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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詐鬣狗,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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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詐鬣狗,蠢蠢欲動

彼時秦軻還在宋城的私立高中,而他的兄長從高中開始就一邊參與秦氏集團業務,一邊斷斷續續休學、覆學,今年也迎來了大學畢業——

在當年渡劫成功後,秦氏的商業版圖不斷擴大,這個龐然大物悄然以宋城為支點,將觸手向四周延伸開來,形成了巨大的蛛網輻射產業鏈。

而秦晟從學士服無縫銜接到西裝,他即將先在宋城正式接手管理事項,然後籌備前往江城,發展另外的產業重心。

秦延聞自知對這個兒子虧欠眾多,他在國外參加論壇,沒有辦法趕回來,但也特意騰出手來籌備了一場家庭晚宴,讓秦晟邀請他的好友來家裏聚聚。

可他沒想過,自家兒子在公司待的時間都要比在校時間長,甚至大學四年,秦晟連本專業的人估計都沒有認齊。

於是,好端端的“畢業聚會”又成了商業晚宴。

來的大部分都是秦氏的管理層,或是其他企業有來往的人,所有人西裝革領、風度翩翩地捏著高腳杯相互奉承。

秦軻瞞著他哥偷偷回來了,盡管他不喜歡這樣的聚會,秦晟也和他說了不用回來,但畢竟是重要的日子,他還是請好了假。

畢竟正逢晚間高峰期,路上交通堵塞,他要橫穿整個中心城區,最終車輛以龜速挪動了兩個半小時才抵達目的地。

此時,晚宴早已步入高.潮,接待的工作人員正忙著擺花布酒,白衣侍者為他開了門,他穿著格格不入的衛衣,抱著禮物站在門口停留片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見他哥正滿臉笑意地舉杯交流,忙得不可開交,於是也沒想打擾,悄聲走另一邊的電梯上了樓。

估計這場還沒那麽快結束,秦軻就推開了三樓書房門,走到最裏面的衣帽間,將禮物整整齊齊地擺了進去。

他知道,他哥從小最喜歡收集模型了。

大的小的,動物的、機械的……

這個禮物是他特意準備的,是一個炫酷的摩托模型,約莫又一臂長——就是他八歲那年,他哥用來哄他的那個小模型的一比一還原。

這款已經絕版了,還是他花高價去原廠定制的。

三樓的書房雖說是公用的,但通常都默認是秦晟的地方,他將禮物擺在這裏,到時候那人一定能看見。

秦軻正小心調整著禮物的位置,他將透明亞克力箱上的綢帶整理服帖,又擰正了蝴蝶結的方向,此時耳畔邊突然傳來了門鎖擰動的聲音。

他心裏一驚,驀然起身,渾身緊繃著,等待著秦晟走進衣帽間,發現他準備的“幼稚驚喜”。

他哥會喜歡嗎?秦軻有些忐忑,他緊張地手心發汗了,只尷尬地往衛衣上蹭著,不斷調勻自己的呼吸,神情嚴肅地等待接受檢閱。

可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傳來。

秦軻豎著耳朵聽見門再度被掩上,他們沒有再往裏進,似乎在會客廳的茶幾處停留了。

接下來是呯啷的瓷器碰撞聲,像是有人正在用著茶具,手下動作有些不穩,弄出了粗魯的響動。

“喏,喝點水。”一個清朗的男聲傳來,大大咧咧的,秦軻聽出來了,這是吳閱,他哥從小玩到大的死黨。

“謝了。”這是秦晟在回答。

秦軻正準備擡腳出去,可又覺得這狀況著實微妙,就在他猶豫時,那邊的吳閱又開始說話了——他似乎踱了幾步,對著書房的擺件嘖嘖稱奇:“秦少啊,還沒放棄小時候的夢想呢?”

“瞧,最新的星際戰艦模型!”他似乎發現了新大陸,“看不出來呢,咱們呼風喚雨的秦大少還那麽有童心……”

戰艦模型?秦軻準備踏出的腳步頓住了,這是他送給秦晟的,他哥很高興,還特意擺到了書房。

只是,他哥真的喜歡嗎?

不知為何,他詭異地收回了開門的手,安靜站在原地,同吳閱一起等待著那人的回覆。

外面沈默片刻,只聽見青年的聲音響起:“這是小軻送的,我很喜歡。”

秦軻的一顆心放在了肚子裏,他眼底滿是雀躍,可下一刻吳閱的話卻讓他的表情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喲,秦大少還有夢想呢,你還真把他當你‘弟弟’了?”那人調笑道,語氣不屑,“你還別提,樓下多少雙眼睛對你這塊‘唐僧肉’虎視眈眈,打聽你感情狀況的不知道多少呢……”

秦晟道:“你別瞎說。”

吳閱又“嘿嘿”兩聲,他繼續打岔道:“秦晟,你家這檔子糟心事都快成反面教材了……我可算是明白什麽叫娶妻當娶賢了。”

“當年你一開始不還覺得人家能專心待你呢,說什麽視如己出,以後不會要小孩兒,結果剛領了證就懷孕。”

“我還記得那天呢,人家下雨天沖進來,直接當著我們的面給你下跪,聲淚俱下求你留下這個孩子——那都快成為我的童年心理陰影了。”他拍著胸脯,似乎心有餘悸。

“吳閱,你說夠了沒。”秦晟的語氣裏帶著些許不喜,像是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他將杯子擱下,沈聲道:“都過去了,我不希望再聽到這種話。”

“秦晟,你才是受害者,她假模假樣地騙了你——不就是因為你喜歡她,認可了她,你爸才會選擇她啊!”

話音落下,秦軻聽到他哥很輕地笑了聲。

“我喜歡她?”秦晟用的是反問句,他淡淡道,“你本末倒置了,我之所以選擇她,是因為我爸喜歡她。”

“在說到她的時候,他眼裏都會發光。”秦晟沈默片刻,有些悵然,“他們總說什麽不要孩子,但我知道,他們遲早會有一個孩子的……到時候,我就成了這個家的外人。”

吳閱恍然大悟:“難怪人家生了個分家產的還不夠,甚至夥同親哥敗光你家家業,最後還能全身而退。當年的窟窿有多大,你家就差那麽點破產,甚至我們家也兜不下來,只能盡力幫你們一把……”

他嘲諷道:“結果連這都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所以你看,太喜歡本身就是一種過錯,它會讓人喪失理智,會讓人犯錯。”秦晟垂眸,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

“秦晟,連你母親唯一留給你的鋼琴都……”

“夠了。”秦晟打斷了他,他停頓片刻,頹然坐在沙發上,用手撐著頭,又重覆了一遍,“別說了。”

而一墻之隔的衣帽間裏,秦軻怔楞地站在原地,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那年在機場暴雨的感覺再次席卷而來,似要將他拖入湍流裏溺亡。

那架鋼琴……

他翻閱出了模糊的記憶,在想起的瞬間,他近乎被人重重砸了一悶棍,腦海嗡嗡作響。

那頭的吳閱也安靜下來,他隨後輕聲嗤笑:“我看你指定是有什麽受.虐傾向。”

秦晟靜默許久,他對著他的好友說:“我本來應該恨他的,他連同他的母親奪走了我的一切,把我的家毀得一幹二凈。”

“可是在機場接到他的時候,我突然又不恨了,至少我沒有被親人扔在那裏,無人問津。那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他和我一樣,都是無辜的、被遺棄的可憐蟲。”

“我是他哥,我永遠都是他哥哥。”

面對摯友的掏心掏肺,吳閱也不再玩笑了,他一口抿了杯中的熱茶,神色晦暗道:“秦晟,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當年春榮堂那單成了,你們熬過去了,怕是他們又會和嗅著肉骨頭的狗一樣,腆著臉回來分一杯羹。”

“石家和我們已經沒關系了。”秦晟神色淡淡,他接過那人手裏的空杯放好,“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

“可是很多東西是說不清的——不是還有秦軻嗎?”

“你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身上還留著石家一半的血,要是他們利用他和你鬥怎麽辦?”

“他不會的。”

“希望如此。”吳閱聳聳肩,他無所謂道。

沒一會兒,有人上來提醒時間,秦晟便同吳閱一起下去了,他們繼續在笑裏藏刀的商宴上應付,只留下那人孤零零地佇立在靜謐的衣帽間。

秦軻在八歲前,都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他擁有最好的父母,以及最好的哥哥。

等到他被母親像是遺棄流浪狗一般,匆促又精心策劃地扔到機場,被秦晟撿了回來,他只認為生活中略有不足,依舊還好。

他仍然擁有世界上最好的父親,以及最好的兄長。

直到那天,他幾乎是脫了一層皮,碾碎了所有骨頭,才恍然驚覺,原來他擁有的並不是最好的。

而是最仁慈的。

他是盜竊的小偷,偷走了他哥的人生,偷走了他視為珍寶的家。

那天晚上,他像是被人驅逐的流浪狗一樣,抱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從家裏倉惶出逃,狼狽地逃回了學校。而還不等他躲在無人的角落,消化完一切信息,陌生信息的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親愛的外甥……”

遠在千裏之外的石家人果真嗅到了秦氏管理層調整的氣息,或者說他們一直註視著這裏——貪婪的鬣狗急不可待地湊了過來,甚至都沒等到秦晟的晚宴結束,就將臭烘烘的舌頭舔了上來。

他們垂涎著,覬覦著,蠢蠢欲動。

那個瞬間,秦軻心底最後的一根弦徹底崩斷了,他木然地想,那人終究一語成讖——他將永遠擺脫不了這道陰影。

誰都不知道,那夜秦軻究竟經過了怎樣的掙紮,但從那天以後,他開始變了,走馬鬥雞、不學無處,將紈絝子弟的形象發揮得淋漓盡致。

直到後來,他爸忍無可忍,質問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秦軻一楞,他摘了頭戴式耳機,突然笑了起來:“玩啊,反正有你和我哥在,還用不著我努力。”

“你這個不學無術的東西!”秦延聞火冒三丈,他將學校發來的通知狠狠摔在桌上,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就這種態度?我和你哥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就是為了讓你當個敗家玩意?”

“爸,就是你不管我,這不是還有呢!”秦軻聳聳肩,他又將耳機掛上,轉頭沖一旁的秦晟眨眨眼,調笑道,“哥,你不會不理我吧……”

“秦軻,我跟你講,你別打什麽算盤,再這樣下去,你休想拿到秦氏哪怕一分錢!”秦延聞怒氣沖沖地拍案離開。

秦晟沒有說話,他眉宇間滿是無奈,只是嘆了口氣:“小軻,你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秦軻彎了眉眼,他轉回了頭,徹底無視了這個問題。這有什麽好回答的呢,又有什麽必要回答?

他的手機收件箱裏,那封來自“石林”的簡訊,依舊靜靜地躺著,正如鮮艷的奶油蛋糕上出現了一個不起眼的黴點。

它一直在散發惡臭,卻被甜膩的水果香味掩蓋,於是悄無聲息地擴大、變質,最終走向腐壞。

可誰都不知道,因為明面上的蛋糕依舊完好如初。

最終,秦軻被送回了南城,他來到另一個地方,繼續放縱自己無止境地下墜。

等待落地,等待一切摧毀。

秦軻輕輕地將頭抵在了沈南昭的額前,他看上去累極了,但只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沒入雲端的氣球,他越升越高,直至在星河中匯成一個小點。

“南昭,你知道嗎,當年為了籌錢,我們把老宅賣了。當我看見我哥給那架鋼琴蒙上防塵罩時,他牽著我慢慢地走出房間,然後轉頭看著它就哭了。”秦軻扯了扯嘴角,“我當時不懂,為什麽他那麽難過。後來我知道了,因為那是他媽媽留給他的。”

“等我們有錢了,買回了老宅。可是裏面已經沒有了,那架琴因為太破舊,早就被扔了。”

秦軻眼眶紅了,但依舊掛著笑,他沒有說的是,他曾見過父親與兄長起爭執,是為了江城的開發案……也就在那日,秦晟曾提到過這架琴。

“你究竟想要什麽?”爭吵已近尾聲,秦延聞的聲音滿是疲憊,他揉著眉心道,“這個計劃太激進了,小晟,你想要的太多,就越容易失去。”

“如果你問我想要什麽……”那時的秦晟非常冷靜,他似乎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只是客觀指出了一個不可爭辯的事實,“我只想要我的琴,可是你把它弄丟了。

他告訴秦延聞:“你因為石家,把我的琴弄丟了。”

秦延聞啞口無言,而秦軻只是默默地聽著,直到秦晟將話說後,轉身見到了自己,他臉上略過一絲極淺極淡的無措與歉意,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走了。

那是秦晟第一次提起他的琴,也是最後一次。

但秦軻卻知道,這是他們之間永遠繞不掉、解不開的死結。

因為那架鋼琴,再沒有人提起的鋼琴,秦軻永遠活在愧疚之中。他永遠不敢跟秦晟爭任何東西。

“我真的很厭惡我自己,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那個女人、沒有我,他們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好像走在冰面上,明知道會有陷阱在前面等著,可我只能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南昭,我好像只有爛在這裏,才能對得起他們。”

沈南昭終於知道,為什麽秦軻沒辦法將這一切告訴他的家長。因為他們永遠只會寬慰他,都是一家人,過往應該既往不咎——

對錯已經說不清了,好像誰都沒有錯,又好像從頭到尾都是錯。

沒有人會怪秦軻,哪怕是秦晟。

他對秦軻很好,可越好,秦軻就越無法接受自己。

“秦軻。”沈南昭睜開了眼,他眶邊依舊濕潤,但神情卻堅定,像是寒冬裏覆雪的松枝,盡管被壓彎了枝頭,卻依舊堅挺,“外婆她很喜歡你,她希望你能過得好,也希望我能過得好。”

“你可以不和他們說,但是可以和我說,如果你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他摩挲著秦軻的眼尾,動作輕柔,像是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如果你覺得虧欠了誰,那就還清他,然後坦坦蕩蕩地站在他的面前。”沈南昭註視著他,一字一句也在說給自己聽,“如果你愧疚,就更不應該放縱自己,你不可以軟弱,更不能怯弱。”

“你應當比誰都努力,成為他們的守護者。”

那一刻,秦軻突然知道了,面前的沈南昭永遠不會輸。

因為不認輸的人,就不可能輸。

呯啷……他依稀聽見了什麽碎裂的聲音。

無形束縛他的透明囚籠徹底在陽光下化為粉芥,它碎成了玻璃碴、碎成了星點、碎成了瞬間融化的細碎冰碴。

世上最恰到好處的巧合無非是——向下的秦軻遇上了向上的沈南昭。只是無意的一暼,他向那人伸出手,卻也將自己帶出深淵。

“你會陪著我嗎?”秦軻問。

“會的。”那人說。

小秦【偷偷抹淚】:我自暴自棄了T^T

小沈【揪著小狗耳朵】:給我支棱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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