辯趕走他們的,才智雙絕的司寇嶼寰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是這種慫包,怕是能氣得掀了棺材板回來教訓一二。

外面的人叫囂道:“你今日不還,明日起就是三十萬兩!”

司寇青攬活的錢除了自己花銷,全都拿去給他填賭債了,如今別說三萬兩,他一百兩都出不起,只能好言相商:“壯士,我們眼下拿不出這麽多銀兩,你可否寬限我兩年,兩年後我必定還清。”

那人冷笑:“他前年就欠下了這三萬兩,我們弟兄幾個要不是敬司寇嶼寰是個人物,早就把你爹給剁成肉泥。”

司寇彥華聽到最後一句,嚇得哀聲長叫,涕淚橫流。

“這間破屋我早就看不順眼了,拆了。”那些人說著就要動手。

欒芾趕忙阻止:“等等!我替他還了,還請留下這座房子。”

“萬萬不可!此事與欒芾姑娘無關。”司寇青朝外喊道,“壯士,我友人無辜,不該被連累,還請壯士放她歸家。”

門外那些人猶豫了。

司寇彥華喊道:“她給!她給!她穿這麽好的衣裳,肯定有錢!”

司寇青回身怒視,眼神冰冷:“父親!你生養我幾載,我無法割斷我們之間的血緣,你害了我便害了,莫把事外人拖下水。”

司寇彥華哪裏管他,使勁嚷嚷:“我們沒錢!你們宰了我也沒錢!可她有錢吶!你要她的錢不是比收我的命更劃算麽!”

“父親!!”

“哐啷——”

本不牢固的兩片木門被大力踹開,六個兇神惡煞的壯漢大步入內,看了看在場的三人,冷哼:“既然如此,那就交錢吧,不然別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司寇彥華嚇作一團,直往桌下躲。

“壯士……”司寇青欲跟他們爭辯,以求讓她全身而退,下一刻衣擺卻被她扯住了,她示意他收聲,他也清楚,自父親讓她還債的那刻起,她就失去了置身事外的機會。

欒芾面不改色地上前幾步,徐徐說:“我給,只是我身上沒有帶那麽多銀錢,你們可隨我回無名樓,三萬兩我如數奉上,還請諸位別再來糾纏司寇父子。”

領頭人猶豫須臾,惡聲惡氣:“望李家小姐守信,別耍什麽花招。”

“自然,李家根基在扶郢,我不會自毀長城。”

“欒芾姑娘……”

欒芾溫柔地打斷他:“你不是說要做我的塾師嗎?這三萬兩,權當我預付的薪水。”

司寇青深深地看著她,再看看瑟縮的父親,含恨地閉上眼睛。

“慕白,別跟我生分。”

言罷,她帶著人離開司寇家,回無名樓付了錢。

那日之後,他不曾再來無名樓,她去司寇祖宅探望他時,門外寫著:囊螢映雪,潛精研思,閉門謝客。

欒芾知道,他除了苦讀,還覺得失了顏面,沒臉再見她,更責怪自己連累了她。

直到她離開扶郢,都沒能再和他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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