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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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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暈倒

03

郝璟回到病房,郝裕玲正在幫郝裕龍收拾床頭的小桌,看見郝璟手裏沒送出去的人參,表情倒也不奇怪,只是搖了搖頭伸手接過來,

“這個楊大夫,是真有性格。”

“人家那是作風好,正直,我命好,攤上這樣的大夫,福氣在後頭呢。”

郝裕龍悠閑地倚在病床上,一只手枕著後腦勺,另一只手拿著手機看小說。

“你是命好,攤上我這麽個老媽子似的姐姐,你說要是沒有我,你光棍一個可怎麽辦?”

郝裕玲這話本是意指郝璟的媽徐青,昨天她吃飯時就明裏暗裏對徐青沒來看望郝裕龍表示了不滿,說倆人畢竟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再多矛盾也該讓它過去。

但郝裕龍聽自己姐姐這麽說,心中警鈴大作,反而將矛頭指向了一旁正在玩手機的郝璟,

“反正我養她這麽多年,有的人要是做白眼狼,那可真是昧良心。”

大概是因為父女之間的關系一直不太和諧,郝裕龍時常怕郝璟真成了不孝女,他心裏對自己的女兒又愛又怕,只能拿這種話旁敲側擊,但聽在郝璟心裏卻不那麽舒服。

“你放心,等你哪一天真癱瘓了,我肯定不能讓你爛床上。”

郝璟嘴毒,郝家兄妹常常怕這閨女說話太厲害,以後嫁不出去。

“呸呸呸,怎麽說你爸呢。”

郝裕玲皺著臉,讓郝璟趕緊閉嘴,此時病房的門從外面打開,一個穿著郝裕玲同款工作服的圓臉女人探頭探腦地往裏看,郝璟開始還不明就裏,但眼見郝裕玲像關公變臉似地突然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洪亮似鐘、語氣喜慶得宛如春晚主持。

“孫敏呀!快進來!”

郝璟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反應了一下意識到這就是昨晚郝裕玲說的那個妄想攀上住院部老幹部的同事。

都說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但郝裕玲是多圓滑的人,起碼表情上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就是路過,”叫孫敏的女人擺了擺手,轉頭端詳起郝璟,就像是生平第一次見到人類似地,“哎呀,這就是你侄女吧!高材生,你大姑常跟我們誇你像樣。”

孫敏後退了兩步,眼裏噙著假笑打量郝璟,郝璟看在眼裏也不戳穿,脆生生地笑了,“孫阿姨好。”

“她爸爸生病,她趕緊請了假回來,要不然平時工作忙得要命,哪有時間回來,天天在那些寫字樓裏呆著還來不及。”

“忙還不好,你大姑常說之前去上海的時候看見你們公司在黃浦江邊上,成群的寫字樓,數都數不清多少層。”孫敏拍了拍郝裕玲的胳膊,“你說你也是有福氣,雖然沒兒沒女,但侄女出息啊。”

這話可是觸到了郝裕玲的痛點,她揚起頭,像只驕傲的孔雀,話裏話外地諷刺孫敏,

“侄女養好了也一樣知道感恩,養不好就算是親兒子,最後也指望不上。”

郝璟知道自己一直是郝裕玲引以為傲的存在,無論是順風順水的學業、體面的工作還是看起來靠譜合適的男朋友,每次跟別人提到郝璟她就會忍不住把她的成長史說一遍,郝璟有時候把這理解為一種代償效應,因為郝裕玲曾經跟她說過,自己幾十年如一日地窩在東北小城,郝璟就像是把她少女時做過的夢真實地經歷了一遍。

這也是為什麽郝璟很難說出自己失業又失戀的現狀,她不忍心把這個夢打破,但其實郝裕玲不知道的是工作的這幾年中,她很少有機會能遠眺黃浦江,因為她的工位在二十三層緊裏面的格子間,壓滿她的只有逼仄的空間和無盡的工作。

郝璟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直到出了醫院的門才覺得架在腦袋上的緊箍咒暫時解除。手機傳來震動聲,是好友曾曉喬的微信,曾曉喬是郝璟的初中同學,高考考進了延城本地唯一一所大學,本科畢業後進了體制內,小日子過得很是舒坦。

曾曉喬性格內向,和郝璟互補,再加上兩人同為心直口快的人,所以學生時的友誼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和好友在老家的第一面,曾曉喬說要用東北最高禮儀招待她,於是將郝璟約在了洗浴中心,這提議正中郝璟下懷,家裏的熱水器壞了,昨晚她只是簡單擦下身體就睡了,但今晚她要去醫院陪床,於是決定洗個澡再回醫院。

等到了這家金浦洗浴,看著澡堂子裏光溜溜的身體,常年呆在南方的郝璟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尷尬感,以至於搓澡的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地擋著身體,被搓澡阿姨一巴掌將手拍開——“不搓能幹凈嗎!”

郝璟匆忙地沖幹凈身體,才裹緊浴巾出去和曾曉喬汗蒸,她們終於有機會敘敘舊。郝璟將自己失業分手的事情盡數說給了曾曉喬聽,熱氣騰騰的汗蒸房裏,她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喘不過氣。

“你確定體檢沒什麽問題?”曾曉喬盯著郝璟有些蒼白的臉,“我覺得你瘦了不少。”

“真沒什麽問題,除了貧血以外,就是焦慮癥的軀體癥狀。”

“那你,還回上海嗎?”

曾曉喬試探問出口,這一問也確實讓郝璟又想起了上海,想起了她暈倒前地鐵站那道亮得發白的廣告牌,因為職業習慣,她還清楚記得那塊廣告牌上是一個招聘 App 的文案——面包會一直有,從制糖到揉面團的各種工作,也都會一直有。

但我不想工作,只想等死。——這是郝璟暈倒前最後一個想法,且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了現在,這是個太危險的信號。

“我不回去能怎麽辦呢?”郝璟強迫自己丟棄那些愚蠢而懶散的想法,看著汗蒸房天花板微弱的燈光,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它搖搖欲墜,“我還要吃飯啊。”

郝璟上一份工作看上去非常體面,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打扮洋氣的都市麗人同事,偶爾出差或者舉辦活動出入的高檔酒店……這些種種都讓圍城外的人前赴後繼地想要加入。

但只有郝璟自己知道,自己拿著半吊子的薪水,攢著半吊子的存款,稍微休息一兩個月還算是能勉強撐住,真要是三個月以上還沒有找到工作,不說社保沒地兒續的問題,她那幹癟的錢包也足夠焦慮的了。她甚至都開始後悔,甚至舔著臉旁敲側擊地問了一下同事,但用腳趾頭也能想到,大環境如此,連裁員還來不及,哪還有給她這種退貨重新返廠的機會。

前路艱難,後路無望,這就是郝璟的最大感受,可即使再難也要繼續,不然她能做什麽呢,郝璟找不到自己的退路。

“在哪個城市不能吃口飯呢?”曾曉喬看著郝璟,表情有些心疼,“你記不記得咱們高中的時候,你一心想考出去,離這裏越遠越好,我也說要跟你去一個城市,這樣又能一起作伴。”

郝璟點點頭,她離開這裏的想法一直非常堅定。

“後來你去了上海,我的志願報空了留在這裏,一開始還傷心了好半天,也叫嚷著要出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但就這麽一天又一天地在小城裏呆著,我忘了是哪一天晚上,只記得那天我下班很早,回到家吃完我媽做的飯,然後去江邊散步,天還沒有完全黑下去,我仰頭就能看見晚霞,像一條天上的河,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好像沒那麽想出去了。”

郝璟忽然有些羨慕曾曉喬,在她的記憶裏,她始終都是覺得自己是一定要走出去的,郝裕龍和郝裕玲也常常說,他們供郝璟讀書考學,以後郝璟一定要去大城市賺大錢回報他們,盡管動機不一樣,但所有人都默認,郝璟走的路就應該是這樣。

但馬上 30 歲的郝璟,卻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了。

從洗浴中心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郝璟還沒從剛才的心情中緩過神來,冷風吹過剛剛吹幹的頭發,剛才在汗蒸房那種感覺又湧了上來,胃也開始隱隱作痛。

手機傳來微信,是郝裕龍發來的,說自己晚上想吃醫院斜對面的那家小籠包,郝璟深吸口氣,隨手回覆了個“收到”,身體上的不舒服卻愈發強烈,她擡起頭,看見前面不遠有家咖啡店,奶黃色的墻面在暖色的燈光下看上去很吸引人,她走近了一些,看見門口懸掛著亞黑的一個“浪”字,大概就是這家咖啡的名字。

郝璟推開門,屋子裏的暖氣和咖啡的香味同時撲面而來,她頓時覺得好受了不少,小店點單區和座位區是分開的,她走向點單臺,一個戴著黑色圍裙的女人正在那兒做咖啡,看上去應該是老板娘,她的直發溫柔地披在肩頭,看見郝璟以後笑了一下,

“稍等,馬上幫你點。”

郝璟點點頭,因為不太舒服,所以隨便點了個可頌和拿鐵就轉身去座位區找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等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時,她才轉過頭,發現楊非正坐在那裏,此刻的他沒有穿白大褂,只是簡單的黑色廓形襯衫,手邊搭著羽絨服。

他正在打電話,感覺到她轉過頭時也同時擡起頭,朝她點了點頭,微微笑了一下。

胃部的疼痛隱隱傳來,郝璟轉回身體,默默趴在了桌子上,覺得自己迷迷糊糊像是要睡過去,直到老板娘端來她的餐品,郝璟才回過神,

“你的可頌和拿鐵,”老板輕輕將裝著食物的杯碟遞過來,然後笑意盈盈地問,“是楊醫生朋友嗎?”

郝璟回過頭,意識到她說的是哪個楊醫生,點了點頭又隨即搖頭,不知道怎麽回答時,身後的楊非開了口,

“病人家屬。”

郝璟再次點點頭,眼神在他和老板娘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也算朋友,稍等我再去幫你拿一塊小蛋糕。”

“哦不用了……”

郝璟話還沒說完,面前的女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楊醫生的朋友就是我朋友,別拒絕啊。”

郝璟大概明白了面前的這兩個人是什麽關系,她沒有再推辭的理由,但耳根卻紅了,無功受祿,人家楊醫生可沒承認自己這個朋友。

她擡起頭剛想道謝,就看見楊非正盯著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楊醫生,她始終有點怵。

暖黃的燈光下,郝璟的臉有些蒼白,楊非盯了她一秒,然後溫和地開口,“你身體不舒服嗎?”

郝璟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自己,楞了一下後忙搖搖頭,“沒有啊,我沒不舒服。”

她說完後眨眨眼,面對楊非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虛,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可能是著涼了。”

“那你先吃點東西,要不要我去給你拿點藥?”

站在一旁的女人關切地開口,郝璟趕緊擺了擺手,“沒關系,我吃點東西就好了,你忙你的。”

說完她咬了一大口可頌,眼睛晶亮亮,像是在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好吧。”

女人笑著轉身,而楊非的視線則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溫熱的拿鐵順著喉嚨流到胃部,郝璟覺得肚子稍微舒服了一些,雖然太陽穴還在跳個不停。身後始終很安靜,她忍不住微微轉過頭向後看了一眼,楊非仍舊是坐在那裏,小口地喝咖啡,看起來已經在這裏很久了,郝璟的視線落在桌角上標註的歇業時間,又看了一眼手機,大概猜到他來這可能不止是為了喝咖啡。

可頌剩了一半沒吃完,郝璟從椅子上起身穿上外套,離開前禮貌地看向楊非,

“楊醫生,我先走了,謝謝你和……”郝璟頓了一下,“你朋友。”

“好。”

看來確實不是為了喝咖啡的。

郝璟笑笑,出門前不忘跟老板娘打招呼表示感謝。

室外和屋子裏簡直是兩個世界,郝璟剛一推開門就感受到一股寒風的沖擊,天空開始飄起雪花,落在地上融化後又結成一層薄冰,郝璟覺得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又開始在胃裏翻攪著上湧,她慶幸自己只吃了一半可頌,不然現在可能已經全部吐了出來。

身體開始渾身發軟,腳步也越來越虛浮,那股熟悉的感覺又席卷而來。

郝璟覺得腳下一滑,整個身體摔向地面,下一秒,已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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