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懲大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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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懲大誡
夜涼如水，心寒似冰。
室內的氣溫在緩慢下降，陰寒之氣從人的骨頭縫裏鉆進去，凍的人不由自主的打哆嗦。
齊琳將柳傾水藏在溫暖的胸口，裹緊了羽絨服，只讓它探出一個看熱鬧的小腦袋。
房東與老道士臉色蒼白驚恐，如同見了鬼。
哦……確實是見了鬼。
店內的白熾燈輕微的閃爍，隱約可聞電流\"滋啦滋啦\"的聲音，燈光斷斷續續的跳躍，將室內的光線映照的明明暗暗，鬼影曈曈。
在某個瞬間，房東和老道士似乎看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站在齊琳的身邊。
青白的臉，烏黑的唇，眼眶內只有布滿血絲的眼白。更可怖的是她的胸口，被利刃切開後，破了一個大洞，從外翻的粉紅鮮肉中，依稀能瞄見肋骨和心臟。鮮血不停的從她的傷口滴落，將她的衣衫全部浸透。
老道士整個人都僵直了，喉頭發出艱難的喘氣聲，抖著手向前指著，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怎麽都發不出聲。
房東驚懼的倒退幾步，下意識找防身的東西。
也就那麽幾秒，室內又恢覆了明亮。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白熾燈的光線更亮了，亮的刺眼，白慘慘的將一切都映照的無所遁形。
“鬼！鬼啊……”
遲來的驚呼，終於從老道士的嘴裏叫出來。他下意識的跑向門口，拍擊著透明的墻，向著店鋪外路過的行人大聲喊救命。
涕淚交加，聲嘶力竭，但哪怕僅僅只是隔著數米遠，也無人聽見他的聲音，無人回頭看他一眼。
這個店鋪，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結界包圍住了，與外界完全隔離。
房東不知所措的瞎轉悠，找著防身的工具。剛開始的驚恐過去後，心態倒是漸漸平覆了些。他知道居住在自己店鋪的不是惡鬼，倒也不是特別擔心。
當初那位女孩租住他的店鋪時，手頭一時緊，他憐惜她創業不易，還免除了她的抵押金呢。
問心無愧的人，不怕鬼來敲門。
這樣一個元氣滿滿，努力生活的女孩，最後卻以那樣淒慘的方式死去。說到底，也是個可憐的鬼。
何況，人家說的清清楚楚，要付出代價的是侮辱她朋友的人。
他瞟了一眼氣定神閑的齊琳，又看向被嚇的涕淚橫流的老道士。眸光不由的閃過鄙視，就這膽子，還幹這行？
聽得久了，房東也嫌老道士吵鬧：“你差不多行了，趕緊給人家道歉賠罪，說不定人家氣消了，就放我們走了。”
說起來，他挺無辜的，純粹被這假道士連累，才困在此處。
老道士喊了很久，嗓子沙啞，體力也快耗盡了。聽到房東的話，滿腔惶恐忽然有了發洩口一樣，指著他就罵：“都是你害我，你怎麽不說清楚，這裏有鬼！”
房東簡直被氣笑了：“我叫你來，就是讓你超度鬼的！你自己不相信，搞些假把式騙我的錢，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他也是個高大的成年男人，卷袖子斜睨人時，氣勢也不輸人。
老道士頓時氣弱，喏喏的：“這世上哪有真的鬼……”
齊琳噗嗤一笑：“你這不都親眼看見了，還自欺欺人哪。”
老道士憤恨的目光移到齊琳身上，開口又要罵：“都是你……”
他剛開口，燈光忽然再次閃爍，眼前出現一張青白陰沈的臉，布滿血絲的全白眼眸，憤怒的瞪視著他。
貼臉殺！
在這一瞬間，老道士覺得心跳似乎都停頓了，牙齒打架，四肢發軟，全身哆嗦，仿佛已經被鬼怪掐住喉嚨一樣，大腦中只充斥著無盡的恐懼。
他白眼一翻，徹底昏了。
眼瞅著老道士像堆爛泥一樣癱倒在地，行蹤詭異的女鬼也再次消失了。房東僵硬了會，壯著膽子，走近老道士，腳尖戳了戳。
“餵餵？”
他打量了會，用指尖探了探鼻息，對齊琳道：“還活著。”
他忽然一頓，震驚的瞪著齊琳，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你……你在幹什麽？”
不知何時，齊琳坐在前臺，面前放著幾個香噴噴，剛出爐的菠蘿面包。她自己吃了一口，還撕下來餵懷裏的小青蛇一口。
……等等，蛇！
為什麽會有蛇啊！
房東指著齊琳，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渾身都在不斷的顫：“你你你……”
齊琳安撫的笑了笑：“叔叔，不用害怕。我是正經出身的出馬仙，這是與我一起的柳仙。”
房東楞了楞：“啊？”
他自然是知道出馬仙的，先前心頭的疑惑，也忽然想通了。女鬼為何說這姑娘是她的朋友，這姑娘見了鬼，為何如此氣定神閑，絲毫不慌。
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居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出馬仙！
“這……失敬了。”他壓下心頭的震驚，恭敬的彎了彎腰：“敢問大仙貴姓？”
他明白，若想要破此局，最後恐怕還要靠這小姑娘。
“叔叔不必這樣，我也就是一個普通的修行之人。我是齊琳，目前是燕京大學的學生。”齊琳招手讓他過來坐，“那小姐姐也就嚇嚇那個假道士，你不用害怕的。”
房東咽了咽口水，顫顫巍巍的坐下。
“原來是齊大師，鄙人馮晉源。方才怠慢大師了，不好意思。”
“叔叔客氣了，您還沒吃晚飯吧，肯定餓了。”齊琳客氣的推了個菠蘿面包過去：“這是小姐姐怕我們餓，特意給我們做的。”
馮晉源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鬼……鬼烤的面包？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烘焙間忽然響起了烤箱“叮叮叮”的聲音，額頭又冒出一層冷汗。他分明記得，烘焙間的門被他鎖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響聲。
細思極恐，所以他不想細思，但命運的小手就是不肯放過捉弄他。他眼睜睜的看著烘焙間的門緩緩打開，一個放著新鮮出爐的堅果吐司面包的烤盤，懸空飄了過來。
馮晉源：“……”
刺激有點大，他沒心臟病，但也急需一顆速效救心丸。
空氣中似乎有雙無形的手，將堅果吐司放在齊琳的面前，甜美的女聲憑空響起：“這是我最新研究的新品，琳琳你嘗嘗啊。”
“謝謝田馨姐姐。”齊琳取了一片，和柳傾水分著吃。
綿軟的面包配上堅果的醇香，極大的豐富了口感。她微笑稱讚：“田馨姐姐，這次的新品特別好吃。”
柳傾水顯然更具美食家的挑剔味蕾，點評起來極為專業：“堅果烘烤的很酥脆，你把烘焙時間把握的爐火純青了。不過，單吃核桃會有點膩，你下次還可以試一試其他的堅果。”
名為田馨的女鬼十分興奮：“嗯嗯，我記下了，下次出了新品，還請你們試吃。”
一人，一蛇，一鬼，氣氛十分融洽，好似悠閑的坐在陽光明媚的午後，開著品嘗新式甜點的茶座會，談笑風生，歲月靜好。
馮晉源一時之間，如夢似幻，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什麽場合。
他懵逼的眨了眨眼，看看齊琳，看看小青蛇，再看看……貌似站著那麽大一個鬼的空氣。
到底是他太沒見識，還是這世界太瘋狂？
或者說，唯一的人間真實，就是他此刻已經餓的咕咕叫的肚子？
當齊琳順手推給他吐司面包時，馮晉源面無表情的接了，機械的放進嘴裏咀嚼。
嗯……真挺香的。
田馨的眸光落到老道士身上，劃過一絲厭惡。
“這個假道士，也不知騙了多少人的錢財。神棍害人不淺，我出生的時候，家裏也來過一個假和尚，非要說我命中帶煞，克父克母，導致我爸媽從小就不喜歡我。”
齊琳頓了頓，放下面包，嘆氣。
“那和尚是你奶奶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父母扔掉你，再生一個男孩。你不要再自我懷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命中帶煞，導致父親意外殘疾，母親車禍身亡。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命數，與你無關。”
如果非要說的話，田馨的出生，反而是那個糟粕般的家庭的最後一絲曙光。
她從小學習優異，好好培養的話，未必不能考上燕京大學，又知恩圖報，孝順家人。
但那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卻連願意為她免除所有學費的高中都不肯給她上，班主任來家中勸說，被她父母一頓辱罵。
他們逼迫她早日出社會賺錢，養活父母和弟弟。
十多年來，田馨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靠著自己的聰明勤勞，自學成才成了烘焙師。拿著多年積攢下來的錢，租下店鋪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面包店。
她真誠待人，烘焙手藝極好，店裏生意火爆，收入越來越多。但她的家人卻像依附在她身上的吸血鬼一樣，變著法子問她要錢。
田馨把能給的錢都給了，剩下的資金都是用來進貨和周轉的。但她的家人還不滿足，認定她手裏有錢不肯拿出來。
那一夜，田馨的弟弟與人賭博，輸紅了眼，闖進她的店裏大吵大鬧。田馨被迫關了店門，將弟弟安頓在臥室，自己則睡在了客廳。
半夜，弟弟偷摸起來，翻找出了田馨的存折，拿著菜刀威逼田馨說出密碼。
田馨不肯說，被喪心病狂的弟弟當場砍死。
當齊琳緩緩說出一切因果，馮晉源聽得整個人都呆滯了，看向田馨的目光也染上了一絲同情。原來，這女孩身世如此淒慘，居然是被親弟弟砍死的。
“我就說，我這店有安全鎖，小偷怎麽進得來。”馮晉源搖頭嘆息，“我當初在國外，也是回來後才知道店裏發生了命案。別人都說小偷入門盜竊，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齊琳對田馨道：“你弟弟殺害你後，因為害怕一直躲在老家，被你奶奶庇護著。但三個月前，已經被警察抓住了。你……安息吧。”
田馨擡起了頭，眼角卻落下了一滴淚。
“我並不僅僅是因為仇恨他而滯留人間，也不僅僅是怨恨父母的重男輕女，我只是不甘心，為什麽我的命這麽苦。我只是想要好好活著，做喜歡的甜點，看著別人開開心心的吃下我的面包。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有我自己的存在價值，我的人生理想啊！”
她用手指拭去了淚，把所有悲傷放在心中，化為奮進的力量。從小到大，命運的不公早已告訴她，哭泣是沒有用的，想要得到只能自己努力。
齊琳勸道：“你下輩子會幸福的。”
田馨搖頭，眸光中閃爍異樣的固執和堅定：“我不要來生，我就要此生。”
哪怕死了，她也只想好好過好這一輩子，沒有來生也沒關系，魂飛魄散也沒關系。
“投胎重來，就不是我了。”
齊琳註視著她臉上決絕的神情，微微搖了搖頭，唇角卻不由的彎了彎。
努力綻放的生命，永遠如煙花般燦爛美麗。
田馨不想再談論過去的事，眸光重新移向昏迷不醒的老道士：“就這麽放過他，太便宜他了。”
她從衛生間拎來一桶水，毫不留情的澆在老道士的頭上。
馮晉源就眼睜睜瞧著，一桶冷水憑空從衛生間飄出來，澆醒了昏迷的老道士。他面無表情的繼續吃吐司，心裏想著要是有瓶果醬就好了。
老道士咳嗽著，慢悠悠的睜開了眼，昏迷前的記憶重歸大腦，他驚恐的爬到墻角，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鬼……鬼……不要過來……”
他惶然四顧，眸光從齊琳等人的身上一掠而過，空茫而驚懼。
“其餘人呢，為什麽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他們乘我昏迷，逃走了嗎？”
馮晉源疑惑的看向齊琳，用手比劃幾分姿勢。
“不用擔心，他聽不見，也看不見我們。”齊琳淡淡一笑：“田馨姐姐把他和我們的結界分開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馮晉源沈浸式的看了一場恐怖電影直播。
老道士在店鋪裏各種逃亡躲避，而身後的女鬼緊追不舍，時不時的冒出來嚇唬他一下。他剛開始還能扛著，隨著恐懼深入內心，精神徹底崩潰了。
老道士跪在地上，不斷磕頭道歉，向齊琳道歉，向馮晉源道歉，向以往所以被他騙過錢的人道歉。
田馨警告他，要他把所有詐騙得來的錢財歸還原主，否則就一輩子纏著他。
老道士哪敢不答應，並對天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敢騙人。
地平線出現第一縷金霞的時候，齊琳等人終於走出了店鋪。
清冷的街道上空曠而寂寥，喧囂和嘈雜蒸發的無影無蹤。沒有車流的聲浪，街道顯得格外靜謐。
老道士捶胸頓足，發出劫後餘生的痛哭，並以最快速度逃離此處。但齊琳相信，昨夜的經歷，會永遠烙印在他的記憶中，成為他後半輩子的噩夢。
馮晉源點了一支煙，瞄了一眼身後關閉的卷簾門，長嘆了聲。
“看來，我這套店鋪砸手裏了，租也租不掉，賣也賣不掉。”
他雖然是富二代，但父親風流多情，情婦和私生子女不少，遺產劃分到他手裏已經不多了。也就那麽幾套店鋪，一點基金和股票。
他愛好自由和旅游，不喜歡做生意，多年來坐吃山空，如今也只靠著幾套店面的租金過日子而已。
但如今，明知店裏有鬼，再租給別人，或買給別人，就不合適了。
他幹不出這種禍水東引的缺德事。
齊琳眸光溫和的看著他：“馮老板，不要洩氣，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田馨姐姐雖然是鬼，但她三生三世都是大善人，死後也沒做過壞事，等我凈化了她的煞氣，她就再也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影響了。”
“關於店鋪生意的事情，我確實要替她說一句冤枉。你這店鋪生意差，純粹是風水問題，和她沒有任何關系。相反，她留在店中，一直用自己的手藝提高面包的口感，對生意是有幫助的。”
馮晉源奇道：“齊大師，你這麽說，我可不認同了。我這店鋪身處三岔路口，地理位置奇佳，風水怎麽不好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難道沒有發現嗎？這條街靠近大學城，附近居民區也不少，每個店鋪生意都不錯，唯獨你的店鋪，生意一直都是最差的。”
齊琳笑著，指向店鋪對面那條大路。
“就是因為，你的店鋪正對著這條路。門對著一個路口，就是一個風口，風水上來說就是直沖煞，氣流不穩，從而做生意運氣也不會很好。”
馮晉源聽得一楞一楞，手中煙灰掉了，都沒有註意：“齊大師，那我該怎麽改變店鋪的風水呢？”
齊琳略一思索：“這也不難，你可以在店面兩邊放石獅子，或者種幾棵小盆栽，然後在自己門口放個專門擋煞的久遇五帝錢一串，店內安放個武財神進行鎮宅招財即可。”
馮晉源聽了，連忙恭敬的對齊琳一禮：“多謝齊大師指點。”
齊琳見他雖然神態恭敬，但眉頭依舊緊皺，就知他依舊為田馨的存在而煩惱。
她看了柳傾水一眼，問道：“你喜歡吃田馨姐姐做的甜品吧？”
柳傾水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啊。”
齊琳看向馮晉源，認真道：“若馮老板願意，就把這家店鋪轉讓給我吧，價錢稍微加點也可以。”
馮晉源臉色現出驚喜，不好意思的搓著手：“我知齊大師是為我解決煩憂，但我實在是需要錢。那鄙人就……就厚臉皮的接受你的好意了，但價錢方面，我是萬萬不能加價的，否則我馮晉源真成了愛占便宜的小人了。”
齊琳和馮晉源經過商議，最終以市場價成交了這套店鋪。
兩人談妥了過戶日期後，馮晉源恭恭敬敬的送走了齊琳。
“齊大師，下次見面，務必讓我請您吃飯，否則我實在良心難安了。”
告別馮晉源，齊琳與柳傾水向著燕京大學走去。
冬日的朝陽，是最清冷的女神，籠罩在銀紗似的薄霧下，若隱若現。街道上的人流逐漸多了起來，早餐店散發著熱騰騰的蒸汽和撲鼻香味，引誘饑腸轆轆的肚皮。
柳傾水依偎著齊琳，金色眼眸水潤潤的看著她：“琳琳是為我才買下那套店鋪的嗎？”
齊琳微笑垂首：“以後你吃甜品可方便了，想吃什麽直接讓田馨姐姐做，開心嗎？”
如果此刻是人身，柳傾水怕不是要抱著齊琳不撒手了。身為蛇形，它就只能激動的纏緊了她的脖頸，撒嬌般的磨蹭。
“琳琳對我真好。”
齊琳買了兩個素包子，又給室友打了電話，給她們帶了早餐。
行至燕京大學門口，從陰暗處忽然傳出一道冷冽激怒的男聲。
“齊琳，我等你很久了！”
齊琳聞聲看去，一個高挑的年輕男人從暗巷中走出。
一身靛青色的高定西裝，比起玄術師更像豪門紈絝子弟，渾身上下的氣勢很有壓迫感，居高臨下看著人時更是。線條淩厲的下顎微擡起一點弧度，看上去囂張又帥氣。
謝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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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心寒似冰。
室內的氣溫在緩慢下降，陰寒之氣從人的骨頭縫裏鉆進去，凍的人不由自主的打哆嗦。
齊琳將柳傾水藏在溫暖的胸口，裹緊了羽絨服，只讓它探出一個看熱鬧的小腦袋。
房東與老道士臉色蒼白驚恐，如同見了鬼。
哦……確實是見了鬼。
店內的白熾燈輕微的閃爍，隱約可聞電流\"滋啦滋啦\"的聲音，燈光斷斷續續的跳躍，將室內的光線映照的明明暗暗，鬼影曈曈。
在某個瞬間，房東和老道士似乎看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站在齊琳的身邊。
青白的臉，烏黑的唇，眼眶內只有布滿血絲的眼白。更可怖的是她的胸口，被利刃切開後，破了一個大洞，從外翻的粉紅鮮肉中，依稀能瞄見肋骨和心臟。鮮血不停的從她的傷口滴落，將她的衣衫全部浸透。
老道士整個人都僵直了，喉頭發出艱難的喘氣聲，抖著手向前指著，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怎麽都發不出聲。
房東驚懼的倒退幾步，下意識找防身的東西。
也就那麽幾秒，室內又恢覆了明亮。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白熾燈的光線更亮了，亮的刺眼，白慘慘的將一切都映照的無所遁形。
“鬼！鬼啊……”
遲來的驚呼，終於從老道士的嘴裏叫出來。他下意識的跑向門口，拍擊著透明的墻，向著店鋪外路過的行人大聲喊救命。
涕淚交加，聲嘶力竭，但哪怕僅僅只是隔著數米遠，也無人聽見他的聲音，無人回頭看他一眼。
這個店鋪，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結界包圍住了，與外界完全隔離。
房東不知所措的瞎轉悠，找著防身的工具。剛開始的驚恐過去後，心態倒是漸漸平覆了些。他知道居住在自己店鋪的不是惡鬼，倒也不是特別擔心。
當初那位女孩租住他的店鋪時，手頭一時緊，他憐惜她創業不易，還免除了她的抵押金呢。
問心無愧的人，不怕鬼來敲門。
這樣一個元氣滿滿，努力生活的女孩，最後卻以那樣淒慘的方式死去。說到底，也是個可憐的鬼。
何況，人家說的清清楚楚，要付出代價的是侮辱她朋友的人。
他瞟了一眼氣定神閑的齊琳，又看向被嚇的涕淚橫流的老道士。眸光不由的閃過鄙視，就這膽子，還幹這行？
聽得久了，房東也嫌老道士吵鬧：“你差不多行了，趕緊給人家道歉賠罪，說不定人家氣消了，就放我們走了。”
說起來，他挺無辜的，純粹被這假道士連累，才困在此處。
老道士喊了很久，嗓子沙啞，體力也快耗盡了。聽到房東的話，滿腔惶恐忽然有了發洩口一樣，指著他就罵：“都是你害我，你怎麽不說清楚，這裏有鬼！”
房東簡直被氣笑了：“我叫你來，就是讓你超度鬼的！你自己不相信，搞些假把式騙我的錢，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他也是個高大的成年男人，卷袖子斜睨人時，氣勢也不輸人。
老道士頓時氣弱，喏喏的：“這世上哪有真的鬼……”
齊琳噗嗤一笑：“你這不都親眼看見了，還自欺欺人哪。”
老道士憤恨的目光移到齊琳身上，開口又要罵：“都是你……”
他剛開口，燈光忽然再次閃爍，眼前出現一張青白陰沈的臉，布滿血絲的全白眼眸，憤怒的瞪視著他。
貼臉殺！
在這一瞬間，老道士覺得心跳似乎都停頓了，牙齒打架，四肢發軟，全身哆嗦，仿佛已經被鬼怪掐住喉嚨一樣，大腦中只充斥著無盡的恐懼。
他白眼一翻，徹底昏了。
眼瞅著老道士像堆爛泥一樣癱倒在地，行蹤詭異的女鬼也再次消失了。房東僵硬了會，壯著膽子，走近老道士，腳尖戳了戳。
“餵餵？”
他打量了會，用指尖探了探鼻息，對齊琳道：“還活著。”
他忽然一頓，震驚的瞪著齊琳，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你……你在幹什麽？”
不知何時，齊琳坐在前臺，面前放著幾個香噴噴，剛出爐的菠蘿面包。她自己吃了一口，還撕下來餵懷裏的小青蛇一口。
……等等，蛇！
為什麽會有蛇啊！
房東指著齊琳，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渾身都在不斷的顫：“你你你……”
齊琳安撫的笑了笑：“叔叔，不用害怕。我是正經出身的出馬仙，這是與我一起的柳仙。”
房東楞了楞：“啊？”
他自然是知道出馬仙的，先前心頭的疑惑，也忽然想通了。女鬼為何說這姑娘是她的朋友，這姑娘見了鬼，為何如此氣定神閑，絲毫不慌。
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居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出馬仙！
“這……失敬了。”他壓下心頭的震驚，恭敬的彎了彎腰：“敢問大仙貴姓？”
他明白，若想要破此局，最後恐怕還要靠這小姑娘。
“叔叔不必這樣，我也就是一個普通的修行之人。我是齊琳，目前是燕京大學的學生。”齊琳招手讓他過來坐，“那小姐姐也就嚇嚇那個假道士，你不用害怕的。”
房東咽了咽口水，顫顫巍巍的坐下。
“原來是齊大師，鄙人馮晉源。方才怠慢大師了，不好意思。”
“叔叔客氣了，您還沒吃晚飯吧，肯定餓了。”齊琳客氣的推了個菠蘿面包過去：“這是小姐姐怕我們餓，特意給我們做的。”
馮晉源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鬼……鬼烤的面包？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烘焙間忽然響起了烤箱“叮叮叮”的聲音，額頭又冒出一層冷汗。他分明記得，烘焙間的門被他鎖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響聲。
細思極恐，所以他不想細思，但命運的小手就是不肯放過捉弄他。他眼睜睜的看著烘焙間的門緩緩打開，一個放著新鮮出爐的堅果吐司面包的烤盤，懸空飄了過來。
馮晉源：“……”
刺激有點大，他沒心臟病，但也急需一顆速效救心丸。
空氣中似乎有雙無形的手，將堅果吐司放在齊琳的面前，甜美的女聲憑空響起：“這是我最新研究的新品，琳琳你嘗嘗啊。”
“謝謝田馨姐姐。”齊琳取了一片，和柳傾水分著吃。
綿軟的面包配上堅果的醇香，極大的豐富了口感。她微笑稱讚：“田馨姐姐，這次的新品特別好吃。”
柳傾水顯然更具美食家的挑剔味蕾，點評起來極為專業：“堅果烘烤的很酥脆，你把烘焙時間把握的爐火純青了。不過，單吃核桃會有點膩，你下次還可以試一試其他的堅果。”
名為田馨的女鬼十分興奮：“嗯嗯，我記下了，下次出了新品，還請你們試吃。”
一人，一蛇，一鬼，氣氛十分融洽，好似悠閑的坐在陽光明媚的午後，開著品嘗新式甜點的茶座會，談笑風生，歲月靜好。
馮晉源一時之間，如夢似幻，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什麽場合。
他懵逼的眨了眨眼，看看齊琳，看看小青蛇，再看看……貌似站著那麽大一個鬼的空氣。
到底是他太沒見識，還是這世界太瘋狂？
或者說，唯一的人間真實，就是他此刻已經餓的咕咕叫的肚子？
當齊琳順手推給他吐司面包時，馮晉源面無表情的接了，機械的放進嘴裏咀嚼。
嗯……真挺香的。
田馨的眸光落到老道士身上，劃過一絲厭惡。
“這個假道士，也不知騙了多少人的錢財。神棍害人不淺，我出生的時候，家裏也來過一個假和尚，非要說我命中帶煞，克父克母，導致我爸媽從小就不喜歡我。”
齊琳頓了頓，放下面包，嘆氣。
“那和尚是你奶奶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父母扔掉你，再生一個男孩。你不要再自我懷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命中帶煞，導致父親意外殘疾，母親車禍身亡。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命數，與你無關。”
如果非要說的話，田馨的出生，反而是那個糟粕般的家庭的最後一絲曙光。
她從小學習優異，好好培養的話，未必不能考上燕京大學，又知恩圖報，孝順家人。
但那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卻連願意為她免除所有學費的高中都不肯給她上，班主任來家中勸說，被她父母一頓辱罵。
他們逼迫她早日出社會賺錢，養活父母和弟弟。
十多年來，田馨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靠著自己的聰明勤勞，自學成才成了烘焙師。拿著多年積攢下來的錢，租下店鋪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面包店。
她真誠待人，烘焙手藝極好，店裏生意火爆，收入越來越多。但她的家人卻像依附在她身上的吸血鬼一樣，變著法子問她要錢。
田馨把能給的錢都給了，剩下的資金都是用來進貨和周轉的。但她的家人還不滿足，認定她手裏有錢不肯拿出來。
那一夜，田馨的弟弟與人賭博，輸紅了眼，闖進她的店裏大吵大鬧。田馨被迫關了店門，將弟弟安頓在臥室，自己則睡在了客廳。
半夜，弟弟偷摸起來，翻找出了田馨的存折，拿著菜刀威逼田馨說出密碼。
田馨不肯說，被喪心病狂的弟弟當場砍死。
當齊琳緩緩說出一切因果，馮晉源聽得整個人都呆滯了，看向田馨的目光也染上了一絲同情。原來，這女孩身世如此淒慘，居然是被親弟弟砍死的。
“我就說，我這店有安全鎖，小偷怎麽進得來。”馮晉源搖頭嘆息，“我當初在國外，也是回來後才知道店裏發生了命案。別人都說小偷入門盜竊，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齊琳對田馨道：“你弟弟殺害你後，因為害怕一直躲在老家，被你奶奶庇護著。但三個月前，已經被警察抓住了。你……安息吧。”
田馨擡起了頭，眼角卻落下了一滴淚。
“我並不僅僅是因為仇恨他而滯留人間，也不僅僅是怨恨父母的重男輕女，我只是不甘心，為什麽我的命這麽苦。我只是想要好好活著，做喜歡的甜點，看著別人開開心心的吃下我的面包。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有我自己的存在價值，我的人生理想啊！”
她用手指拭去了淚，把所有悲傷放在心中，化為奮進的力量。從小到大，命運的不公早已告訴她，哭泣是沒有用的，想要得到只能自己努力。
齊琳勸道：“你下輩子會幸福的。”
田馨搖頭，眸光中閃爍異樣的固執和堅定：“我不要來生，我就要此生。”
哪怕死了，她也只想好好過好這一輩子，沒有來生也沒關系，魂飛魄散也沒關系。
“投胎重來，就不是我了。”
齊琳註視著她臉上決絕的神情，微微搖了搖頭，唇角卻不由的彎了彎。
努力綻放的生命，永遠如煙花般燦爛美麗。
田馨不想再談論過去的事，眸光重新移向昏迷不醒的老道士：“就這麽放過他，太便宜他了。”
她從衛生間拎來一桶水，毫不留情的澆在老道士的頭上。
馮晉源就眼睜睜瞧著，一桶冷水憑空從衛生間飄出來，澆醒了昏迷的老道士。他面無表情的繼續吃吐司，心裏想著要是有瓶果醬就好了。
老道士咳嗽著，慢悠悠的睜開了眼，昏迷前的記憶重歸大腦，他驚恐的爬到墻角，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鬼……鬼……不要過來……”
他惶然四顧，眸光從齊琳等人的身上一掠而過，空茫而驚懼。
“其餘人呢，為什麽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他們乘我昏迷，逃走了嗎？”
馮晉源疑惑的看向齊琳，用手比劃幾分姿勢。
“不用擔心，他聽不見，也看不見我們。”齊琳淡淡一笑：“田馨姐姐把他和我們的結界分開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馮晉源沈浸式的看了一場恐怖電影直播。
老道士在店鋪裏各種逃亡躲避，而身後的女鬼緊追不舍，時不時的冒出來嚇唬他一下。他剛開始還能扛著，隨著恐懼深入內心，精神徹底崩潰了。
老道士跪在地上，不斷磕頭道歉，向齊琳道歉，向馮晉源道歉，向以往所以被他騙過錢的人道歉。
田馨警告他，要他把所有詐騙得來的錢財歸還原主，否則就一輩子纏著他。
老道士哪敢不答應，並對天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敢騙人。
地平線出現第一縷金霞的時候，齊琳等人終於走出了店鋪。
清冷的街道上空曠而寂寥，喧囂和嘈雜蒸發的無影無蹤。沒有車流的聲浪，街道顯得格外靜謐。
老道士捶胸頓足，發出劫後餘生的痛哭，並以最快速度逃離此處。但齊琳相信，昨夜的經歷，會永遠烙印在他的記憶中，成為他後半輩子的噩夢。
馮晉源點了一支煙，瞄了一眼身後關閉的卷簾門，長嘆了聲。
“看來，我這套店鋪砸手裏了，租也租不掉，賣也賣不掉。”
他雖然是富二代，但父親風流多情，情婦和私生子女不少，遺產劃分到他手裏已經不多了。也就那麽幾套店鋪，一點基金和股票。
他愛好自由和旅游，不喜歡做生意，多年來坐吃山空，如今也只靠著幾套店面的租金過日子而已。
但如今，明知店裏有鬼，再租給別人，或買給別人，就不合適了。
他幹不出這種禍水東引的缺德事。
齊琳眸光溫和的看著他：“馮老板，不要洩氣，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田馨姐姐雖然是鬼，但她三生三世都是大善人，死後也沒做過壞事，等我凈化了她的煞氣，她就再也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影響了。”
“關於店鋪生意的事情，我確實要替她說一句冤枉。你這店鋪生意差，純粹是風水問題，和她沒有任何關系。相反，她留在店中，一直用自己的手藝提高面包的口感，對生意是有幫助的。”
馮晉源奇道：“齊大師，你這麽說，我可不認同了。我這店鋪身處三岔路口，地理位置奇佳，風水怎麽不好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難道沒有發現嗎？這條街靠近大學城，附近居民區也不少，每個店鋪生意都不錯，唯獨你的店鋪，生意一直都是最差的。”
齊琳笑著，指向店鋪對面那條大路。
“就是因為，你的店鋪正對著這條路。門對著一個路口，就是一個風口，風水上來說就是直沖煞，氣流不穩，從而做生意運氣也不會很好。”
馮晉源聽得一楞一楞，手中煙灰掉了，都沒有註意：“齊大師，那我該怎麽改變店鋪的風水呢？”
齊琳略一思索：“這也不難，你可以在店面兩邊放石獅子，或者種幾棵小盆栽，然後在自己門口放個專門擋煞的久遇五帝錢一串，店內安放個武財神進行鎮宅招財即可。”
馮晉源聽了，連忙恭敬的對齊琳一禮：“多謝齊大師指點。”
齊琳見他雖然神態恭敬，但眉頭依舊緊皺，就知他依舊為田馨的存在而煩惱。
她看了柳傾水一眼，問道：“你喜歡吃田馨姐姐做的甜品吧？”
柳傾水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啊。”
齊琳看向馮晉源，認真道：“若馮老板願意，就把這家店鋪轉讓給我吧，價錢稍微加點也可以。”
馮晉源臉色現出驚喜，不好意思的搓著手：“我知齊大師是為我解決煩憂，但我實在是需要錢。那鄙人就……就厚臉皮的接受你的好意了，但價錢方面，我是萬萬不能加價的，否則我馮晉源真成了愛占便宜的小人了。”
齊琳和馮晉源經過商議，最終以市場價成交了這套店鋪。
兩人談妥了過戶日期後，馮晉源恭恭敬敬的送走了齊琳。
“齊大師，下次見面，務必讓我請您吃飯，否則我實在良心難安了。”
告別馮晉源，齊琳與柳傾水向著燕京大學走去。
冬日的朝陽，是最清冷的女神，籠罩在銀紗似的薄霧下，若隱若現。街道上的人流逐漸多了起來，早餐店散發著熱騰騰的蒸汽和撲鼻香味，引誘饑腸轆轆的肚皮。
柳傾水依偎著齊琳，金色眼眸水潤潤的看著她：“琳琳是為我才買下那套店鋪的嗎？”
齊琳微笑垂首：“以後你吃甜品可方便了，想吃什麽直接讓田馨姐姐做，開心嗎？”
如果此刻是人身，柳傾水怕不是要抱著齊琳不撒手了。身為蛇形，它就只能激動的纏緊了她的脖頸，撒嬌般的磨蹭。
“琳琳對我真好。”
齊琳買了兩個素包子，又給室友打了電話，給她們帶了早餐。
行至燕京大學門口，從陰暗處忽然傳出一道冷冽激怒的男聲。
“齊琳，我等你很久了！”
齊琳聞聲看去，一個高挑的年輕男人從暗巷中走出。
一身靛青色的高定西裝，比起玄術師更像豪門紈絝子弟，渾身上下的氣勢很有壓迫感，居高臨下看著人時更是。線條淩厲的下顎微擡起一點弧度，看上去囂張又帥氣。
謝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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