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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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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踏入包廂內,周放就敏銳地感覺到了盤桓在阮瑨與唐宋明之間的針鋒相對。

他緩步往裏走,桌上擺放的幾個空酒瓶和阮瑨一身的酒氣成功讓他蹙起眉。沿途沒有一個人敢添堵,他行足到桌前,隨手拿起一個空瓶子看了一眼酒精度和凈含量。

“喝了多少?”

包廂門大開,不知哪裏灌進來的涼風吹過,酒醉微醺的唐宋明清醒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周放,強壓下徒長的暴躁,臉色有些鐵青。周放這句話是在問他的,他知道,但是他不願意回答。

彼時,周放站在他面前,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居高臨下。那雙駭人的眼睛,像是聞風而來的家長,正準備找他這個拐帶幼女喝酒的罪魁禍首算賬。可是……去他媽的,明明是阮瑨自己湊上來找自己喝酒的!還言辭激將!

他梗著一口氣不肯開口背著個黑鍋,酒精又躥上頭,他一時沒斂住心裏的暴躁,惡狠狠回答道:“關你什麽事兒!這是我跟阮瑨的私人恩怨。”

李慕慕、蘇木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涼氣。張三在邊上幾乎要跳起來,老天啊,你可長點心吧。

“呵,”一聲輕笑從周放喉頭溢出來。然後下一刻,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唐宋明已經被一腳踹翻倒地。周放的動作快極了,快到連阮瑨都沒能捕抓到。這根本不像普通的正常人能達到的狀態。

阮瑨自認為重生之前,她憑借著當年身在深淵時那一股子狠勁兒學到的東西,放在現在這群為非作歹的小蘿蔔頭裏,也算是壓榨一方的頂級配置了。所以她才有恃無恐,妄圖從唐宋元手裏搶奪‘狗頭軍’的支配權,想扭著‘狗頭軍’在唐宋明心中的影響力,以至於改變他早逝的命運。為此,她甚至沒克制住,暴躁了一把反方面將單重送進醫院。

她思慮得很周全,按耐著,徐徐圖之,一點點扭轉了眾人的記憶,她開始學習,也開始喝酒打架。

上輩子她是個傻的,空受了唐宋明許多關照,卻沒能將他在中二病的死亡邊緣拯救回來。後來的許多日夜裏,她做過很多設想,在最不能釋懷的那些年裏瘋狂折磨過自己的身體。而後被傷心之至的家裏人送去部隊打磨改造。

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機會。當她真的意識到自己可以改變的時候,她想得只有怎麽保住自己的朋友,她誓要把這兩人拉回正道的。

她沒有別的,只有這一個念想。

畢竟她現在是一個成人的靈魂,她知道的,鐫刻在腦子裏的武力值遠比唐宋明這樣的孩子高得多,盡管因為身體限制施展不開,但是只要勤加鍛煉,回到巔峰是遲早的事兒。

這是她敢立志違背‘狗頭軍’和唐宋元,拼命想讓唐宋明活下來的資本之一。

到現在為止,她以為自己做的不錯了。但當周放迅雷掩耳的姿勢將人高馬大的唐宋明踹出去,而自己連頭發絲都沒亂的時候,她內心裏的驚濤駭浪層出不窮。警鈴大作,她腦海裏只剩下一句話:

這時候的周放還沒有進部隊深造啊,他是怎麽做到這個程度的?!

周放上前,一腳踩在唐宋明的胃上。劇烈的疼痛從胃部灼傷開來,唐宋明忍不住幹嘔出混雜著酒精的酸水,他本能的想蜷縮起來,可背後夾在地板中間的碎玻璃渣子隨著他動作割破皮膚,鮮血流溢,卻讓他變得更清醒。

周放垂下眼眸看他,言語淡無波瀾:“你現在還覺得不關我什麽事嗎?”

背著阮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雙桃花眼裏,黑色的眼珠子,帶著深沈的厭惡與不滿,看著唐宋明時仿佛在看地上的螻蟻。

唐宋明的驕傲讓他兇戾地掙紮起來。但是任憑他再用力地掙紮,周放都紋絲不動。

周放冷冷地,腳下一使勁,從旁一股勁風襲來,他不由得往邊上一讓。只見一道影子閃過,他註視著,看著阮瑨從他腳邊把唐宋明撈了起來。

她表情晦暗不明,是難以言喻的覆雜:“周老大,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周放一挑眉,微弱的燈光下,刀削劍刻的面龐上,全是掩蓋不住生殺予奪的狠厲,他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阮瑨驀地心頭一跳,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升了上來。

這不是她記憶中清貴無雙的周放啊!

臥槽,他……周放他不會是黑化了吧!

臥臥臥臥臥槽……她發誓,她只是想在中二病的深淵裏撈一下唐宋明和袁曉之而已,絲毫沒有要挑戰大院權威的意思啊!周大哥,你、你不罩著我了嘛?那我拿什麽跟唐宋元打啊!

周放就這樣看著她,周身是比她還要深沈的陰鷙。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看到她寒毛倒豎、肌骨緊繃時,突然地,就笑了。

他松了松手腕,在沙發上落座,重新變成她記憶中文質彬彬高不可攀的模樣,盡管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但阮瑨靈敏的第六感告訴她,他的殺氣消弭了。

他坐在沙發上,像無事發生過,問道:“你喝了多少?”

“幾瓶。”阮瑨摸不準他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個還沒有進部隊改造的十六七歲的周放,武力值會比重生後的她高出那麽多……那唐宋元呢?作為‘狗頭軍’的最高領袖,如果他變得跟周放一樣,那她的計劃成功率會直接掉一半。

她把唐宋明扶起來。他先前沒吃東西就喝了很多酒,現在又挨了周放一腳,整個胃炸開了一樣疼,站都站不住。張三趕忙上來幫忙。

房間裏剩餘的人總算從驚嚇中活了過來,躡手躡腳地合起來把唐宋明送醫院,片刻之後,整個包廂內只剩下周放和阮瑨兩個人。

周放倚在沙發上,神情看似倦怠,但眉目之中仍然有掩蓋不去,讓人不解的瘋狂。他繼續問:“幾瓶?”

阮瑨:“.…..六瓶?”

周放:“你喜歡喝酒?”

阮瑨擡起頭看他。她覺得周放變得不太一樣了,變得……瘋狂了。從前的他冷冷清清,像個世外高人洞察一切,但是從來袖手旁觀;而現在,他像個瘋子,變得暴躁,兇狠,喜怒無常,圈地畫牢,一雙眼睛裏全是讓人畏懼的瘋狂。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沒有從阮瑨口裏得到答案,周放又問:“為什麽打了單重?”

一提及單重,阮瑨的臉色再度難看起來。

他們之間本沒有什麽恩怨,一面之緣。但是她不能接受的是,在她離開之後,單重自作主張加入‘狗頭軍’內部,靠著唇舌挑撥離間讓原本就潰爛不堪的大院集體分崩離析,直接致使唐宋明車禍離世這件事上,她阮瑨跟他單重就有不共戴天之仇。要不是單重,唐宋明就不會死去——這就是她為什麽下死手打單重的原因。

單重必須死。還得死得透透的。

“看他不順眼。”面前這個狀似慵懶隨性的周放,她已經完全看不透了。她曾經慶幸過,以為自己重生了可以憑借著過往的經驗好好了解一下她敬愛的大佬,但是,很失敗,到目前為止,他的所作所為都讓她感到很迷惘不安。

她不止沒能好好親近一下她敬愛的老大哥,甚至還被牽著鼻子走。

因為周放他變了。不似從前那樣,作壁上觀,冷眼看他們這群人跌跌撞撞地走;他下海,開始幹預事態變化。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是,但是她得把唐宋明撈起來。

無論是誰做什麽,她都必定要把唐宋明撈起來的。

她受夠那種在黑夜裏反覆回憶,反覆揭露自己無能的日子了。她不想再從自己手裏失去朋友。

周放失了笑,向她招手。他徹底斂去了所有的鋒芒,變成一個在陽光草坪下看書的少年,對著他喜歡的孩子,露出一個很親和的微笑。

這個笑,很溫和,很清澈,很美好,沒有能刺傷人的鋒芒與陰鷙,仿佛前幾分鐘裏的鬼神勿近是幻覺一般,像極了她曾經因受傷而尋求的庇護,像極了他攙扶她度過深淵的樣子。

她本能的,飛蛾撲火一樣,苛求著這些溫暖的純粹的東西。像友情,同情,悲憫,憐惜等等,只要是澄澈的、幹凈的,她都有著超越常人的苛求,所以在最初的最初,她可以掏心掏肺的付出,所以在最後的最後,她可以奮不顧身。

唐宋明曾說她,是有病。她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很有病,但是她沒有辦法。人總要有信仰。

阮瑨受到了蠱惑,她朝他走去,走到他的面前。

周放一伸手能觸及到,極度敏捷地將她扯進懷裏,牢牢地遏制住。她坐在他的腿上,被他一整個環抱住。他埋首在她幹凈的脖頸上,耳墜旁,呼吸之間,近乎貪婪地吸食著屬於她的味道。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阮瑨在驚駭的情緒中束手無措。人類生存本能告訴她,不能動。強烈的求生欲以最本真的姿態宣告著身後遏住她的周放,是處在一個如何微妙的瀕臨崩潰的狀態上,他有著能將人溺斃的情緒,但又很完美的將它控制在腦海裏,控制在手上。那種狀態就像,只要他願意,他隨時能傾覆這裏所有的一切。

她楞了好一會兒,才從窒息的冷冽中,意識到,周放在抱著她。

***

省裏醫院,燈燭熄滅,醫生從手術室內出來,邊走邊摘口罩,一擡眼看了三個學生模樣的人,朝他簇擁而來。

“醫生醫生,明哥怎麽樣了?”

醫生看著三個人一臉的焦急,長嘆一口氣,又忍不住嘮叨:“你們現在這群孩子是怎麽了?啊?是不是作業太少了才有那麽多的精力聚眾鬥毆?裏頭躺著那個都胃出血了,可長點心吧。”

張三一聽胃出血,兩耳一嗡,整個人都懵了,之後醫生再嘮叨什麽喝酒啊打架的,全從耳邊呼嘯而過。

李慕慕將醫生送走,又簇擁著將唐宋明推回到普通病房修養。

看著換上藍白院服的唐宋明安靜的躺在床上,邊上還掛著點滴,蘇木拍著兩人的肩膀示意可以先回去。

張三搖了搖頭,表示想在這裏守著。李慕慕跟著蘇木走了病房區。

時間已經很晚了,蘇木想把人送家去,連喊了李慕慕好幾聲才將她從怔楞中喊回神。

“怎麽了臉色這麽白?”

李慕慕看看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蘇木比她高兩個年級,是周放的同班同學。在她的印象裏,好像從她認識阮瑨認識周放開始,蘇木就已經跟在周放身邊辦事了。

“我送你回去?”

李慕慕搖搖頭,許久才說道:“我想回大觀苑。”阮瑨還在那裏,她不敢把阮瑨一個人留在那裏,在她身邊的還是一個不知道什麽心情狀態的周放……

而且,阮瑨今天心情也不好,很難保證她不會觸怒周放。雖說她知道阮瑨是周放捧在手掌上的,可是,她不敢。周放這個人一看就是個瘋子,他隨便一腳就能把唐宋明這樣的人踹到胃出血 ,要是換成阮瑨呢?要是阮瑨激怒了他呢?她想都不敢想。

她得回去,再不濟,起碼還要有個人能送小祖宗上醫院啊。

李慕慕臉煞白,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準備打車回大觀苑,打車軟件還沒按下去,手機就被邊上的蘇木一把撈走了。他強制按住李慕慕顫抖的身體:“你冷靜一點,小祖宗不可能有事的。”

聞言擡頭,黑夜之中,微弱的光線下,李慕慕看到,蘇木垂著的眼眸裏倒映著一整片星空。

他可以相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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