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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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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下

【《情書》第十二幕,暑假的最後一天,騎著自行車在附近游蕩了一整個夏天的李想終於“偶遇”了一身工裝的陳樓。】

“陳樓,你同學啊?”

工友笑哈哈的,有意無意地戳陳樓的心,“小同學好啊,還背著書包穿校服呢,一看成績就很好。行了,陳樓,不打擾你們老同學說話了。”

小學就輟學的工友拍著陳樓的肩膀,吊兒郎當地哼著歌走了。

“是你啊,有事?”

被工友埋汰的陳樓不太高興,連帶著對李想也沒什麽笑臉。

李想滿懷驚喜,完全沒有發現他的不熱情,停車下來,紅著臉傻笑道:“我,我來這邊走親戚,本來是要回去了,沒想到能看到你,好巧。”

“這樣啊……天熱,你早點回去吧。”

陳樓笑著就走了。

“啊……”

李想好不容易才見著他,一點都不想這樣潦草就散了。

他急忙追上去,“陳樓同學,你,你有事忙?”

陳樓回頭看看他,指了指他的車,“車不要了?”

“哦,你等我一下!”

李想急忙跑回去把車推過來,一邊推著車一邊追著陳樓,“陳樓同學——”

“我不是你同學了。”

陳樓說。

“我,那個,我——啊!”

看李想一臉無措地看著自己,陳樓有點後悔。

然後就看到李想的腳撞到腳踏,整個人往前撲。

陳樓趕緊拉住他,另一只手按住車頭。

“謝謝陳樓同——謝謝你,嘶。”

李想彎腰捂住腳,剛才那一下撞的不輕。

李想眼睛裏冒著淚花,被疼哭了。

陳樓暗道他嬌氣。

“車都推不好,笨死你算了。”

陳樓接手了自行車,推到路旁的樹蔭下,問他:“你怎麽樣?”

李想一瘸一拐地跟過來,拉起褲腿看了下,小腿青了一塊。

“怎麽比女的都白……”

“陳樓同學你說什麽?”

陳樓說的很小聲,李想揉著淤青,沒聽清。

“沒什麽。”

陳樓看看他被曬紅的臉,也沒再說什麽不是同學的話,只問道:“你有事跟我說?對了,之前我弟不懂事,拿了你的餅幹,吃完了我才知道。多少錢,我給你。”

李想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陳樓已經從口袋拿出錢了,李想急了,“真的不用!”

看他面紅耳赤,陳樓忽然笑起來,這樣子還真像以前惹急了他的反應。

“不要就不要,你急什麽?搞得好像我不是給錢,要搶你錢。”

“沒有。”

看他和自己開玩笑,李想傻笑起來。

兩人互相看看,一時無話。

陳樓把錢和手一起放進褲兜,另一只手還扶著自行車頭,說道:“沒別的事,你回去吧,到吃飯的點了,你家裏等著吧?”

“我……”

李想看著他,尷尬又緊張,想問什麽卻不敢開口。

陳樓心裏有數了,“想說什麽就說,以前也不見你這麽娘們唧唧的。”

“你才!”

李想瞪他。

陳樓哈哈笑起來,“好了,快說吧,我也趕著回去吃飯呢。”

“你……你還好?”

李想有很多話問,最後只問了這一句。

陳樓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要問我回不回去讀書,又怕傷我自尊心不敢呢。就這一句,至於不上不下,想說又咽的?”

“那,那你還回來嗎?”

李想緊張又帶著點期待地看著他。

陳樓笑笑,“我畢業證都找學校要來了。”

李想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眼睛一下子紅了。

“不是,你哭什麽?”

陳樓被他嚇一跳。

“沒,沒哭,我,我腳疼。”

李想很難過。

他那時並不是真的懂陳樓的苦難,也不懂陳樓會走向怎樣的未來,只是想到,再也不能在教室看到這個人,他的世界就開始下雨了。

“行吧,你腳疼。”

陳樓也沒追問,比起腳疼,他更不願意知道這是同情可憐他的眼淚。

“那您的貴腳,還能騎車嗎?”

“我……你能送我回去嗎?”

李想希冀地說。

他想和陳樓再待一會兒。

“說你貴你還嬌氣上了?行了,趕緊回家去,一會兒天黑了。”

陳樓把自行車的剎車踢上去,示意自己要松手了。

李想只好扶住車,坐上去,戀戀不舍地回頭看陳樓。

陳樓催他,“回去吧,以後走親戚記得走大路,小路容易遇著喝酒打架的人。”

“哦……”

李想蹬著車向前,還不斷回頭看。

“餵——”

李想騎車走出一段路,陳樓忽然大聲喊:“李想同學!好好讀書!考一個好大學!”

陳樓撫摸著這個被圈起來的日期,“怎麽是一半紅,一半黑的?”

李想趴在他肩膀上,想起往事,眼睛有點濕,又在笑,“那天,我一路哭回家的,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以為……”

那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陳樓擦擦他的臉,笑起來。

【《情書》第十三幕,再見到陳樓,是一年後,李想高考結束的暑假。】

“奶奶,媽,我回來了。”

陳樓大汗淋漓地走回來,身上臟兮兮的,都是灰塵。

“哎喲,你這,你車間主任又喊你去搬東西了?”

陳樓媽媽心疼兒子,忍著沒有埋怨出聲,幫忙拍他身上的灰塵。

“沒有,王叔扭著腰了,我幫忙搬一點——你怎麽在這兒?”

陳樓沒想到,會看到李想。

“陳樓。”

李想對他笑,看起來有點緊張。

“哎喲,瞧我。”

陳樓媽媽一掃剛才的郁悶,滿臉笑道:“差點忘了給你說,你同學來家了。”

再見到李想,他還背著書包沒有穿校服,也沒有張口閉口喊同學。

陳樓比一年前成長很多,那些別扭和難堪已經不會再遇到老同學就起來了,見到他只有單純的驚訝。

他笑道:“稀客,你怎麽會來?”

說著,又指了指電風扇,“你去吹風扇,我換身衣服。”

陳樓拿著水盆去男廁所沖澡。

“啊!”

李想一把捂住眼睛,扭頭就往回跑。

男廁是左邊一排廁所,右邊一排水龍頭,也是洗臉洗衣服的地方。

陳樓掩了門,脫了衣服,接了水直接往身上沖。

李想來上廁所,就看到這一幕,落荒而逃。

陳樓看的大笑,心想,一年沒見,他這嬌氣的毛病一點沒改。

陳樓換好衣服回來,李想對折風扇,整張臉還紅的滴血,眼睛都不敢往陳樓身上看。

陳樓沒抓著他取笑,“要去上廁所?我剛剛順便沖了,幹凈的,你放心去。”

“嗯,嗯。”

李想去上了廁所,出來,就看到陳樓在走廊外抽煙。

李想楞住。

“好學生聞不得煙味啊?”

陳樓是笑著說的,彈了彈煙蒂,吐出煙圈。

這樣的陳樓,很陌生。

李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不敢靠近。

陳樓抽完一根煙,主動走向他。

“說吧,怎麽上我家來了?”

李想有些語無倫次:“我看到你弟弟考的不好,在哭,他說你打了他,不許他不讀書。我,我答應他給他補課。”

陳樓完全沒想到的答案。

陳樓皺眉,“他人呢?老師來了他不在?”

李想忙說:“沒有,你奶奶有點中暑,你弟弟妹妹帶她去找醫生了。”

陳樓皺了皺眉。

“你先回去吧,補課的事就算了,你時間寶貴。”

“那怎麽行,已經說好的。而且,我都考完了,沒別的事,我有很多時間。”

李想急道。

“倒是忘了問你。”

陳樓低頭看他,“考的怎麽樣?”

李想臉紅起來,他發現陳樓長高了,比以前更高了。

完全脫掉了學生時的少年氣……已經是男人的樣子。

“李想?”

“啊?”

李想回過神,臉更紅了。

陳樓有些遲疑道:“害臊成這樣……考砸了?”

李想搖頭,“沒有,成績還沒出來,要過一段時間。”

“哦,看你一點不慌,那看起來是考的不錯了,恭喜你。”

陳樓笑問,“想好考哪個大學了嗎?”

“想去首都大學,不知道能不能上。”

李想不好意思道。

“首都大學?有志氣啊!”

陳樓有些驚訝。

他印象裏李想的成績還沒到這種程度,但對方也不是好高騖遠的人。

說出來,顯然是有把握的。

李想說:“我高三,有好好讀書的。”

這一年,他拼盡全力地學。

就為了他的一句話。

但是,陳樓已經忘了自己當時說過那樣的話,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說好好讀書考好大學,李想就會為了這個去拼。

“那很好啊,努力是有回報的,何況你本來成績就很好,會讀書。”

陳樓為他高興。

李想說:“那你能別趕我走嗎?我真的有時間的。”

陳樓嘆口氣,“李想同學,首都大學的高材生來教我弟一個初中生屈才了。何況,家教很貴,我付不起。”

“我不要錢,我不是要這個,我!”

李想再度面紅耳赤,這次是急得。

陳樓搖頭,“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真的沒必要。你給別人當家教,一天也能有十塊錢,免費教我弟,我哪有這麽大的面子?”

“你有!你有的!”

李想脫口道。

陳樓聽的笑了,“你不會是在罵我多大的臉吧?”

“沒有,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李想急的不行,眼睛都開始濕了。

陳樓看著他笑,越笑越大聲,“紙條精,你怎麽還是這麽不經逗。”

“陳樓!”

發現他是在鬧自己玩,李想生氣地喊他。

“哈哈哈!”

陳樓大笑。

【《情書》第十四幕,高中畢業的暑假,李想成了陳樓弟弟的老師,見到陳樓的機會卻很少。】

陳樓在罐頭廠工作,這個時間是最忙的,還要守夜班,回來也是睡覺,偶爾碰上也說不上話。

李想拿到了首都大學的通知書,陳樓弟弟介紹來了好幾個學生,陳樓弟弟也給拿了錢。

李想不願意收。

陳樓弟弟說:“我哥說給你的,老師不要,我哥會打我。”

李想好笑,“他哪有那麽兇。”

陳樓弟弟說:“他很兇的,打人可疼了。”

李想想了想,拿了錢,準備回去還給陳樓,還能借機說說話。

李想問陳樓弟弟:“你哥……最近很忙?”

“應該很忙吧,他們廠裏這段時間每天都進出大卡車。”

陳樓弟弟說。

“哦……”

李想還沒想好下面要問什麽,就聽陳樓弟弟說:“廠裏發罐頭了,今天還有個女的找我媽,說來換我哥的罐頭。我媽說,她對我哥有意思呢,他倆有戲。”

李想的臉一下子白了。

離開工廠宿舍,李想沒有回家,而是在工人下班回來的路上徘徊。

沒等到陳樓,卻被幾個染頭發戴耳環鼻環嘴環的不良青年堵住了。

“這不是那群小屁孩的小老師嘛。聽說你今天拿了不少錢,沒想到在這兒遇著,不請哥幾個喝酒說不過去吧?”

李想心跳的很快,大聲說:“我不認識你們!”

“一起喝杯酒,不就認識了嘛。”

“對啊,不用不好意思。”

“走吧!”

兩個人左右夾住李想的肩膀和脖子,把他往小路上帶,還有一個扯了他的書包拿手裏。

“放開我!我不去!”

“還給我!”

李想又怕又慌,想要掙脫,力氣卻抵不過,被拖著走,書包也被人打開了,裏面的錢被人拿了出來。

“不少啊!”

“小老師不愧是高材生啊,今天我們也和高材生做朋友,喝高材生請的酒嘍!”

“哈哈!”

不良少年大笑。

“放開我!我不走!滾開!”

李想掙紮。

“哎喲喲,小老師掉貓尿了——”

“你們幹什麽?放開他!”

陳樓沖過來,一腳踹開了鎖著李想脖子那個鼻環少年。

“我操!”

“陳樓?”

不良少年有些怵他。

被踹倒的那個爬起來大罵道:“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給我打啊!”

說著他先沖上來。

陳樓一把把李想推到一邊,從自己身後的包裏抽出一根鋼管,二話不說就揮下去。

“陳樓!別!”

李想嚇壞了。

“我操!陳樓你殺人啊!”

“哥,哥,你這!不至於!”

險些被打到頭的不良少年一下子軟在地上,另外兩個也被嚇著了,不敢靠近。

陳樓兇狠地看著他們,又盯住了拿著書包的人。

陳樓兩步上去搶回來,一手舉著鋼棍,一手抖抖開了口的書包。

“還來。”

那人趕緊把手裏的錢丟進去。

“還有呢?”

陳樓揮了揮鋼棍。

拿書包的少年忙說:“就這些,沒多的了,還有的在裏頭,我沒拿。”

陳樓豎著眉毛,惡狠狠道:“你們欺負人老師,就這樣算了?拿來!”

陳樓用鋼棍不輕不重地打了下對方的褲子口袋,那人痛叫一聲,明白了他的意思,黑著臉掏錢出來。

“就這點?”

陳樓還不滿意。

“沒有了陳哥,真的。”

陳樓讓他把身上所有口袋翻過來,這才放過他。

陳樓用鋼棍挨個打,把他們的口袋全翻了個面,才罷休。

陳樓冷冷道:“下次招子放亮點,別惹不該惹的人。”

不良少年敢怒不敢言,不情不願地答應著,跑了。

“沒事吧?”

陳樓把書包拉鏈拉上,還給李想。

李想看著他手裏的鋼棍,怯怯地接過來。

“怕了?”

陳樓挑挑眉。

李想抱緊書包,“你弟說你兇我還不信……你跟人打架啊?”

“這片不太平。”

陳樓沒多說,把鋼棍放回包裏,皺著眉問他:“今天怎麽這麽晚?”

“我,我……”

李想本來想問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但是現在,他完全問不出口了。

陳樓沒多想,看他臉上還有眼淚,身上也有點狼狽,說道:“你車呢?”

李想說:“鏈子絞了,送去修了,我今天坐車來的。”

“那我送你去等車。”

陳樓說著,轉身走了。

李想忙跟上去。

公交車站離宿舍樓不是太遠,很快就到了。

“還有一班車,等著吧。”

陳樓拿了煙,抽了一口,對他說:“下次別搞這麽晚。”

“哦……”

李想垂頭喪氣。

“嚇著了?”

陳樓笑著問。

“沒……有一點。”

李想抱了抱書包,想起什麽,從包裏拿錢。

“這個還你,之前說好不要的。”

李想抓了一把錢給他。

陳樓看的好笑,“小老師不會數數?這怎麽考上的大學啊。”

“還有那些人的錢,給你。”

李想往他手上遞。

陳樓彈彈煙蒂,“行了,你收著吧,推來推去沒意思。再說,你該得的,還是說,你看不起我,覺得給你這點,我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想急忙否認。

“那就拿著。”

陳樓強硬道。

李想今天見識了他兇的樣子,也有點怕他,吶吶地放回書包裏。

看他動作慢吞吞,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陳樓只當嚇到他了,以後怕是見了自己都當是什麽不良社會人了,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不想,李想猶豫了一會兒,擡頭看著他說:“今天,有人去你家換罐頭,一個女的……你們在談朋友嗎?”

“什麽?”

陳樓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差點讓煙嗆到。

“你在說什麽玩意兒?”

陳樓只覺得好笑。

李想抓緊書包,臉上已經有了笑,“不是啊?”

陳樓說:“我欠一屁股債,哪個傻妞跟我談朋友?吃飽了撐的?圖什麽?”

“圖你長得高。”

李想小聲說。

“什麽?”

陳樓沒聽清。

“沒什麽。”

李想偷著樂。

“這都什麽跟什麽——車來了。”

公車開過來,陳樓揮揮手,“你走吧,我也回去了。”

他說著就走了。

李想上了車,還不停地在車窗看他,看不見了,還抱著書包傻笑。

“沒有傻妞,有個傻麅子。”

陳樓笑著捏捏李想長滿皺紋的手。

李想瞪他,依稀還有年少時的模樣,“說誰傻麅子呢?”

“你不傻,你往我坑裏鉆。”

陳樓笑著翻看日歷,和他打趣說笑,到某一頁忽然頓住。

李想驀地伸手往下翻,蓋過這一頁。

陳樓看他不自在的樣子,笑了起來。

【《情書》第十五幕,十八歲的陳樓被李想堵在了宿舍,告白了。】

大一第一學期的寒假,李想來了陳樓家。

陳樓家裏沒有人,他在宿舍等了很久,才等到陳樓回來。

“你怎麽來了?”

陳樓開門,讓他進來。

李想跟著他進門,“我給你寫信,你收到嗎?”

陳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覆雜,李想奇怪,“怎麽了?”

“沒什麽。”

陳樓只是想起來信收多了,被收發室老大爺認為是自己以前談的朋友,每次拿信都要被調侃一句“你的小相好又給你寫信來了”。

“放假了?”

陳樓從熱水瓶裏倒水給他。

“嗯,昨天回來的。”

李想接過來,捧在手心。

“昨天到家,今天就來看我,那我真是榮幸。”

陳樓笑著調侃,卻是用心看了李想一眼。

心裏有些犯嘀咕。

李想說:“本來想問問你弟弟考的怎麽樣,有沒有進步,好歹給他當了一回老師嘛。不過,他不在啊?”

陳樓說:“天冷,也不上學,他們回鄉下老家住了。不過,他這幾次考的還行,有進步,上實中應該沒問題。”

“那太好了。”

李想很高興,又問:“那,現在就你自己住這兒?”

陳樓說:“現在廠裏沒什麽事,我看看電,看看機器什麽的。”

“哦……你不忙,怎麽不給我回信啊。”

李想壯著膽子問。

陳樓玩笑的語氣說:“你上大學每天都是新鮮事,我就這樣,沒什麽好說的,白浪費錢。再說了,你給我寄就算了,我老回你,那些家夥真要當你是我在外面相好的了。”

李想的臉一下子爆紅了。

陳樓笑意一頓,探究地看他,李想躲開他的視線,喝口水,底氣不足地說:“亂說什麽,什麽相好,粗俗。”

“不是就不是,你臉紅什麽呀?”

陳樓依然玩笑的語氣,眼神卻有點深。

“我沒有。”

李想反駁。

陳樓笑笑放過這個話題,問他:“寒假放幾天?什麽時候開學?”

“有半個月,初十走。”

李想回答。

“哦……首都大學美女多吧?你信倒是寫了不少,倒沒聽你說這個。有沒有人追你啊?或者你有意思的人?”

陳樓打趣的口吻。

李想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低頭說:“有的吧,不過每天讀書都來不及,誰看這個。”

“是嗎?以前班主任不老說,高中是溝渠,大學才是月亮照的地方,想怎麽談戀愛怎麽談。還是說,首都大學都是跟你一樣的書呆子,讀書讀傻了?”

陳樓繼續說。

“老師騙人的話,你還當真了,大學比高中辛苦多了,天天都考試呢。”

李想勉強笑著說,放下水杯,站起來道:“那個,既然你弟,阿姨他們都不在家,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拜年。”

“也好。”

陳樓起來送他,要開門的時候,沈默了一下,握著門把手,說:“李想,你以後別給我寫信了吧。”

“什麽?”

李想僵住了。

陳樓回頭看他,很快又避開了他通紅的眼圈。

陳樓說:“我們已經不是同學了,你說大學怎麽怎麽好,我其實……我其實對大學也沒多好奇。”

李想歉疚道:“對不起,我沒有跟你炫耀,我沒想那麽多。那,那我以後不寫學校的事了。”

陳樓嘆口氣,回過身,看著他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李想,我們不僅不是同學,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明白嗎?”

李想想說自己不明白,抖著嘴唇說不出來,鼻子酸酸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我,我只是給你寫信,我,只是朋友也不行嗎?”

陳樓有些難過,但還是笑著搖頭,“你應該找別人當朋友,我不合適。”

“沒有,沒有哪裏不合適,我不覺得不合適。”

李想搖頭,不願意接受這樣的說法。

陳樓幹脆把話說白了,“你想交朋友,還是談朋友,你學校那麽多女同學,或者……男同學,哪個不比我好。”

李想驀地睜大眼睛,驚懼地看著他。

他知道了……

李想不哭了,臉卻白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陳樓打開門,“你回去吧。”

李想站在那裏不動,一臉無地自容又天崩地裂的樣子。

陳樓張張口,沒有催。

“我,我沒有想怎麽樣的……你別惡心我。”

半晌,李想憋出這樣一句話來,倉惶地說。

陳樓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沒有人經過。

陳樓關上門,壓低聲說:“我沒這麽覺得,你別哭了,讓人看到,還以為我怎麽你了。”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本來就強忍著不哭出聲的李想抽著氣,哭出聲來。

“我,我……”

李想泣不成聲,蹲了下來。

陳樓看著也不好受,看了一會兒,見他哭的停不下來還努力想憋著聲,更是心慌意亂,揪著心。

“好了好了,你別哭了。”

陳樓也蹲下來,對他說:“你說你,什麽眼神,我哪裏值得你惦記?別難過了,不來看我,你看看你身邊,都是比我好的人。”

“嗚……我不要……我不要……”

李想搖著頭哽咽。

“你擰什麽?”

“嗚嗚……”

“好好,你不要就不要,別哭了,起來。”

陳樓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李想擡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他,忍著哽咽,對他說:“陳樓,我只要是你,他們多好我都不要。”

“說什麽傻話。”

陳樓笑著說,鼻子卻發酸。

他拉著李想站起來,然後松開手。

“快把眼淚擦一擦,回家去,別想這些了。”

李想擡手用袖子擦臉,“那,那我還可以給你寫信嗎?”

陳樓無奈,“你怎麽講不聽呢?我剛剛說的,你哪裏不明白?那我這麽跟你說,李想,你有你的康莊大道,我走鄉下獨木橋,我們走的就不是一條路,走不到一塊兒的。你懂嗎?”

“你說的不對。”

李想否定道:“地球是圓的,不管走什麽方向,都可以走到一塊兒。”

“不是,我跟你講——那種事,你跟我說什麽地球?你當學校上地理課嗎?這完全是兩碼事。”

陳樓好笑。

李想撇開頭,“道理是一樣的。”

陳樓又嘆了一口氣,“做人的道理沒有一樣的……李想,我知道你聽懂我說的是什麽。回去好好讀書,以後有個好工作,找個好人。”

李想又哭了。

陳樓說:“差不多了,我哪當的起你這麽多眼淚,不值得。”

“可是,可是我喜歡你啊。”

李想看著他說。

陳樓心一麻,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李想走近一步,“陳樓,你哪裏都不比誰差,只有運氣差一點。可是沒有關系啊,欠了錢就還,沒有錢就賺,我陪你啊,我上學也有勤工儉學,我在圖書館打工,學校有給我錢,還有獎學金。我幫你一起還你舅舅,還有你弟弟妹妹讀書,我可以教他們的,我——”

“夠了。”

陳樓的眼淚跟著掉下來,他很快擦掉。

“你真是讀書讀傻了,把自己讀成聖人了,李想同學。我不用你幫,你過好你自己的,聽到沒有?”

“陳樓……”

李想嗚咽著搖頭,“我不要聽……”

陳樓深吸氣,笑著說:“好了,你該聽都聽了。回去吧……以後別再來了。”

【《情書》第十六幕,大年初九,李想返校的前一天,又一次來到陳樓的宿舍。】

陳樓值夜班,還在睡,被敲門聲叫起來。

陳樓打開門,看到是李想,楞了一下。

“我能進去嗎?很冷。”

李想手裏還提著東西。

初八就返工了,宿舍樓有人,陳樓皺了下眉,讓他進來。

“你拿的什麽東西?”

陳樓沒問他怎麽又來了,從床上拿了外套套上。

“水果還有煙……我跟家裏說來拜年,我媽給拿的。”

李想說。

陳樓看他,“不是說了——”

“你說的,我沒應你。”

李想搶話道。

陳樓氣笑了,“你跟我耍無賴呢?高材生,這會兒人多,大白天的,我不想你哭著出去,給別人看到,你臉紅不臉紅?”

李想抿了抿嘴唇,“我明天就走了……就是有句話想問明白。”

“行行行,什麽話,你問。”

陳樓滿心無奈。

“我回去想了幾天……”

李想鼓足勇氣。

“你一直說你不合適,可是,你沒有說你不喜歡我。”

陳樓一怔。

李想走向他,站到他面前。

“陳樓,你沒有說你不喜歡我。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

“你別認為,我對你沒這個意思。”

陳樓說。

“我是男的,你不奇怪?不討厭?”

李想這幾天是真的有好好想,對著陳樓窮追猛打。

“你對我沒意思,對男的有意思?”

“說什麽屁話?怎麽可能!”

陳樓想也沒想就否認。

“那你對男的沒意思,對我是不一樣的意思。”

李想捏緊手道。

“什麽什麽意思?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陳樓好笑道。

“我知道。”

李想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外強中幹道:“陳樓,我喜歡你,你也沒有討厭我。那,你可不可以,和我試一試?”

陳樓拉開他的手,“你還是不明白,喜歡這東西是奢侈品,你,還有你們沒有這玩意兒就要死要活,過得不痛快。但是,這東西對我來說,要不起,也沒必要。我不需要,你懂嗎?”

李想眼睛又紅了。

他強撐著說:“那好,你說,要我不要看著你,去找別人。那如果我去找,我給他寫信,我給他錢,我賴著他,我說喜歡他,我跟他回家去,我跟他親嘴——”

“夠了。”

“我跟他上床,他脫我的衣服——”

“閉嘴!”

“他摸我,也讓我摸他——”

“李想!”

陳樓氣急敗壞,“你愛幹什麽幹什麽,不用說給我!你走,帶上這些,去找那個人!你去啊!”

李想掉著眼淚,說完最後一句:“你告訴我,我找別人你高興嗎?你說啊,你說你高興,我就不纏著你,再也不來找你。”

陳樓瞪著他,那句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當時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是被你捏在手裏的命了。”

陳樓笑嘆著說。

“哼,說的好聽,你那時候只有感動,根本不是喜歡。”

李想一臉吃了大虧的模樣。

“誰說的,不喜歡你我能把自己賠進去?”

陳樓否認。

李想問他:“你的意思是,你賠進去的時候才喜歡的我啊?”

陳樓搖頭,“是賠進去了,才知道我早就愛慘你了。”

李想一下子笑起來。

【《情書》第十七幕,愛,欲,共生。】

陳樓辭職去了李想大學所在的城市。

很沖動的決定。

大雪天,李想準備考試,他找房子找工作。

等李想考完試,第二天就是回家的車票時間。

那時候大學的車票都是提前組織買好的,退不了。

而陳樓沒有再花一趟車票回去的意思,而且他也找好了工作。

陳樓租的房子裏。

陳樓接了考完試收拾好行李的李想過來,已經是晚上。

李想熱水泡著腳,聽他說話。

“……就是送貨,他們缺人的很,給的也還行。”

“可是太冷了,你感冒才好……”

李想咬著嘴唇,說不出讓他不要做這個工作的話,就說:“那我不回去了,我給你做飯。”

陳樓笑了,“你會做嗎?”

“做飯有什麽難?那不是個人就能做嗎?就是一開始可能沒那麽好吃。”

李想說。

陳樓捏捏他的臉,“行了,我不用你做飯,我那活包兩頓飯,不吃白不吃。你老老實實回家去,不說你那學生票退不了,你家裏爸媽都等你回去呢。你好意思讓他們過年都不安心啊?”

李想拉他的手,“你一個人在這兒過年,我就安心了啊?”

陳樓說:“我你還不放心嗎?倒是你回去給我媽他們帶句話,就說我找好工作了也有地方住,讓他們安心。”

“好吧……”

李想沒法反對。

“好了,放假呢,開心點。”

陳樓哄他。

“放假看不到你我開心什麽啊……陳樓,我下車就買回來的票,過了初一我就過來。我就說我回學校準備考研,我爸媽肯定同意的!”

李想說。

陳樓笑起來,“你老實在家過年,初三不離家,初四不出門,初五吧。你買那天的票。”

“那得拖好幾天呢,你就沒有舍不得我!”

李想更不高興了。

“行了,別掛油瓶了,腳都泡紅了差不多了,趕緊擦擦鉆被窩裏躺著去,我去倒水。”

陳樓倒水回來,“我拉燈了。”

“哦,好。”

李想答應。

陳樓關了燈走回床邊,脫了棉衣棉褲,穿著毛衣毛褲鉆進被窩。

李想鉆他懷裏。

陳樓僵了一下,“你自己被子呢?”

陳樓特意買了兩床被子。

一人蓋一床。

李想不回答,親了一下他的臉。

確定關系有幾年了,分離兩地,一直是信件往來,通話都是偶爾。

寒暑假見面,暑假陳樓廠裏忙的腳不沾地,寒假短暫。

這麽久了,兩人也只是抱一抱,親一親,摸都沒有過。

“陳樓,我現在就開始想你了。我舍不得你,我都好久沒有見你了,才見到你又要趕我走。”

李想抱怨。

“我怎麽趕你走了,別給我扣罪名啊。”

陳樓抱住他,也親他的臉。

“我還是初二回來吧,你一個人在這過年,我真的不放心。”

“你多陪陪家裏人,你在外面念書,他們不想你啊?”

“但是我也想你啊。”

“乖,你聽話。初二我接了活,等初五我休息,去車站接你。”

“陳樓,你這樣,太辛苦了,我……”

“噓,說著說著又要哭了,我不辛苦,你哭我心裏苦。”

“我心疼你嘛。”

“我知道。”

兩人在黑暗中親吻,說話,動作變得大膽起來。

星火燎原,難舍難分。

【《情書》第十八幕,日歷本又一頁一頁地翻過,一個個特別的日期被圈出來,都是滿滿的回憶。】

日歷上最多的是紅色的勾,大學那三年幾乎每個月都有兩筆。

那是李想大學最快樂的時刻。

那是李想收到信的時刻。

致李想同學,致李想,致阿想,致我最愛的你·LX,致我的想,致偉大的園丁李老師,給我的愛人李想先生,給我的媳婦兒,給我的老伴……

從十七歲那一年秋天的第一封,到七十六歲寫在昨天的一封。

二十二歲,李想考研成功,拿到當助教的第一月工資,興沖沖給陳樓買了衣服。

李想說:“以後我的錢一半給你,一半攢下來,我們買房子。”

陳樓紅著眼睛說:“我不停下來,一直跑,一直跑……媳婦兒,你等一下我。”

二十五歲,陳樓還完舅舅的錢,他們喝酒慶祝,喝醉了抱在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接吻。

李想說:“你以後不用再這麽辛苦了,你不用忙賺錢,不用和人喝酒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半夜回來吐。”

陳樓說:“媳婦兒,我會賺很多很多錢,都給你。”

三十歲,陳樓和李想在首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一身西裝的陳樓開著車帶著還是學生氣的李想去買家具,商量著買幾個碗都能笑出來。

四十歲,李想誤會陳樓出軌,一滴眼淚沒掉,半夜起來開了煤氣閥子,又關掉。

開了關,關了開。

“媳婦兒,肚子餓了?”

陳樓半夢半醒地找出來,“我給你下面條,你洗一下番茄就行,別碰刀。”

李想吃著他煮的面,哭了出來。

“怎麽了媳婦兒?是不是誰難為你了?學校出什麽事了嗎?你別哭,我在呢,你說出來我給你辦,別哭。”

陳樓急了。

李想看著他,“陳樓,我有膽子跟你一起死,我死都不怕,所以我忍你這一次。你跟他斷了,我就當沒這回事。”

“……媳婦兒,你說什麽胡話呢?我怎麽聽不明白?”

陳樓糊塗了。

“你還不承認?好,你自己看看!”

李想把寄到家裏的快遞砸他身上,一堆照片散落出來。

照片上,陳樓在和一個年輕男孩接吻,親密。

陳樓臉色驟變,罵了句臟話。

“你還有什麽話說?”

李想惡狠狠地看著他,身體在發抖。

“我有。我要報警——媽的,狗雜種用這種手段害我,老子弄不死他。”

陳樓比他還兇狠的樣子。

陳樓當真帶上東西去警局報警。

原來,這些照片都是P圖合成的。

陳樓以為是競爭對手的手段,但查下來,是照片裏另一個主人公的癡心妄想。

李想坐在車裏,不敢看陳樓。

陳樓也是後怕,抱住他,“媳婦兒,謝謝你舍不得我。”

不然,這會兒他們躺在煤氣裏,真到了下面才知道冤枉,他媳婦兒還不得哭死。

五十歲,李想因為皺紋焦慮,陳樓帶他去看電影,結果看了一部老年癡呆電影,主角忘掉了所有人,所有愛恨,沒有痛苦地笑著死去。

李想不愁皺紋了,把鐵盒裏的信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墻上的壁紙都換成了照片。

即使他不認得字,不記得自己,也要第一眼看到,李想和陳樓是一對。

他們從少年手拉手,變成了小老頭。

六十歲,白頭發,性戒斷。

七十歲,退休,旅行,走遍祖國山河。

【《情書》最後一幕,李想七十六歲,而陳樓已經離開人間五十二天。】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李想和平時的早晨一樣,去了墓園。

這一次,他帶了一捧白色滿天星。

那是陳樓最喜歡的花。

李想將花放下,和之前的五十一天一樣,他從手袋裏拿出一個折疊板凳,打開,在陳樓的墓碑前坐下,又從手袋裏拿出一個保溫飯盒。

他給陳樓擺了筷子和勺子,一個空碗,這才吃起自己的早飯。

“今天吃番茄面,樓下早餐店買的……哦,有件事要講你,要不是今天老板跟我說,我還不知道你又亂辦卡了。

老板說你在他那兒辦的卡,壓在裏面的錢夠我吃三十年的面了,你現在是他店裏唯一的VIP客戶呢,可把你厲害壞了。

他還跟我說,他手傷了,今天這面,是他媳婦兒煮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唔,面和湯挺好,就是這番茄……我早說啦,番茄只有生吃或者做成醬才好吃嘛……”

絮叨著說話,他把番茄挑出來,放到陳樓的碗裏。

——就像陳樓沒離開過,還像以前那樣陪著他吃飯。

吃完早飯,他在陳樓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身體冷得開始發抖,才回過神來。

“得走了……”

李想撐著膝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眼前有些朦朧。

“今天是情人節呢。”

他慢慢地撫摸陳樓墓碑上的照片,“想陪你一整天的,可是……律師說下午過來,我得去見見他,看你偷偷留了什麽東西……我走啦。”

他手扶著墓碑,過了很久,才佝僂著腰,把地上的東西慢慢收拾進手包裏。

最後,他長滿皺紋的手指戳了戳墓碑上年輕的照片,說:“我走快點,你要等我哦。”

他離開,原地只剩下那捧白色的滿天星。

過了一個又一個白天黑夜,永不雕謝。

這個故事有特別感動到我自己啦,這麽寫,有沒有看電影的畫面感?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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