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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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秦昀看到自己伸出雙手,把五指展開在眼前,仔細打量片刻,什麽都沒有發現。

也許是因為光線太暗。

於是她走到窗邊,在日光下瞇起眼,又一次細細打量起來,這一回,果然在左手上發現一道白痕。

“真的有。”

秦昀聽到自己聲音裏帶著驚訝,驚訝自己身上有這樣一道未被察覺的創傷痕跡。

“燙傷了都沒發現,絕對又是‘只是痛了一瞬間而已,所以這種程度不需要在意’這麽想的吧!”

秦昀發現自己在微妙地保持沈默,一副心事被說中了樣子。

又被說中了。

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一些磕磕碰碰也可大可小,如果是不要緊的小創口,當然不需要優先處理。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等註意到的時候,身上已經積攢出許多細小的傷疤了。

“真是的,別聽其他人亂說,不會料理也可以的。如果是因為特意學習料理而燙傷雙手,那太可惜了。”

可是“其他人”這個範圍太廣了,總會有人的聲音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不聽某一部分人的話,就意味著要聽另一部分的人,既然“聽其他人的”這個狀態不可回避,還不如聽聲音最大的那批人的,還可以借此謀求一些社交上的便利。

不然的話,只靠著自己的想法,該如何與人交流、如何在社會上立足呢?

“太可惜了?”

“可惜。”

“為什麽?”

“因為這雙手是用來握筆的。”

又開始了。

“你腦袋這麽靈光,成績這麽好,一定是要成為大學生的人!能成為大學生的話,不會料理又有什麽關系,我會就好了!”

怎麽說到話題,聲音就突然開始得瑟。

其中的邏輯關系是什麽,這段話到底是怎麽成立的。

為什麽“大學生”這個身份聽起來像是什麽珍稀野生動物,為什麽發現自己不會做飯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喜。

以及,為什麽總是自己被說中心事,為什麽總是自己看不懂別人的想法,為什麽總是自己被吸引著靠近,又為什麽會又別人比自己先發現燙傷的痕跡。

想不明白。

“給你看看,我今天做的。”

——一份標準的鐮江式午餐:混合著某種海蠣做成的雞蛋燒、某種加工過的海藻類生物、鋪著紅姜和洋蔥的米飯、味增湯。

“全是我不認識的食材。”

這也沒辦法,華國不像鐮江,不是被海洋包圍的離岸島,也沒那麽多靠海的城市。

真實的海洋太遠了,只能靠輪廓認個大概。

“但是感覺……只是看著就已經能聞到海鮮的鹹腥氣了。”

並不是。

鐮江的風要潮濕很多,雖說會帶有鹹腥氣,卻沒有想象的那麽強烈難聞。

但彼時的自己只能全憑想象,大致推測一下海島的氣候,然後給出一個自認為合理的答案。

當時是怎麽想的呢?

撲面而來的水汽要足夠潮濕,苔蘚爬滿巖石,順著沙灘一直走大概就能靠近船港,隨便坐上一艘船,就可以一路遠行,逃離這個世界。

從此以後可以不再聽世俗喧擾,耳邊只有海浪為伴。

海浪聲伴著蟬鳴漸漸清晰起來,穿過窗子,傳進秦昀的耳朵裏。

睜開眼,看到一束鮮花含苞待放,迎風立在窗口,迎接她蘇醒。

陌生的環境音讓秦昀一時不知今夕何夕。

對了,這是在鐮江。

這裏的蟬比華國有精神多了,從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讓人很難忽略。

今天是她到鐮江的第二天。

她昨天喝了酒、睡得晚,夜裏又睡得不太踏實,此刻一覺醒來,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看著鏡子裏自己一頭失控的亂發,秦昀莫名地心裏有點來氣,梳子沾水把頭發打理好,簡單洗漱過後,秦昀把昨天染了酒氣的襯衣長褲收進臟衣籃,給自己換了一身行頭。

她又披上了那身拿腔拿調的皮。

齋藤好像是早上來過,房間門上有她留下的便簽,用英文寫著幾個詞組:

——免費家庭食物、如果需要、請聯系。

等到秦昀拎著電腦來到餐廳門口時,剛巧碰上齋藤晴子端著餐盤出來。

“怕您酒後不舒服,正要給您送去。”

秦昀道謝。

餐盤裏是一份標準的鐮江式午餐:混合著某種海蠣做成的雞蛋燒、某種加工過的海藻類生物、鋪著紅姜和洋蔥的米飯、味增湯。

在餐廳落座後,秦昀看著眼前的食物,一時表情有些覆雜,險些要忘記怎麽應對這樣的社交場面,索性在臉上掛出個萬能微笑。

“不合您的胃口嗎?不好意思,沒問過您的意願,擅自準備了這些。”

“沒有的事,只是突然想起來,我有個朋友也很喜歡這樣的午餐。以前還說,等我到鐮江一定要去找她,我們可以一起吃這樣的午餐。”

說話間,秦昀幾次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吃,只是嘗了幾口味增湯。

“欸?是嗎?我也是常常與朋友一起。”齋藤突然發現自己失言,猛地止住話頭,“不好意思,擅自說起自己的事情。”

“你們鐮江人真的很愛道歉。”

秦昀語氣突然變生硬,像是很不適應這種頻頻道歉的交流方式。

“呃,不好意思……”

“你說的那位朋友,就是昨天照片裏的那位嗎?”

秦昀自覺不是個很有耐性的人,齋藤長長的道歉話音還沒落,就先挑明了話題。

“您真的對她很感興趣。”

齋藤被她這般直白嚇了一跳,不太明白為什麽這人對一張照片抱有如此大的興趣,便先謹慎地回了一句。

秦昀猜到了她的態度,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秦昀要請她開口,總得先給人陪個笑臉。

那種笑容像是長在她皮肉上一般,每次出現,都把人心神蕩得一恍惚,叫人不好意思視她的請求如無物。哪怕一開口是要拒絕,措辭都要柔和幾分。

她一定是靠這張笑臉在社交場上無往不利的,齋藤這麽想著,莫名生出幾分自卑來。

“如果她知道像您這樣的貴客對她感興趣,應該也會開心的。”

大概海外國家就是喜歡這樣的性格,直白、隨性、爽朗,哪怕遇到陌生人也會用一張大大的笑臉打招呼,他們推崇熱情開放的心態,敢於大膽開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然後大家一起大笑、一起落淚。

和鐮江人一點兒都不一樣。

“您的謹慎是值得敬佩的品質。”

秦昀選擇性無視齋藤的婉拒,恰到好處流露出幾分懊惱來,連忙伸手把電腦移到兩人面前,面向齋藤打開。

“我的錯,忘了自我介紹。

“如您所見,我是個自由撰稿人,記錄一些旅行中遇到的人和事。我並不以此獲利,也並沒有探聽您隱私的意思,單純地希望了解她罷了。”

秦昀特意把這段英文放得又輕又緩,以確保齋藤能夠聽清每一個單詞,聽懂她的來意。

“所有值得被記住的,都不該默默無名。”

一句話像流水一樣淌進了齋藤耳朵裏,她註視著秦昀滑動的個人主頁,不自覺跟著重覆:“所有值得被記住的,都不該默默無名。”

聽到這句話,秦昀知道齋藤動搖了,趁勢追加一句:

“當然了,不會出現姓名、地址等隱私內容,連‘鐮江’這個詞都不會出現,您不用有這方面的顧慮。我的護照信息都在您那裏呢,這裏是您的地盤。”

“照片上的人,她母親和一個外國男人生下了她。”

齋藤像是在邊說邊思考應該從哪裏說起才合適、說多少才合適,一時語言混亂,幾句話沒什麽重點。

“她們家以前過得很辛苦,後來她媽媽帶著她,再嫁了一個東都男人。高中畢業後,她因為長得漂亮,被選去做了藝人。”

“她沒有讀大學。”

“沒有,她們家連補習的錢都拿不出,更別說讀大學的學費了。而且,她當時已經被經紀公司選中,要做藝人的話,不讀大學也沒關系。而且很多經紀公司開設自己的藝能課程,教育水平不比學校差,但是待遇不高。當時她母親已經去世了,因為一些原因,她也不和父親一起住,自己一個人在外租住一間小房間。”

秦昀沒說話,直覺這個“一些原因”裏隱含了關鍵信息。

“好在房東是位心善的老太太,老太太上了年紀,腿腳不好不便出門。有她陪著,房東太太是很高興的,幾乎把她當女兒。雖然名義上只租給她一個房間,其實整間房她都可以使用,她一邊打工一邊在公司學習,倒也顧得過來。”

“願上帝保佑這位老人家。”

“後來她……”

齋藤一時接不上話,眼神飄忽了一瞬間。

“她病了。”

“病了?”

“是的,病來得很突然。她一直過得很辛苦,常年生活拮據,又很疲憊,有時為了賺錢,一些小病小痛顧不上休養,難免消耗健康,最後好像是淋了大雨還是落了水,自那以後一病不起。”

一句“小病小痛顧不上休養”,把秦昀砸得一時呼吸不暢。

“她大概那時就預料到自己命不久矣。再後來,房東太太見情況有些不對,就去敲她的門,沒人應,”

齋藤語言又開始控制不住地混亂。

“再後來,打開門就發現她……和她在桌上留的一封信,萬一發生不測,她請求房東太太替她,送她回家。她在信裏寫,‘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麽晦氣的麻煩,多謝您替我收屍,這些錢雖然不多,但是還請您收下吧,算作我的補償。’

“房東太太待她像自己的親人,送她回來之後,無論如何不願意收這筆錢,我們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筆錢,於是就……‘供奉’給她吧。”

回憶被掀開一個口子,本以為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淡化的傷痛便爭先恐後地撲上來,隨時預備著一擁而上,把生者淹沒其中。重覆她短暫的一生,像是消耗了齋藤晴子極大的力氣。

預備好的午飯,就這麽成了眼淚泡飯。

“真抱歉讓您聽了這麽難過的事情,希望沒影響您旅行的好心情。”

“請別這麽說,如果我因為她的事情而感覺被打擾到,上帝一定不會願意繼續保佑我。”

社交辭令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很多遍,她從沒對秦昀說起過自己的家庭,齋藤幾百個字就概括了她從生到死的全部經過,仿佛她的一生真的沒什麽特別,就好像過去發生過的一切都可以像紙頁一樣輕飄飄翻過去。

秦昀啞聲安撫,勉強撐著自己那副皮囊。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分為二。

一半在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裏和故事主人公共苦了二十餘年,既沒什麽美滿結局,也沒什麽大仇得報,最後一拳頭打在棉花裏,落個草草收尾,一口氣無處宣洩只好郁結於胸,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隱痛。

而另一半卻像是懸在空中冷眼旁觀,她不會像齋藤一樣因為情緒起伏就言語混亂,她審視齋藤也審視自己,先是搜捕著齋藤話裏話外的矛盾,後又挑剔著自己漸趨失控的神態,好像另一個人的生死與她不過是一行數字,她不知惻隱為何物,刀槍不入。

陽光斜穿過窗照在秦昀身上,像照出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請您記住她吧,拜托您,沒有名字也好,請記住她吧。”

齋藤晴子對秦昀的印象一變再變,從最初的隨性到輕浮,看著她此刻的動容,又覺得秦昀也許是個在認真對待世間眾生的人。

她就像一把泡沫,乍看五顏六色,其實破裂後又什麽都碰不到。

但無論眼前的人是誰,齋藤都希望她能帶走這些過往,不為了什麽,只是記住那個手捧紫陽花的人,哪怕只能記住一部分也好。

秦昀想,她要去找到另一半真相。

海蠣到底是什麽味道,秦昀最終還是沒有嘗到。

等齋藤晴子收拾好情緒,一頓午飯也已經沒法入口了。

秦昀婉拒了齋藤重新準備午飯的建議,自己帶著電腦出門去。

日落後,秦昀又回到旅店,跟齋藤打過招呼後回到房間,一邊敲打鍵盤一邊等晚飯。

不一會兒,齋藤托著餐盤敲響房門,得到許可後推開門,把晚飯放在桌子上。

秦昀似乎在做一些清潔工作,人不在房間裏,洗衣機工作的聲音和布料摩擦聲不斷從洗衣房傳出來,房間裏還掛著一套熨燙好的淺色休閑西裝。

電腦就那麽亮著屏幕,大剌剌擺在桌子上,絲毫不怕誰來窺視。

齋藤晴子無意間掃到電腦屏幕,發現打開的是某個婚戀介紹網站,篩選條件是:

——女性、單身已育、離異、現居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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