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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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芳他們回了江城,蘇綽和高桐的生活漸漸地恢覆平靜。

婚前,高桐把房子重新布置了一下,兩間客房的其中一間變成了一朵的兒童房。

他和蘇綽睡在書房旁邊的主臥,門正對一朵的房間。

每天早上,一朵便早早扭開門,爬上床捏高桐的鼻子:“懶蟲,懶蟲快起床!”

他假裝睡著,猛地翻身抱著一朵咯吱她,一大一小在房間打鬧一陣,直到蘇綽出現在門口:“再洗漱吃飯要遲到嘍!”

他們便聽話地跑到衛生間,哼著歌刷牙,刷著刷著又開始玩,弄得洗漱臺都是泡沫,蘇綽只好抓起一朵,一面給她洗臉一面教訓他們。

蘇綽在家,高桐經常中午趕回家,吃一頓飯,隨即返回醫院。陶景說他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反而笑“是一日不見如隔一萬秋”

陶景又是一地雞皮疙瘩“肉麻,太肉麻了!你們不會每天晚上都說我愛你吧!”

“何止?我每時每刻都在說!一秒一萬遍!”

陶景決定離這個感覺太過幸福的男人遠一點。

李芷芳再次來成都的時候,對趕回家吃午飯的高主任不懷好意地說:“高醫生,你是不是有六塊腹肌?”

然後盯著他襯衣下若隱若現的肌肉輪廓,咽了口口水。

蘇綽用筷子敲了她一記:“這毛病多早晚改?”

李芷芳咬著筷子:“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高桐搖搖頭,這奔放的李芷芳到底是怎麽和溫婉的蘇綽成為好朋友的?

蘇綽心知肚明,李芷芳慫得很,見到帥哥往前湊,好像色迷心竅一般,但她也止步於往前湊!比如現在高桐要解開襯衣扣子,她一定會立刻捂住眼睛。

高桐吃完要回醫院,站在門口和蘇綽耳病廝磨,在高醫生眼裏李芷芳這盞百萬級別的電燈泡形同虛設。

“蘇子,看高醫生這情形,絕對會欲求不滿啊!”

蘇綽瞪了她一眼。

李芷芳搖著尾巴跟她進廚房:“晚上做紅燒肉吧,好久沒吃,饞死了!”

高桐拖臺,蘇綽和芷芳接了一朵,超市買完肉,芷芳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蘇子,司徒天然攛掇林老太太要一朵監護權!”

蘇綽驚得差點站不住。

“林風這次還有點良心,和林老太太吵了起來!你小心點,這老太太腦子一根筋,司徒家煽風點火一下,保不齊做出什麽事來!”

轉到冷藏區,一朵松了手,撲到冰淇淋櫃臺:“媽媽,可以買嗎?”

“可以買一個小的!”

一朵就踮著腳在冰櫃前挑。

“你怎麽沒反應?”

“我決不會讓她離開我!”

蘇綽見一朵找了半天還沒挑到,空著手回來:“朵兒,怎麽了?”

一朵嘟著嘴:“我想吃爸爸給我買的…這裏沒有”

爸爸?蘇綽一個激靈:“誰?”

“爸爸啊!”一朵一本正經“就是森林裏的風”

“你什麽時候見過他!”

一朵咬著手指嗯了半天:“我和爸爸拉過勾,不能說!!”

下午兩點,林風和一朵隔著鐵欄桿,一人一口冰淇淋,吃的正歡樂。

“林風。”和一朵揮手告別,林風聽到熟悉的聲音。

“蘇綽。”

“為什麽要這麽做?沒經過我同意讓一朵喊你爸爸!”

一朵看到爸爸媽媽站在一起,高興地揮了揮手,蘇綽做了個手勢讓她進去上課。轉首對林風說,“克季說現在找你只能打電話,原來你到這裏來了…”

“我就是來看看她,難道看看女兒也不行嗎 “父親看望女兒,天經地義。可林風如何天天出現?拋下江城一眾家業以及嬌艷的妻子。

“一朵她腸胃不好,不能每天吃冰淇淋!”

這句話,林風心花怒放,看蘇綽的臉,似乎更加蒼白:“心臟好點了嗎?”

“生了孩子就好了!”

他曉得她在騙他,這麽不經推敲的謊言,一戳即破。

肥厚性心臟病,怎麽可能因為生一次孩子就痊愈?

“還是要定期檢查”

她點頭。

“別冒險…”雖然他已經沒資格要求她,還是說出來,“生孩子了!”

蘇綽低頭笑笑。

一朵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揮舞著繡花手絹,蘇綽和林風同時朝她揮手,一朵得到回應,嘟起嘴索吻,林風也嘟起嘴,兩人隔著空氣親吻。

蘇綽心裏蕩漾著一陣暖風: “怎麽還跟孩子似得?”

林風盯著她,淡淡然笑:“我們的女兒像你,就是站著什麽也不做也能讓人的心變得柔軟”

那時他的希望生女兒如蘇綽般漂亮文靜,生兒子像林風般俊朗飄逸。

他喜歡強調我們的,以此拉近距離,卻讓蘇綽不由愧疚,覺得對不起高桐。

“林氏很多事等著你,你想見一朵定期來就是,我不攔著,可是,你總要顧著林氏!”

林風看著樹上新芽,鵝黃的嫩,一點點探出頭,“春天終於又來了!我們多久沒一起這樣說話了?”他苦笑起來“6年9個月3,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沒有你,一切都是徒勞,哪怕林氏有一天占據500強,沒有你,我還是寂寞,冷清。”

蘇綽聽他說的越來越落寞,截斷他的話“一切都過去了,別想了…”擡手看了看腕表“我有事,先走了。”

林風一把抓起她的手:“求你,陪我站一會,十分鐘。”他的手扣住她,沒用多大力氣,可蘇綽卻一絲力氣也沒有了,整個人都有些癱軟,只有眼淚從眼眶裏漫出來,她淚眼朦朧看著他: “放了我吧!”

高桐回到家,蘇綽坐在沙發上發楞,他挨過去,摟住她的肩,吻她的額頭,陪她坐著。

蘇綽靠上他的肩:“高桐,我們去度蜜月吧,去哪裏都好”

她的聲音溫柔得融化掉一切。

蜜月去的歐洲,四五月份,萬裏之外也是草長鶯飛,蘇綽在收購中起承轉合保住了林氏不受滅頂之災,接下來便不能插手收購案子了,身體經歷過心情的起起伏伏逐漸有些倦怠,高桐婉轉地提過讓她修養幾個月,蘇綽幹脆辭了職,關掉電話,她跟芷芳說想過沒有林風沒有林氏的生活了。

有些人從遇見便滲透進了生命裏,要是能輕易割舍,她的心臟估計也不會如現在一般一日沈似一日。

一朵倒時差,一半時間都在睡覺,去的最多的是咖啡館。一朵伴著咖啡館的靜謐和香氣,睡得充實,他們輕輕地耳語聊天。

在歐洲呆了一個月,他們始終在法國的小鎮子裏閑逛,陽光不冷不熱,等一朵終於開始適應,行程才真正開始,帶著孩子,大部分時間只能徜徉在玩具店和市場。

到威尼斯,坐在半月船上,中世紀走犯人的空中通道,蘇綽低頭看著一朵劃水。

夜深人靜,蘇綽站在陽臺看下面波光粼粼,高桐猝不及防出現在背後說:“我怎樣才能讓你快樂?”

蘇綽狐疑地捉摸他的話。

高桐苦笑:“出來一個月,從沒見你笑過!又是誰經常半夜起來發呆”

蘇綽的心又是一紮,難受得發緊,定定看著高桐。

“對不起!”

高桐還是只能苦笑“你不快樂,還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我懷孕了!”

晴天霹靂,高桐差點從陽臺上栽下去,他終於明白她為何要出來旅行,去咖啡館卻是喝牛奶。

“對不起!”又是對不起,她知不知道一旦懷孕她的心臟根本連手術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死亡。

他慢慢蹲下,掀起她的及地長裙,一雙腳腫的發亮,他幾乎是雙膝跪地求她:“我們去做手術,好不好?”

“三個半月了!”她這樣堅決,絲毫沒給他機會,也未給自己留半分活地,“我們回國吧!”風吹起蘇綽的頭發,高桐低著頭,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蘇綽腫的發亮的腳面上。

蘇綽的手停在高桐頭頂上方,終究放了下去。

回了國,蘇綽便進了醫院,十幾小時的飛行,她的心衰越發顯現。一朵緊張害怕,一定要握著蘇綽的手才能睡,從機場回來在座椅上睡熟了,車裏一片靜寂,高桐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突起。

既然她做了她的選擇,他也就做好了他的。

護士們從未見過高桐的臉如此陰沈,他對她小心翼翼,呵護備至,可是那一張臉,冰冷刺骨。手術一臺連著一臺下來,等蘇綽熟睡了他才下臺,開門看一眼,回辦公室睡。

羅勇放了假,芷芳帶著他來成都,照顧一朵和蘇綽。

病房有個陽臺,芷芳搬來一把躺椅,讓蘇綽靠著吸氧,羅勇拿著一本書講故事給一朵聽,窗外是望江公園,翠竹清幽,不時傳來兩個孩子說笑聲。

她死後,一朵的監護權就會給林風,不管怎麽說他才是她的父親,而高桐,她只有對不起了,用一個小生命栓住一個大生命,她選擇離開然後把責任都推給他,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自私的嗎“高桐比國家總理還忙,成天見不到人!”芷芳剝開一個石榴,手指染上了紅紅的石榴汁。

蘇綽臉色蒼白,嘴唇卻呈現深紫色,夾在指頭上的指尖氧和為89%,她的心臟供養不上,每說一句話就顯得十分吃力:“他是不敢看我,他怕自己受不了!”

芷芳看蘇綽臉上沒有一絲怨恨或者責怪,她了解蘇綽即使因為別的原因,或者蘇綽自己想見,她也不會去要求,只因她愧疚。芷芳嘆氣:“蘇子,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變化巨大的人。你們結婚那天,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很高興,現在,你看到也會嚇到!胡子拉碴,一副剛從集中營出來的樣子。我中午偷偷找他,想叫他來看你,你猜他說什麽,跟我說他尊重你的想法請我也要尊重他的,說完就走了,去見什麽鬼律師!什麽意思嘛!”芷芳說完,發現蘇綽盯著椅子背發呆,芷芳輕輕推了一下“蘇子,你到底聽我說話沒有?”

“他還說了什麽?”

“沒了!”

蘇綽垂下頭,芷芳握了握她的手,冰涼冰涼,急忙問:“你到底在想什麽?”

“芷芳,無論如何叫他來見我一面!”

芷芳覺得這一對實在奇怪,一個徘徊在生死邊緣,一個卻假裝置若罔聞。

手術室的自動門終於劃開,芷芳一眼認出被口罩遮住半邊臉,以拒人千裏之外姿態走在最後的高桐,將他往病房拉“今天你不去也得去!”高桐依舊板著面孔,布滿血絲的眼睛聚焦渙散,倒像下病危的那個人是他,他掙開芷芳的力氣也大“我要回去查房”芷芳被甩到一邊,見他越來越遠,不由大吼“她想見你!你就忍心讓她獨自承擔?”腳步遲疑了一下,轉個彎不見了。

病人從覆蘇室回來,陶景查完房,到辦公室見高桐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頭也不擡,這段時間,外四誰也不敢提起有關生孩子,產科的任何消息,無人敢在高桐面前大聲說話。

科室這個月手術量創了新高,工作量巨大,也無人抱怨,反而默默地更加努力地做好自己的事,每頓飯都是高桐請客,異常豐盛,卻無人吃得安心,這樣豐盛一般都是主任要調走了才有。

陶景啃著變態辣雞翅,口中卻無滋味,他看了一眼還在看文件的高桐,放下雞翅,洗了手去看,高桐警覺地合上,倒扣過來,康景卻撇到封面上遺囑幾個字。

蘇綽下病危通知,高桐作為配偶卻怎麽也不肯簽字,芷芳氣的跳腳,陶景將高桐立遺囑的事告訴了小溪,小溪趕著就來見蘇綽了,蘇綽的對策只有一個,讓小溪給高桐帶話:如果不見她,她拒絕治療。

高桐終於來了,半夜來的,病房已經關了門,值班護士看著高桐冒著一股寒冰氣息進來,冷不住打了幾個寒戰。

搶救室燈還大亮,顯然蘇綽在等她。

心衰要嚴格限制出入量,蘇綽的嘴唇幹燥青紫,塗著一層潤唇膏,半躺著張著口大口大口吸氧。

高桐走進去,遠遠地站在門口,他見過許多生死卻依然沒有勇氣看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六個半月的腹部才微微隆起,不到別人四個月的大小,這個大小的孩子卻是心臟最大的負擔,仿佛一頭牛拉著一列火車上坡,馬上就要拉不動了,一旦停止,不僅火車會倒退連牛都會摔死。

“高桐,對不起!”

“你曾說過,對不起才是最傷人的三個字。”高桐鼓起勇氣走過去握了握蘇綽發紫的手,毫無溫度。

“你都知道,是不是?”蘇綽的大眼睛深深凹陷,由於二氧化碳瀦留顯得水靈靈更加楚楚可憐。

高桐痛苦地點了點頭,蘇綽虛弱地笑了笑,“所以,我並不值得你留戀,更不值得你生死相隨。”

“我自己親生經歷,愛情這種事身不由己,你愛他和我愛你沒有任何關系,如果真能控制,我選擇不愛你,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遇見你的時候便沒有心了,我的心都在你那裏。蘇綽,你不能這麽殘忍,帶走了我的心,卻還讓我活下去。”

蘇綽伸手捋了捋高桐額前頭發,“我知道這很自私,可是,你值得有個人全心全意的愛。你是醫生,你比我清楚,即使不懷孕,我最多也只能活幾年,我們有了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延續,高桐,我求你,幫我把生命延續下去,帶他看看這個世界。”

高桐訝然說:“你看到那張報告單了?”

蘇綽點了點頭,“我對自己的病很了解,即使你把報告單藏起來,即使你仿冒了一張。咳…咳…”

蘇綽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串粉紅色泡泡,高桐看到那些泡泡,血都涼了一半,急性左心衰。

心電監護嘀嘀地鳴叫,蘇綽的嘴唇紫得發黑,眼皮重的擡不起來,嘴唇緊閉,暈了過去。

門外的李芷芳沖了進來,“蘇子,蘇子……大夫,快來人啊,蘇子你怎麽了?”

高桐讓蘇綽靠著自己直立坐著,血氧濃度慢慢上來,待命的產科和心內科的專家對高桐實話實說:“得趕緊上臺剖腹產,不然孩子缺氧窒息了。高主任,你快做決定。”

只要上了麻醉,蘇綽就永遠醒不過來了,可是不緊急剖腹產,孩子缺氧,還是要上臺引產,蘇綽同樣也醒不過來。

高桐抱著蘇綽,握著她的手不發一言。

李芷芳已經聲淚俱下:“蘇子…嗚…高桐,怎麽辦啊?”

高桐握了握袖子裏的氯化/鉀。

他早就知道怎麽辦了。

窗外日光初現,心臟停止的時候他的眼中略過第一次見她的那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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