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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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約是哪裏出了錯。阮瑨自己說不上來,但多年來練就的第六感告訴她肯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才造就了現在這樣處處都透著詭譎的生長環境。

她思考了一個晚上,都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以至於第二天早課差點爬不起來。

她太久沒有經歷學生時代穩固的生活作息了。一朝重生回來,拖著一身疲倦,直到在床上躺下,阮瑨才得以抽時間去思考自己遭遇的事件。

首先她重生了這件事是真的,她在晚間洗澡的時候已經對著鏡子正經地檢查過了,而且同居樓下的外公,負責照顧一家起居的王嫂,乃至庭前她養的那只哈巴狗,都無一不在宣告她是阮瑨本人沒錯。

二十四歲的她重生回到了年僅十四歲、正上初中二年級的自己的本體上。

她沒有去根究自己為什麽會重生。她不是鉆牛角尖的性子,遇事論事,隨遇而安,不會過多的在意已成的事實。況且,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明天課堂上會遇到的青梅竹馬唐宋明、袁曉之兩個人……

說起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一同上學,一同作為附中校霸的唐宋明和袁曉之,著實比她阮瑨本人要強得太多了。

這兩人一個出身東北唐家,一個出身川西袁家,都是軍區大院軍閥世家出身。門庭高,殺伐決斷,是尋常人不敢招惹的狠角色。而阮瑨呢?軟綿綿的,三棍子都悶不出一句狠話來,著實太丟人了些。

但,阮瑨心想,落為陪襯也不能怪她。雖然她同住在軍區大院裏,但到底是個寄宿的,不像唐宋明、袁曉之那樣是土生土長的軍世門庭,從骨子裏就沒有可以傳承的、刀槍血海裏混出來的殺伐決斷之氣,不成氣候實屬應當。

本來以她的世家,是不可能跟這兩個天之驕子站在一起,統稱附中三霸的。不過基於兒時一同長大,青梅竹馬的,玩出真情實感,唐宋明幾個又格外地多照顧她一些,旁人對她才顯得不那麽刻薄罷了。

不過,那個會格外照顧她一些的唐宋明,還沒長大就因為一場酒駕意外過世了。

憂思重重,阮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睡得不好,輾轉反側,噩夢不斷。

那是一個許久都沒再做的夢。在夢裏,她幾度看到唐宋明的臉,看到他倒在一片狼藉的車禍現場,滿身血跡。她心裏充滿了恐懼,抱著唐宋明不住地用手去按住溢血的傷口,但是沒有用,唐宋明還是在她面前閉上了眼。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無邊的哀戚彌漫了她,直到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緊緊地抱住她……

第二天天明王嫂拉開窗簾時,陽光照到臉上,她差點沒當場去世!混沌之中,她哀嚎了一聲。

“怎麽這麽困啊,是不是昨晚又熬夜玩電腦了?我跟你說少年人休息很重要,而且你們現在的孩子課業又那麽重,不多註意點怎麽行?”

王嫂幫著把阮瑨拉起來梳洗,見她還沒徹底清醒,長嘆一聲又幫著把丸子頭紮上,盯著吃了早餐才送上車去。

這是他們蘇家撥下來專門接送兩位小姐上下課的車。這輛車原本是蘇老爺子的專駕,司機是警衛員,但是退休的老爺子心疼兩個乖囡囡的孫女,就專門撥出去負責接送蘇千秋以及阮瑨上下學了。

附中上下多得是這樣有來路的人家,阮瑨只有一個警衛員接送,開的車也不風騷,算不得太出頭。畢竟附中內非富即貴,隨便一個誰背後都是場面人物。

踏進校門,開始一天的學習,首當其沖是早讀。

幾乎整夜沒睡的阮瑨趴在課桌上,渾然沒醒的狀態。

繃著OK繃的額頭,散碎劉海掩映下的漆黑眼圈,因為睡眠不足而蒼白的小臉,無一不在都宣告著她此時的亞狀態,領讀的班長很識相的沒有去招惹她,甚至還下意識放輕領讀的聲音。

反正這是常態,這幾個人讀不讀的老師都管不了,何況他這麽個小小的班長?

這種狀態一路持續到早上第二節課下課的大課間,走廊外上不知是誰發了一聲長嘯,驚動了睡夢中的阮瑨,讓她咯噔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牽動一排的桌椅發出刺啦地響聲——

“哪個狗屎的,不想活了?”

一聲熟悉得不能熟悉,常年在阮瑨夢魘中回蕩的聲音傳到耳邊,她腦子裏轟鳴一聲,也不管牽動了哪張桌子挨了誰的罵,猛地一轉頭去看後桌——

“媽的,阮瑨,你發什麽神經!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入目是少年俊朗的臉,長眉肅穆,刀劍削刻的面龐,眉間眼角滿滿都是乖張戾氣——是唐宋明。

一個還沒有死去的唐宋明。

昨夜重溫的夢境,失去同伴的恐懼哀戚還縈繞在腦海中,直到看到唐宋明的瞬間,眼淚瞬間侵蝕眼眶。

那個暴躁狠厲卻仍舊願意照顧她的唐宋明,一個還沒死去的,鮮活的,她最好的朋友唐宋明……她突然明白了自己重新回來的意義。

她有遺憾,她想再試一次,再救救他。

她願意再一次傾盡全力去改變他早逝的命運,讓他有更好的人生。

***

將目光鎖定在唐宋明的身上,阮瑨淚水往下跌,又因為再重聚的喜悅而忍不住笑起來。唐宋明被她哭哭笑笑弄得毛骨悚然!

“你被排球砸傻了嘛?我可沒欺負你!”

按照他們往常一貫的相處模式,此時的阮瑨應該擦幹眼淚,說幾句道歉的傻話,回頭再一起吃個飯看個球賽玩個熱鬧,屁大點事一筆勾銷了。

可眼前,阮瑨仍舊邊哭邊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極大的震驚了唐宋明。他想上手拍拍阮瑨的背安撫她,但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又不敢動。

他從沒有見阮瑨這副樣子,他蹙起眉,忍不住想,莫非是昨天的排球砸得太狠,把她砸傻了,還是因為她氣自己沒有給她出頭?

“餵,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了就說,我送你上醫院。老早就跟你說了,多鍛煉一下,”他是軍生家庭,至高崇武,十分看不起瘦瘦弱弱小軟貓似得,走兩步就要暈倒的阮瑨。“沒事打打球跑跑步,身體底子好了哪還有這麽多破事?被砸個球就一副要死了的模樣,說出去得多丟面子?”

阮瑨沒有接話。

唐宋明看情況,當人是真被砸傻了,加上剛剛驟然被打斷的睡眠,心底裏火氣騰地一下就冒氣來。“媽的,老子跟你說話呢,到底怎麽回事?昨天哪個□□崽子給你砸的球!張三,跟老子去拿人,老子看她還能不能在附中混下去了……”

唐宋明邊說邊騰地一下站起身,怒氣沖沖地接連帶翻了兩張桌子。桌子摩擦地面帶出刺耳地響聲,阮瑨回過神來,快人一步地沖出去拽住唐宋明的衣角。

“好漢留步!”阮瑨拽著唐宋明的衣角,整個人像紙糊似得被帶出去一米多,驚得整個教室的倒抽一口涼氣。

唐宋明也嚇了一跳,生怕她再拖出一個好歹來,就地在亂七八糟的桌椅堆裏將人扶起來。李慕慕和張三兩人十分有眼力見地扒開一堆桌椅去搭把手。

但,阮瑨畢竟也不是紙糊的,小孩子家家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兒。她沒多在意,拍拍手,將皺起的褲腿兒拉下蓋住被磕青紫的小腿,在一眾倒抽氣中麻溜地站了起來。

李慕慕心思轉得最快,她盯著阮瑨的小腿,心裏一咯噔,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喬小姐那裏看看?”

一雙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阮瑨。

阮瑨驚覺同窗們的變化,好奇的看了李慕慕一眼,又好奇的看了在座各位一眼,然後從那些驚疑不定、惶恐不安的眼神裏,察覺到他們對於她小腿的熱切關註。她順著諸位的視線往下看到自己被磕青的小腿,面無表情的一抖索……然後,合襯地在在座隨之一抖的人臉上看到了恐懼。

“哈、哈哈,沒、沒事啊。真的沒事。”說罷她又抖了抖利索到不行的小腿肚。

諸位:“.…..”

周圍的同學們躲得有些遠,在他們心裏,除非必要,否則絕不靠近阮瑨一步。此時的阮瑨還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也沒有在意到這種細枝末節。此刻,在她眼中,只有中二病晚期幾乎不可治愈的唐宋明值得她費心一二。

唐宋明在原地看著抖機靈的阮瑨,悶了半晌,最後憋出一句曹尼瑪。

他不得不用最後一點耐心去懷疑一下阮瑨是不是被人掉包了,又或是被昨天那淩空的一排球給砸傻了,否則她怎麽說得出這種話?

雖然阮瑨在一眾人面前就沒有靠譜過,但他著實也沒往‘阮瑨是在整他’的方面想。畢竟在他的印象裏,阮瑨又不是袁曉之,她的智商在他們一群人裏面可以說是最低的,基本上等同於沒有,她想不出來這種點子糊弄人,何況她糊弄誰也不至於抓弄自己。

在他們三個人中,對比於成天淡淡的就知道捧著一本書、半天不說一句話的智力少女袁曉之而言,阮瑨簡直就像個白癡一樣。

成天樂呵呵的笑面佛的模樣,無論什麽時候什麽人靠到她旁邊,只要她閑著她就有一籮筐的話可以跟人家傾蓋而談,要什麽給什麽。要不是她爸有錢,她們家早都該喝西北風去了。

不得不說,基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就算唐宋明他再不耐煩,也仍然留心關註著過分失智的阮瑨,特別還是被那位大人護在手掌上圈養的阮瑨。平時跌破皮都能大鬧一通,何況都被人在腦殼上砸了個大包?

他不用費心去打聽那個人是誰,多得是人把‘罪犯’送到他面前。

張三端著一杯冰點奶茶,彎腰諂媚地送到唐宋明手上。“明哥,我剛剛看到,小祖宗坐上蘇家的車,已經回去了。”

彼時唐宋明坐在廢棄教室內最後一排桌子上,點了一支煙,於煙霧繚繞中,晦暗不明地點了點頭。

隨後,張三手一揚,三四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拖著一個被綁了雙手堵了嘴巴的小巧的女孩子進來。

仔細看衣物,都穿著附中藍白相間的校服,再看那位女孩,赫然就是昨天在廁所裏被阮瑨救下來的那位小學姐。

她流著淚,大半張臉都被塵土與淚水染臟。唐宋明冷眼看著:“你知道她是誰吧?”

小學姐哀哭中點頭。

唐宋明站起身,揮去身上的塵土。“那就好,既然知道她,那肯定會知道那位大人,那麽該受什麽就去領了吧。”

人高馬大的男子將掙紮著的小學姐拎起來就要往外走。

掙紮之中,堵住她嘴巴的布條跌落下來,女孩的哭聲頓時在整個靜謐的空間響起來: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哀哭著,爭取著最大的寬恕。“昨天…昨天,阮同學,她說她知道了……她說…她說她沒有受傷……不需要‘補償’……”

斷斷續續地話,成功讓唐宋明停了下來。他轉過頭,滿布乖張戾氣的眼眸註視著跌落塵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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