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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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阮瑨踏進廳中,走到周放面前打招呼。

“周老大什麽時候回來了,也、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好讓我們辦個歡迎會啊。”她笑著,狗腿地新開一瓶飲料倒到杯子上,雙手送到周放面前。她不知道周放打哪裏來,在這裏幹什麽,反正說得恭謹誠摯些總是沒錯的,這是她多年來混跡周放最近距離總結出來的生存理論。

周放適時一瞇眼,沒有說話。

他接過阮瑨的飲料又放到一邊,示意她坐下。

阮瑨不想坐,只想快點領了人開溜,可又不敢駁周放的面子,堪堪賠笑著坐下。

從她知道拘著小學姐和李慕慕的是周放時,她就已經斷絕了所有想知道內情的心思了,一則是周放不會告訴她,問了也是白問;二則是她不敢。

多年積壓的餘威長存在骨子裏,任憑面前的這個少年周放笑得再是和睦友愛,她都吊著一顆心,不敢太過放肆。

周放:“也不是什麽大事,還害得你跑過來一趟,你怕是已經在心裏罵我了。”

周邊的小弟們臉色一變,面面相覷,整個人都扭曲起來。

被看破了的阮瑨臉色一訕,正兒八經地胡說道:“怎麽會,我不是,別亂說。周老大的席面,多少人想來都來不了的。”

虛偽的奉承,也換得周放一笑。

雖然也害怕,但她打小在周放跟前就比一般人放縱一些,加上一慌起來嘴上就沒把門,想到什麽就胡扯什麽的性子,只要不太過,周放很少跟她計較。

此刻,她比照著前世跟周放相處下來的竅門,東拉西扯的聊了好一會兒,全然沒有看到角落的沙發裏,已經震驚得無以覆加的小狗腿們。

聊天的句子大多都是周放問她最近怎麽樣,在幹嘛之類關心她的話,她就仔細回想,然後撿些能說的,加點言辭修飾,權當故事背景一樣交代自己近期的生活,絲毫沒有隱瞞,反正瞞也瞞不住。

周放之於她是不同的,但她之於周放應該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她在心裏再度提醒自己。

聊著聊著眼看天就要黑了,周放仍然沒有要放行的意思。

苦不堪言的阮瑨拿捏不準這位大佬的意思,但又不想再煎熬在十分鐘一問十分鐘一答的師生教程裏,十分想快點撈人離開,她費勁地轉著自己不太聰明的腦袋瓜,最終決定祭出姥爺這項家法,像模像樣的拿捏出一口舍不得的語氣,裝得十分不願意但又不得不願意地胡扯道:“老大,這時間也不早了,我出來那會兒答應了我姥爺要回家吃飯的,要不,我們這就散了改天再閑聊?”

重生前的阮瑨是個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獨就怕她姥爺的搟面杖,但凡她姥爺有什麽吩咐再不情願也是要去做的。

她一番話說得小心寫意,邊說還邊不住地拿眼睛看周放。

本來嘛,她自認為自己這個狗腿已經幹得很是盡責盡職了。畢竟從下午到現在,她在沙發上端坐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在周放時不時神來一筆的問話裏,得體又謙虛,風騷又不失典例,游刃有餘的阿諛奉承,浮誇的話臉不紅心不跳張口就來,怎麽周老大就是沒有聽膩呢?

這不應當啊……

她瞥眼去看巋然不動的周放,見他喝著不知名的飲料,全然沒有要走的意思,一腔計謀餵了狗,阮瑨心下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地幽幽地,又一嘆息……不料,這個嘆息尺度沒掌握好,在這位周大人面前漏了懊悔的形,阮瑨一咯噔,緊接著,周放看了過來。

他瞇起眼眸,周身冷冽,唇角勾勒出淡漠的笑意,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阮瑨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周放了。十六七歲,俊朗卻還不夠成熟的面容,白襯衫,黑西褲,亮堂的白熾燈光映襯,他在中間,倚著沙發,高高在上,清貴無雙。

她說不出她此時的感覺,在上一世,她是見過成年的周放的,那個他也清貴,也高高在上,但總是過分清冷,讓人夏日猶寒。她見過周放許多次,也見過周放許多樣子。

他在她心裏總是特別的。

在黑暗組織‘狗頭軍’的所有人都慶幸於他能加入的時候,只有她在邊上角落隱晦的後悔著為什麽周放要跟著她來,他明明比任何人都不喜歡這樣人聲嘈雜的場面。他為什麽願意跟著自己來呢?她低著頭懷揣著莫名的心思去看人群中央不喜歡卻游刃有餘的周放,頭一次覺得,周放跟他們這群人是不同的。

盡管他看起來很輕松,但他該握著本書到那些安靜的祥和的場面去。

她怔怔地發著呆,不知道勾到哪個敏感神經,沒來由的,她突然無比的痛恨著這個中二病時期的產物‘狗頭軍’——她把唐宋明的死,袁曉之的改變,以及現在這個不得不坐在這麽一個聲色場所的周放,她將這些人的遭遇全權歸咎到這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上,並由心的希望著,這個組織能從此刻就消亡。

但,她到底是來晚了。

彼時她初二,‘狗頭軍’成立已經一年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一雙手,有些低沈。

在她看到周放的那一刻,淚水就止不住地蓄積在眼眶裏。她忍不住地想,想走到她面前告訴他,她是重新回來的,她現在有能力去改變了,她可以救唐宋明了,她可以做到不讓他失望了……可是她不能說,面前的周放才十七歲,他還不是從前那個看著她跌跌撞撞爬過一整個青春的人。

她並不想哭,但是忍不住。她總覺得,如果她哭了,她就會再一次變成了當年那個弱小的小孩子,除了在門外等他開門,在他面前哀嚎出聲,其餘的,她什麽都做不到……

憋住啊,不許哭……不能哭,不能再讓他失望了啊。

一雙手攬過她微微發著顫的肩膀,一方手絹遞到她眼前。

細白的真絲絹布,黑線繡成連筆絞絲的‘z’字,她哇地一聲哭出來,哭著哭著又笑,笑著笑著又想說話,最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話更是一句沒有說出來。周放拍著她的肩膀,仿若哄孩子一般,動作熟稔。

阮瑨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往常並不這樣感性,起碼不至於一看到周放就感動地嚎啕大哭的感性。她明明不想哭的,但是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黑暗力量驅使著她。

等她收拾好心情再度擡起頭的時候,廳中近十號人全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阮瑨:“.…..”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阮瑨蔫了,頓時話也不想說了,人也不想撈了,只想當個鹹魚就此昏死過去。

周放隨手拿了杯水遞給她潤嗓子。待收拾好,這尊大佛終於願意從沙發上起來了。

“走吧。”

阮瑨癱在沙發上,並不是很樂意見人。她紅著眼睛鼻子,梗著哭啞的嗓子,問道:“去哪兒?”

一場突如其來情緒崩潰的大哭,她與周放之間,一個少年,一個成年,隔著生死,隔著青春,隔著十多年的隔閡,化成了風。

她哭得時間並不久,聲音還清亮,只是微微的帶著點像走失的孩子再見到親人時痛快大哭之後安心下來的輕快語調,微微上揚,有些……勾人,逆著光,周放眼裏閃過一瞬晦暗。

“吃飯。還是你想就這樣回家?”周放看著她的眼睛,接著說道:“你姥爺會覺得你被人欺負了的。”

阮瑨貓在沙發裏思量了一會兒,為了自家姥爺的身體健康,很是狗腿地爬了起來,疊聲道:“吃飯吃飯。”命要緊!

兩人收拾好,周放重新看向角落沙發。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了,周放按照他的承諾,只是簡單的問話並沒有過多的脅迫,小學姐漸漸放下防備不像之前那麽拘謹了,但還是放不開不敢多看人群一眼。

周放收拾好,帶著阮瑨走過去:“很高興能有機會跟你暢談,也很高興你對我們家小孩的照顧……”

阮瑨在邊上:“.…..”

小學姐惶恐地起身,惶恐地看著阮瑨。眼看著忙碌了許久的成果就要崩毀,阮瑨連忙把人拉到角落溫聲安慰:“沒事沒事,你別信,他亂說的,我不是他們家小孩,也不會讓他們要找你麻煩,你安心。”

小學姐看了看周放,見他沒有惱怒的意思後才松開一口氣,點點頭跟阮瑨告別。

“時間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吧”說著一個小弟出列。周放又看了看角落裏還站著的李慕慕:“你也回去吧。”

李慕慕點了點頭。

周放又說:“蘇木你送她回去。”

一群小跟班們目送著大哥帶著阮瑨遠去,各自看了看,互相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濃濃的不解。

“我怎麽看著就這麽怪異呢?”一號跟班斟酌了一下,開口。“一個星期前,周哥走的時候,小祖宗是這樣的嘛?”

剩餘小狗腿子猛地搖頭。

“說起來也是啊,之前覺得小祖宗性子野,也沒看到她還有這麽狗腿的一面啊。”二號跟班一開口,剩下幾個齊刷刷地看向他,他咯噔了一下才發覺自己說錯話了。

李慕慕看著司機駕車遠去,聽到這群人議論,驀地想起這一周時間來阮瑨的異常,她仿佛跟從前沒有什麽區別,但是細枝末節上,又顯得很不一樣了,更有……魄力和決斷力了?

她蹙起眉,轉開話題道:“別看了,回去吧。小祖宗怎麽樣不都是周老大寵出來的,我們能有什麽好奇怪的。”

警覺自己議論了不該議論的話,一眾人趕忙順坡下。“也是也是,散了吧。”李慕慕跟著道別,往路邊走。

較一般人高大一些沈默跟在眾人身後的蘇木見李慕慕要走,幾步追了上去。“我送你。”

李慕慕詫異。

蘇木說:“老大讓我送送你。”

李慕慕頓時失了笑。“周老大開玩笑的,只不過說了讓小祖宗安心點,我哪需要什麽人送啊。”

蘇木沈默了一下,仍舊跟著。“還是送一送吧,天都黑了。”

見他固執,李慕慕也不再推辭。剩下的人商量著分出兩撥,負責將小學姐送回家之後,也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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