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 章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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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 章 chapter51
自從發生了那件大事，城裏的領導班子換了個遍，整座城都煥發生機，到了晚上，街上遛彎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從前的賭場已經被查封拆除，從前吃人吞錢的魔窟成了一片廢墟。
造謠的男老師吃了牢飯，小學校長也被撤職，打壓老師坑騙學生，這些烏煙瘴氣的事一並消除，到現在，林隱的照片還放在學校的光榮展板上。
和事情變好的，還有秦傲。
按照烏關行的話來說，就是“瘋狗打了疫苗”，這十幾天，秦傲恢覆了胃口，吃飯都是兩人份，積極配合醫生治療，所幸秦傲體質很好，恢覆得奇快，
就在今天照例檢查後，醫生笑著跟他倆說，這胳膊能保住了。
烏關行聽完別提多高興，喜提兩瓶啤酒，偷摸帶進病房，秦傲這會兒正試著用握力器，見握力器微微抖動，秦傲笑得像個孩子，
胳膊能動了！
“今晚咱倆不醉不歸！”烏關行把酒放下。
秦傲看了眼桌上的兩小罐啤酒，又看看烏關行，“你跟幼兒園的喝去吧。”
烏關行抱臂翻白眼，“您知足吧，真當你野人體質啊，就這些，我還不樂意買呢。”
秦傲心情格外好，放下握力器，看向窗外，正值黃昏，便提議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現在啊？”烏關行捂著肚子，“餓了。”
秦傲打了個響指，“我請。”
烏關行蹦高，“那還說啥，沖！”
就這樣，兩個大孩子收買了護士，溜出醫院，呼吸著北方純正的冷空氣。
走大街上，烏關行看見又賣對聯的，跟秦傲說，“好像快過年了。”
秦傲楞了一下，眼底浮現出某種情緒，低落道，“恩，沒幾天了。”
“咱倆買個對聯唄，貼門上，”烏關行不等秦傲說話，徑直走去，跟小商販說了半天，秦傲都等煩了，就見烏關行喜氣洋洋舉著對聯給他看，
“看！好看吧！老娘選的！”
秦傲點頭，“還成，選這麽久？”
烏關行：“砍價啊！”
秦傲無語，“砍多少啊。”
烏關行：“兩塊！”
秦傲沒搭理他，走的飛快。
倆人找了個家常菜，吃的滿足，最後都沒喝酒，烏關行舉著果粒橙，“來，給你幹一杯。”
秦傲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半口，“我現在能自理了，你該找工作找工作吧。”
烏關行手顫了一下，從感動到欣慰，最後到打趣，“你小子良心發現了嘿。”
秦傲夾著魚肉送進嘴裏，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別再被人騙了。”
飯桌上的湯在就涼了，但烏關行一口咬定是熱氣迷了眼睛，所以淚流個不停，秦傲自顧自抽著煙，望著飯店玻璃上的窗花，
火紅火紅的，燒到心底去。
他被人間煙火包圍，本該沸騰的血液卻因為一人冷卻。
秦傲收回目光，起身結了帳，讓烏關行先回去，他自己出去走走。
這條街他相當熟悉，當初和林隱初次相遇，就在這兒，他順著墻根，一路摸索著，沒了從前的提心吊膽，反而越走越平靜。
最後到了正在拆遷的賭場，高聳的腳手架有六米之高，他駐足，擡頭望著，心裏百感交集。
“哎！你別在那兒！小心傷到！”
一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都不到，頂著大一號的安全帽跑過來，“你怎麽跑警戒線裏面來了！快出去！這危險！”
秦傲看看他，又看看搖搖欲墜的墻壁，默默移到外面，年輕人看他沒走，好奇湊過來，“你大晚上來這兒幹嘛，我聽說這不久前還死人了呢，你身子不好，快點走吧。”
秦傲望著腳手架，“沒事兒。”
年輕人懵逼，“什麽沒事兒啊哥，你這手都這樣了。”
他說完，正好和秦傲對視，就見秦傲點了根煙，淡淡道，“我殺的，沒事。”
“...”小年輕後退半步，惶恐瞪著這人，“哥，那什麽，我不說了，我去幹活。”
“你多大了。”秦傲問。
小年輕腳底下發軟，可能心理作祟，他覺得這人身上殺氣很重，“我，我17，哥。“
秦傲吸了口煙，看著他，”怎麽不念書？“
“不愛念，我偷跑出來了，來工地才第二天。”小年輕撓撓頭盔，不好意思笑了笑，身上透著一股清澈的天真。
秦傲盯著他，目光閃爍，
“你爸媽呢，怎麽不給你抓回去。”
小年輕笑容僵住，“是我爺爺給我帶大的，他們就顧著打牌，這不最近賭場都封了嘛，他們又跑去外地打工。”
秦傲點點頭，拍拍年輕人，“早點幹完，給爺爺去個電話。”
“好嘞哥！”
年輕人走三步回個頭，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人，看起來歲數不大，但說話太老成。
秦傲沒急著走，而是蹲在邊緣，看著工人們把磚塊碎石收集到車裏，然後運走，一趟又一趟，在龐大的建築在，如同螻蟻般渺小。
很快，他便註意到那個年輕人，正推著車從腳手架下路過，走了兩個來回，時不時擡頭和他對視，秦傲覺察到自己在這兒，好像打擾到他，便起身要走，
或許起的太快，他眼前有些晃動，可過了幾秒，他猛地察覺到不對！
是腳手架在晃！
他擡頭看去，心裏一沈——腳手架的第二層支柱已經和主體脫離，上面的工人前腳撤離到樓內，腳手架便失去重心，出現倒塌的趨勢！＊
而此刻，那個年輕人還奮力推著磚車，
“閃開！！”秦傲吼了一聲，見人沒聽見，高聳的腳手架上層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回憶將他瞬間拉回到過去，也是這樣的夜晚，葬送了小思的未來...
“快閃開！！”
他想都沒想，拔腿沖上去，翻過警戒線，逆著腳手架倒塌的方向沖向年輕人，一手薅住衣領，正要逃離，可已經來不及了。
震耳欲聾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頭頂的陰影瞬間淹沒他的位置，秦傲死死抱住年輕人蹲下——
在工人的喊叫聲中，秦傲被煙塵吞沒，那一瞬，他看見了小思，
恍惚間，曾經的少年回眸望過來，朝他揮了揮手，光影越來越模糊，直到透明，最後只剩下一片虛無。
可過了許久，秦傲卻在黑暗中窺見了幾個光點，那些飛舞的光點又連成線，絲絲縷縷將他包裹住。
他費力睜開眼，發現身下的年輕人還活著，眼前都是瘋狂飄揚的塵土，還有許多工人舉著手電，有的伸手給他們拉出來，有的試圖搬開鐵管，
可弄了半天，眾人又安靜下來，看著滿頭塵土的秦傲從一堆冰冷金屬中緩緩站起，
他們好像在看一個奇跡。
年輕人抱著秦傲的大腿，嚇得大氣都不敢喘，頭頂轉來沈穩的聲音，
“你沒事吧。”
他順著聲音看去，那張占滿塵土的臉正專註望著自己，眼神卻閃亮無比，
這人，好像在透過自己，回憶這什麽。
“我，我沒事，”年輕人說著，腿軟的癱在地上，還是工友把他拽出來，他這才發現，一片廢墟中，只有他這處沒有被波及...那可是萬分之一的幾率啊。
他撲通跪在那人面前，
“謝謝哥，謝謝哥！謝謝你救我一命！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你就是再生父母！”
秦傲抖了抖肩上的土，還沈浸在剛剛的生死邊緣，他望著那塊不足半平米的空地，又朝天看去，視線模糊了。
這一切來的突然，卻像安排好了似的，為了彌補他對小思的遺憾。
這次他沒出差錯，他救了一個家庭，
也救了自己...
“別謝我，”秦傲低頭看著年輕人，“現在回家去，好好念書，孝敬爺爺。”
年輕人一把鼻涕一把淚，連連說好，把頭盔摘了，工服也脫了，向著救命恩人離開的方向狠狠磕了三個頭。
回到醫院，烏關行見他這副德行，好懸沒暈過去，追著屁股一通問，秦傲敷衍幾句，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感覺大不相同了。
“我必須告訴林老師，你今天就給我殺了我也得告狀！”烏關行罵罵咧咧靠著門。
秦傲擦擦下巴的水，突然失聲笑了笑，這可把烏關行嚇得不輕，
“你砸到腦子了秦傲？！”
就見秦傲回頭盯著他，一改常態，眼中帶著光，“不用你告狀，我去找他。”
烏關行楞住，他看著秦傲的眼睛，明白了點什麽，模模糊糊的，
於是他就把秦傲眼中的光，叫做希望。
......
除夕前一天，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烏關行給人送到機場，依依不舍，忍不住叮囑著，“別亂跑，你沒行李，就不用登機牌，直接去安檢就行，還有，看好自己座位，到了那兒被跟人家起沖突。”
秦傲也升起些緊張，望著周圍陌生的指示牌，似懂非懂點點頭。
“走吧。”烏關行像送孩子上大學似的，回身抹把眼淚，“到了告訴我，再弄幺蛾子我殺我自己。”
秦傲釋然一笑，站在人流不息處，把手舉得很高，要碰到天上去，輕輕一揮，
“走了！”
......
林隱恨不得一個人拆成八個用，離開學校後，他一邊顧著和宋星宇策劃公司安排，一邊聯系這全市最好的神經科醫生，一邊還得時不時看看工作室的施工，連帶著咨詢律師小宇的撫養權問題，
今天是年三十，林隱在北方呆慣了，胃口也發生變化，家家都買湯圓年糕時，他卻念起餃子來，走了幾家東北館子，都關門了。
於是他去超市買了幾包速凍水餃，給自己煮了一份，準備拿去醫院和父親吃，這時宋星宇找上門，拎著兩條東星斑和龍蝦，看他這副可憐樣，非得拉著他去外頭吃。
林隱沒走，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餵給宋星宇，滿眼期待，“嘗嘗。”
“你包的？”宋星宇嚼著，隨口問道，“北方過年吃餃子吧。”
林隱一楞，點點頭，神色惆悵，“恩。”
他想過回去看看秦傲，可一想到秦傲那副要強的樣子，他就決定再耐心點兒。
宋星宇擺弄手機時，他抽空給烏關行打個電話，沒想到對方心情格外好，
“哎林老師！過年好啊！”
“你，”林隱迷迷糊糊的，“你也好，秦傲呢？”
烏關行拖了個長音，“他啊，他去廁所了。”
林隱：“行吧，你們春節怎麽過啊。”
烏關行呵呵樂，樂的林隱心裏發毛，
“我們這邊都回家啊，主打一個團聚。”
林隱哦了一聲，低頭看著鍋裏，“餃子...怎麽包啊。”
因為他剛剛吃了一個，味道沒有在縣城的好吃，於是決定自己包。
烏關行茫然，“你不會要自己包吧，咳咳，也行，反正有人吃。”
“恩？”林隱同樣茫然。
“沒沒沒，我說那什麽，你吧，你這樣啊，”
於是烏關行花了十分鐘，試圖說明白餃子的靈魂，林隱尋思半天，拿著小本本記下來，掛了電話後和宋星宇跑了趟菜市場，買了些食材。
宋星宇不會做飯，就在一邊喊加油，林隱更不敢讓他沾手了，前前後後倆小時，面都沒整明白。
看林隱失落的樣兒，宋星宇剛想安慰幾句，就看林隱突然上身似的，拿著東星斑，一頓處理後，放進烤箱。
“林子，你怎麽了？”宋星宇後怕，因為林隱神神叨叨，趴在烤箱邊上看著，那眼神別提多可憐了。
“我烤魚。”林隱說。
宋星宇：“你...”
他憋著沒說。
在他看來，林隱不是饞這些，而是都因為太想一個人。
在這個普天同慶，合家團聚的日子裏，林隱卻因為太過思念，導致操作有誤，白白浪費了一條東星斑，宋星宇實在看不下去，硬拉著人到酒店，打包了一桌子年夜飯，徑直給人送到醫院。
老人望著滿桌的菜，喊林隱過來吃，而林隱只是站在床邊，望著黑夜中的絢爛的煙火發呆，好不容易坐下，老人開口問道，
“你的...伴侶呢？他在老家嗎，什麽時候帶過來讓我看看。”
林隱筷子一抖，神色慌亂。
老人擦擦嘴，笑道，“別不好意思了，我看你挺想他的。”
林隱神色落寞“再說吧，爸，你多吃點。”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老人註視著林隱，臉上滿是慈愛。
外面禮花不斷，電視裏歌舞升平，林隱沈默幾秒，笑道，“他是一個...反方向的我。”
老人仿佛遇到了難題，蹙眉而視，“反方向啊...”
一提到秦傲，林隱就只記得笑，什麽煩惱都沒了，“是啊，我跟您說啊，”
於是他謹慎捏詞造句，生怕把秦傲那些個暴力人格說出來，講道精彩的地方，他還特意凸出語氣，把老人抖得前仰後合，
“你別說，我還真挺想見見這小夥子的。”
林隱一楞，心裏無比動容，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能將鎖住的心事講給旁人聽，現在心願實現了，但話題中心卻避他不及，連什麽時候能見面都沒有數。
可他不會放棄的，因為林隱相信，等待，就有希望。
期間林隱接到一通電話，和工作有關，他跑去電梯口，簡單交代幾句便掛了電話。
走廊中只剩下他一人，頭頂的小彩燈不斷閃爍，透過玻璃，他望著形單影只的自己，暗暗握緊手機，
思念振聾發聵，這通電話，哪怕沒人接，他也要撥過去。
林隱猶豫片刻，迅速找出號碼，手抖的厲害，他深吸口氣，按下撥號鍵。
等待時間漫長，好像度過了整個實際，眼前花火綻放消失數次，終於通了！
與此同時，走廊中響起同樣的鈴聲！
林隱緩緩扭頭，想都沒想，拔腿就沖向聲音的方向，像溺水者抱住了枯木，可轉過拐角，卻發現一個推車的護士正接起電話，
隨之那熟悉的鈴聲便消失了。
面對護士驚訝的目光，林隱歉意笑了笑，轉身離去，每走一步，他都格外孤獨，推開房門，光線照進眼底，他看著病房內多出的那個人，眼睛緩緩睜大。
和秦傲四目相對，
林隱心跳狂飆，張著嘴，他以為是夢。
一瞬間，視線便模糊起來，眼前光怪陸離，無數回憶湧入腦海，甜蜜，快樂，痛苦...他眼中只有秦傲，再也看不進其他。
“你...”林隱張口就是哭腔，他想都不敢想，能在這裏看見秦傲，在他最需要秦傲的時候，這個人就奇跡般出現了。
秦傲緩緩站起，走上前，臉上帶著路途奔波的疲憊，那種只屬於北方的寒意，在愛的人面前化成了一攤水，他溫柔一笑，“林哥，過年好，我到家了。”
林隱將人摟入懷中，一時間泣不成聲。
“行了行了，人都到齊了，還不開飯？”老人笑著，擡手擦擦眼尾，深深出了口氣，欣慰道，“不算晚，都不算晚。”
秦傲忍著高漲的情緒，“林哥，我再也不走了。”
林隱吸吸鼻子，看著面前，還是覺得不真切，俯身要親時，秦傲立刻把他嘴堵住，慌忙道，“林哥！伯父還在呢！”
老人幹咳幾聲，“你們忙，不用管我。”
兩人立馬分開，乖乖地坐到桌旁，吃了頓非常融洽的年夜飯，見父親和秦傲交流沒什麽問題，林隱也放下心。
因為醫生叮囑不要過量活動，吃完飯林隱就安排了護工，等父親休息後，才和秦傲離開醫院。
路上，秦傲好奇地看窗外風景，一切都懵懵懂懂，他突然樂了，指著一棟高樓，“我第一次看見這麽高的建築。”
林隱笑著抓住他的手，飛快親了一口，滿眼愛意，“好玩吧。”
秦傲扭頭，兩人剛好對視，他的心被擊中，腦子直接死機，“好，好玩。”
林隱偷偷湊上前，打量著秦傲的臉，就像下一秒他就要消失了般，秦傲被看的疑惑，林隱笑著問，
“小傲，真是你嘛？”
他們看著對方，下一秒都幸福得笑出來，但笑著笑著，又都哭了，哭得司機都覺得邪門，於是深踩油門，想趕快給這倆人放下去。
秦傲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來到了林隱的世界，面對如此大規模的高檔小區，他在這群高聳的建築中顯然不自在，但林隱就在他身旁，給了他無限安全感。
門鎖落下的那刻，在兩人間躍躍欲試的火苗瞬間騰起，燒穿了意識，雙雙跌落在沙發上，礙於秦傲的胳膊，林隱沒有進行到最後。
唇齒相接，還排解不了相思之苦，更地消不掉經歷的重重磨難。
夜深了，但夜空中的禮花卻綻放不斷，他們坐在落地窗前，望著明艷動人的花火。
“林哥，”秦傲喚道。
林隱朝他看去，“我在。”
秦傲醞釀許久，“我當時...說了那麽多狠話，你為什麽還不放棄我。”
林隱停頓幾秒，擡手揉了揉秦傲的後頸，俯身落下一吻，分開後，他笑著說，“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我說過的，我會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秦傲聞言，露出幸福踏實的笑容，兩人靠在一塊兒，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林哥，”秦傲閉上眼，把頭搭在林隱肩膀。
“困了？”林隱問。
秦傲笑道，“我也愛你。”
林隱身子一顫，臉上洋溢著從沒有過的幸福，突然他指了指天空，“小傲你快看。”
秦傲睜開一只眼，懶洋洋朝天望去，“星星？”
林隱由心而笑，“我想起一句拉丁諺語。”
“什麽呀。”
“遁此苦旅，以覓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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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生了那件大事，城裏的領導班子換了個遍，整座城都煥發生機，到了晚上，街上遛彎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從前的賭場已經被查封拆除，從前吃人吞錢的魔窟成了一片廢墟。
造謠的男老師吃了牢飯，小學校長也被撤職，打壓老師坑騙學生，這些烏煙瘴氣的事一並消除，到現在，林隱的照片還放在學校的光榮展板上。
和事情變好的，還有秦傲。
按照烏關行的話來說，就是“瘋狗打了疫苗”，這十幾天，秦傲恢覆了胃口，吃飯都是兩人份，積極配合醫生治療，所幸秦傲體質很好，恢覆得奇快，
就在今天照例檢查後，醫生笑著跟他倆說，這胳膊能保住了。
烏關行聽完別提多高興，喜提兩瓶啤酒，偷摸帶進病房，秦傲這會兒正試著用握力器，見握力器微微抖動，秦傲笑得像個孩子，
胳膊能動了！
“今晚咱倆不醉不歸！”烏關行把酒放下。
秦傲看了眼桌上的兩小罐啤酒，又看看烏關行，“你跟幼兒園的喝去吧。”
烏關行抱臂翻白眼，“您知足吧，真當你野人體質啊，就這些，我還不樂意買呢。”
秦傲心情格外好，放下握力器，看向窗外，正值黃昏，便提議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現在啊？”烏關行捂著肚子，“餓了。”
秦傲打了個響指，“我請。”
烏關行蹦高，“那還說啥，沖！”
就這樣，兩個大孩子收買了護士，溜出醫院，呼吸著北方純正的冷空氣。
走大街上，烏關行看見又賣對聯的，跟秦傲說，“好像快過年了。”
秦傲楞了一下，眼底浮現出某種情緒，低落道，“恩，沒幾天了。”
“咱倆買個對聯唄，貼門上，”烏關行不等秦傲說話，徑直走去，跟小商販說了半天，秦傲都等煩了，就見烏關行喜氣洋洋舉著對聯給他看，
“看！好看吧！老娘選的！”
秦傲點頭，“還成，選這麽久？”
烏關行：“砍價啊！”
秦傲無語，“砍多少啊。”
烏關行：“兩塊！”
秦傲沒搭理他，走的飛快。
倆人找了個家常菜，吃的滿足，最後都沒喝酒，烏關行舉著果粒橙，“來，給你幹一杯。”
秦傲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半口，“我現在能自理了，你該找工作找工作吧。”
烏關行手顫了一下，從感動到欣慰，最後到打趣，“你小子良心發現了嘿。”
秦傲夾著魚肉送進嘴裏，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別再被人騙了。”
飯桌上的湯在就涼了，但烏關行一口咬定是熱氣迷了眼睛，所以淚流個不停，秦傲自顧自抽著煙，望著飯店玻璃上的窗花，
火紅火紅的，燒到心底去。
他被人間煙火包圍，本該沸騰的血液卻因為一人冷卻。
秦傲收回目光，起身結了帳，讓烏關行先回去，他自己出去走走。
這條街他相當熟悉，當初和林隱初次相遇，就在這兒，他順著墻根，一路摸索著，沒了從前的提心吊膽，反而越走越平靜。
最後到了正在拆遷的賭場，高聳的腳手架有六米之高，他駐足，擡頭望著，心裏百感交集。
“哎！你別在那兒！小心傷到！”
一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都不到，頂著大一號的安全帽跑過來，“你怎麽跑警戒線裏面來了！快出去！這危險！”
秦傲看看他，又看看搖搖欲墜的墻壁，默默移到外面，年輕人看他沒走，好奇湊過來，“你大晚上來這兒幹嘛，我聽說這不久前還死人了呢，你身子不好，快點走吧。”
秦傲望著腳手架，“沒事兒。”
年輕人懵逼，“什麽沒事兒啊哥，你這手都這樣了。”
他說完，正好和秦傲對視，就見秦傲點了根煙，淡淡道，“我殺的，沒事。”
“...”小年輕後退半步，惶恐瞪著這人，“哥，那什麽，我不說了，我去幹活。”
“你多大了。”秦傲問。
小年輕腳底下發軟，可能心理作祟，他覺得這人身上殺氣很重，“我，我17，哥。“
秦傲吸了口煙，看著他，”怎麽不念書？“
“不愛念，我偷跑出來了，來工地才第二天。”小年輕撓撓頭盔，不好意思笑了笑，身上透著一股清澈的天真。
秦傲盯著他，目光閃爍，
“你爸媽呢，怎麽不給你抓回去。”
小年輕笑容僵住，“是我爺爺給我帶大的，他們就顧著打牌，這不最近賭場都封了嘛，他們又跑去外地打工。”
秦傲點點頭，拍拍年輕人，“早點幹完，給爺爺去個電話。”
“好嘞哥！”
年輕人走三步回個頭，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人，看起來歲數不大，但說話太老成。
秦傲沒急著走，而是蹲在邊緣，看著工人們把磚塊碎石收集到車裏，然後運走，一趟又一趟，在龐大的建築在，如同螻蟻般渺小。
很快，他便註意到那個年輕人，正推著車從腳手架下路過，走了兩個來回，時不時擡頭和他對視，秦傲覺察到自己在這兒，好像打擾到他，便起身要走，
或許起的太快，他眼前有些晃動，可過了幾秒，他猛地察覺到不對！
是腳手架在晃！
他擡頭看去，心裏一沈——腳手架的第二層支柱已經和主體脫離，上面的工人前腳撤離到樓內，腳手架便失去重心，出現倒塌的趨勢！＊
而此刻，那個年輕人還奮力推著磚車，
“閃開！！”秦傲吼了一聲，見人沒聽見，高聳的腳手架上層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回憶將他瞬間拉回到過去，也是這樣的夜晚，葬送了小思的未來...
“快閃開！！”
他想都沒想，拔腿沖上去，翻過警戒線，逆著腳手架倒塌的方向沖向年輕人，一手薅住衣領，正要逃離，可已經來不及了。
震耳欲聾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頭頂的陰影瞬間淹沒他的位置，秦傲死死抱住年輕人蹲下——
在工人的喊叫聲中，秦傲被煙塵吞沒，那一瞬，他看見了小思，
恍惚間，曾經的少年回眸望過來，朝他揮了揮手，光影越來越模糊，直到透明，最後只剩下一片虛無。
可過了許久，秦傲卻在黑暗中窺見了幾個光點，那些飛舞的光點又連成線，絲絲縷縷將他包裹住。
他費力睜開眼，發現身下的年輕人還活著，眼前都是瘋狂飄揚的塵土，還有許多工人舉著手電，有的伸手給他們拉出來，有的試圖搬開鐵管，
可弄了半天，眾人又安靜下來，看著滿頭塵土的秦傲從一堆冰冷金屬中緩緩站起，
他們好像在看一個奇跡。
年輕人抱著秦傲的大腿，嚇得大氣都不敢喘，頭頂轉來沈穩的聲音，
“你沒事吧。”
他順著聲音看去，那張占滿塵土的臉正專註望著自己，眼神卻閃亮無比，
這人，好像在透過自己，回憶這什麽。
“我，我沒事，”年輕人說著，腿軟的癱在地上，還是工友把他拽出來，他這才發現，一片廢墟中，只有他這處沒有被波及...那可是萬分之一的幾率啊。
他撲通跪在那人面前，
“謝謝哥，謝謝哥！謝謝你救我一命！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你就是再生父母！”
秦傲抖了抖肩上的土，還沈浸在剛剛的生死邊緣，他望著那塊不足半平米的空地，又朝天看去，視線模糊了。
這一切來的突然，卻像安排好了似的，為了彌補他對小思的遺憾。
這次他沒出差錯，他救了一個家庭，
也救了自己...
“別謝我，”秦傲低頭看著年輕人，“現在回家去，好好念書，孝敬爺爺。”
年輕人一把鼻涕一把淚，連連說好，把頭盔摘了，工服也脫了，向著救命恩人離開的方向狠狠磕了三個頭。
回到醫院，烏關行見他這副德行，好懸沒暈過去，追著屁股一通問，秦傲敷衍幾句，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感覺大不相同了。
“我必須告訴林老師，你今天就給我殺了我也得告狀！”烏關行罵罵咧咧靠著門。
秦傲擦擦下巴的水，突然失聲笑了笑，這可把烏關行嚇得不輕，
“你砸到腦子了秦傲？！”
就見秦傲回頭盯著他，一改常態，眼中帶著光，“不用你告狀，我去找他。”
烏關行楞住，他看著秦傲的眼睛，明白了點什麽，模模糊糊的，
於是他就把秦傲眼中的光，叫做希望。
......
除夕前一天，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烏關行給人送到機場，依依不舍，忍不住叮囑著，“別亂跑，你沒行李，就不用登機牌，直接去安檢就行，還有，看好自己座位，到了那兒被跟人家起沖突。”
秦傲也升起些緊張，望著周圍陌生的指示牌，似懂非懂點點頭。
“走吧。”烏關行像送孩子上大學似的，回身抹把眼淚，“到了告訴我，再弄幺蛾子我殺我自己。”
秦傲釋然一笑，站在人流不息處，把手舉得很高，要碰到天上去，輕輕一揮，
“走了！”
......
林隱恨不得一個人拆成八個用，離開學校後，他一邊顧著和宋星宇策劃公司安排，一邊聯系這全市最好的神經科醫生，一邊還得時不時看看工作室的施工，連帶著咨詢律師小宇的撫養權問題，
今天是年三十，林隱在北方呆慣了，胃口也發生變化，家家都買湯圓年糕時，他卻念起餃子來，走了幾家東北館子，都關門了。
於是他去超市買了幾包速凍水餃，給自己煮了一份，準備拿去醫院和父親吃，這時宋星宇找上門，拎著兩條東星斑和龍蝦，看他這副可憐樣，非得拉著他去外頭吃。
林隱沒走，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餵給宋星宇，滿眼期待，“嘗嘗。”
“你包的？”宋星宇嚼著，隨口問道，“北方過年吃餃子吧。”
林隱一楞，點點頭，神色惆悵，“恩。”
他想過回去看看秦傲，可一想到秦傲那副要強的樣子，他就決定再耐心點兒。
宋星宇擺弄手機時，他抽空給烏關行打個電話，沒想到對方心情格外好，
“哎林老師！過年好啊！”
“你，”林隱迷迷糊糊的，“你也好，秦傲呢？”
烏關行拖了個長音，“他啊，他去廁所了。”
林隱：“行吧，你們春節怎麽過啊。”
烏關行呵呵樂，樂的林隱心裏發毛，
“我們這邊都回家啊，主打一個團聚。”
林隱哦了一聲，低頭看著鍋裏，“餃子...怎麽包啊。”
因為他剛剛吃了一個，味道沒有在縣城的好吃，於是決定自己包。
烏關行茫然，“你不會要自己包吧，咳咳，也行，反正有人吃。”
“恩？”林隱同樣茫然。
“沒沒沒，我說那什麽，你吧，你這樣啊，”
於是烏關行花了十分鐘，試圖說明白餃子的靈魂，林隱尋思半天，拿著小本本記下來，掛了電話後和宋星宇跑了趟菜市場，買了些食材。
宋星宇不會做飯，就在一邊喊加油，林隱更不敢讓他沾手了，前前後後倆小時，面都沒整明白。
看林隱失落的樣兒，宋星宇剛想安慰幾句，就看林隱突然上身似的，拿著東星斑，一頓處理後，放進烤箱。
“林子，你怎麽了？”宋星宇後怕，因為林隱神神叨叨，趴在烤箱邊上看著，那眼神別提多可憐了。
“我烤魚。”林隱說。
宋星宇：“你...”
他憋著沒說。
在他看來，林隱不是饞這些，而是都因為太想一個人。
在這個普天同慶，合家團聚的日子裏，林隱卻因為太過思念，導致操作有誤，白白浪費了一條東星斑，宋星宇實在看不下去，硬拉著人到酒店，打包了一桌子年夜飯，徑直給人送到醫院。
老人望著滿桌的菜，喊林隱過來吃，而林隱只是站在床邊，望著黑夜中的絢爛的煙火發呆，好不容易坐下，老人開口問道，
“你的...伴侶呢？他在老家嗎，什麽時候帶過來讓我看看。”
林隱筷子一抖，神色慌亂。
老人擦擦嘴，笑道，“別不好意思了，我看你挺想他的。”
林隱神色落寞“再說吧，爸，你多吃點。”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老人註視著林隱，臉上滿是慈愛。
外面禮花不斷，電視裏歌舞升平，林隱沈默幾秒，笑道，“他是一個...反方向的我。”
老人仿佛遇到了難題，蹙眉而視，“反方向啊...”
一提到秦傲，林隱就只記得笑，什麽煩惱都沒了，“是啊，我跟您說啊，”
於是他謹慎捏詞造句，生怕把秦傲那些個暴力人格說出來，講道精彩的地方，他還特意凸出語氣，把老人抖得前仰後合，
“你別說，我還真挺想見見這小夥子的。”
林隱一楞，心裏無比動容，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能將鎖住的心事講給旁人聽，現在心願實現了，但話題中心卻避他不及，連什麽時候能見面都沒有數。
可他不會放棄的，因為林隱相信，等待，就有希望。
期間林隱接到一通電話，和工作有關，他跑去電梯口，簡單交代幾句便掛了電話。
走廊中只剩下他一人，頭頂的小彩燈不斷閃爍，透過玻璃，他望著形單影只的自己，暗暗握緊手機，
思念振聾發聵，這通電話，哪怕沒人接，他也要撥過去。
林隱猶豫片刻，迅速找出號碼，手抖的厲害，他深吸口氣，按下撥號鍵。
等待時間漫長，好像度過了整個實際，眼前花火綻放消失數次，終於通了！
與此同時，走廊中響起同樣的鈴聲！
林隱緩緩扭頭，想都沒想，拔腿就沖向聲音的方向，像溺水者抱住了枯木，可轉過拐角，卻發現一個推車的護士正接起電話，
隨之那熟悉的鈴聲便消失了。
面對護士驚訝的目光，林隱歉意笑了笑，轉身離去，每走一步，他都格外孤獨，推開房門，光線照進眼底，他看著病房內多出的那個人，眼睛緩緩睜大。
和秦傲四目相對，
林隱心跳狂飆，張著嘴，他以為是夢。
一瞬間，視線便模糊起來，眼前光怪陸離，無數回憶湧入腦海，甜蜜，快樂，痛苦...他眼中只有秦傲，再也看不進其他。
“你...”林隱張口就是哭腔，他想都不敢想，能在這裏看見秦傲，在他最需要秦傲的時候，這個人就奇跡般出現了。
秦傲緩緩站起，走上前，臉上帶著路途奔波的疲憊，那種只屬於北方的寒意，在愛的人面前化成了一攤水，他溫柔一笑，“林哥，過年好，我到家了。”
林隱將人摟入懷中，一時間泣不成聲。
“行了行了，人都到齊了，還不開飯？”老人笑著，擡手擦擦眼尾，深深出了口氣，欣慰道，“不算晚，都不算晚。”
秦傲忍著高漲的情緒，“林哥，我再也不走了。”
林隱吸吸鼻子，看著面前，還是覺得不真切，俯身要親時，秦傲立刻把他嘴堵住，慌忙道，“林哥！伯父還在呢！”
老人幹咳幾聲，“你們忙，不用管我。”
兩人立馬分開，乖乖地坐到桌旁，吃了頓非常融洽的年夜飯，見父親和秦傲交流沒什麽問題，林隱也放下心。
因為醫生叮囑不要過量活動，吃完飯林隱就安排了護工，等父親休息後，才和秦傲離開醫院。
路上，秦傲好奇地看窗外風景，一切都懵懵懂懂，他突然樂了，指著一棟高樓，“我第一次看見這麽高的建築。”
林隱笑著抓住他的手，飛快親了一口，滿眼愛意，“好玩吧。”
秦傲扭頭，兩人剛好對視，他的心被擊中，腦子直接死機，“好，好玩。”
林隱偷偷湊上前，打量著秦傲的臉，就像下一秒他就要消失了般，秦傲被看的疑惑，林隱笑著問，
“小傲，真是你嘛？”
他們看著對方，下一秒都幸福得笑出來，但笑著笑著，又都哭了，哭得司機都覺得邪門，於是深踩油門，想趕快給這倆人放下去。
秦傲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來到了林隱的世界，面對如此大規模的高檔小區，他在這群高聳的建築中顯然不自在，但林隱就在他身旁，給了他無限安全感。
門鎖落下的那刻，在兩人間躍躍欲試的火苗瞬間騰起，燒穿了意識，雙雙跌落在沙發上，礙於秦傲的胳膊，林隱沒有進行到最後。
唇齒相接，還排解不了相思之苦，更地消不掉經歷的重重磨難。
夜深了，但夜空中的禮花卻綻放不斷，他們坐在落地窗前，望著明艷動人的花火。
“林哥，”秦傲喚道。
林隱朝他看去，“我在。”
秦傲醞釀許久，“我當時...說了那麽多狠話，你為什麽還不放棄我。”
林隱停頓幾秒，擡手揉了揉秦傲的後頸，俯身落下一吻，分開後，他笑著說，“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我說過的，我會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秦傲聞言，露出幸福踏實的笑容，兩人靠在一塊兒，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林哥，”秦傲閉上眼，把頭搭在林隱肩膀。
“困了？”林隱問。
秦傲笑道，“我也愛你。”
林隱身子一顫，臉上洋溢著從沒有過的幸福，突然他指了指天空，“小傲你快看。”
秦傲睜開一只眼，懶洋洋朝天望去，“星星？”
林隱由心而笑，“我想起一句拉丁諺語。”
“什麽呀。”
“遁此苦旅，以覓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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