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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身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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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身不下

其實這教坊司什麽時候都進得,祝焰有通天的本領,不過是沈鴻薛覺得妖魔鬼怪都只會在晚上時顯出原形,命簿刻意將他引到西津,重點指向幾乎是毋庸置疑般明確。他雖暫不知曉到底為何他同李毓間的牽扯這樣牢靠,但也只能靜觀其變,猜不透天意。

白日裏還好,但一入了夜,教坊司□□看著實在是有些陰森。樂妓們帶不走的琴套了罩子擺在中央,還有幾雙供舞姬換用的鞋,沈鴻薛繞開面前的東西直直的往那屏風後去。那日突兀的機關開合聲一定有其源頭,西津能工巧匠並不在少數,若真是有人想在這地底下藏著些什麽東西輕而易舉就能辦到。

他擡手撫上掛著畫的墻,被面前幹枯衰敗的白梅枝幹劃過手背。圖裏的侍女手撐紙傘遙遙站在幾棵被雪壓彎了藤條的臘梅之前,整張圖畫技精巧,一看便是出自宮廷畫師之手,沈鴻薛多瞧了那畫幾眼,總覺得哪裏說不出的奇怪。

祝焰從另一面繞到這墻側邊,借著月色略有厭嫌的斜斜睨它一眼。白色的光柔和的灑落畫面之上,將其上紋路與筆觸映照得更為清楚。他見沈鴻薛手指觸碰其上,隨著他的移動露出另一面被遮擋住的畫面來。祝焰微微瞇起眼睛,憑著這湊了巧的角度看清個不同尋常之處。

“那朵花。”他走進那畫面,直直指向方才看到最左側的角落:“怎的花蕊沒上顏色?”

梅花花蕊大多無色或只簡單白描兩筆,再加以純白點綴。這顏色太淺,哪怕是放在白日裏也不夠顯眼,更何況有這夜色的掩蓋。沈鴻薛順著他方向看過去,最左側畫著的枝條梢頭唯獨只開著一朵花,花蕊上少了一抹細弱的白,他略略蹲下身去湊近那角落,這才發現那只出現在畫面裏不足指節長的樹枝上沒落上半分飛雪。

這樣的暗示他熟悉,附近藏著開合某扇大門的機關本也並也是他此刻正著意尋找的。若是貿然上手觸碰,萬一恰好打開那扇門,只怕是會驚動裏面的人,惹出不小的麻煩禍事來。沈鴻薛凝眸片刻,望了一眼前面正對著的前廳。

沈鴻薛沒想著第一天就能守到什麽大人物,教坊司不大,既然已經知曉藏著東西遲早也能發現究竟在何處。他在那圖正對的廊下落座,另一邊座椅空懸,祝焰偏不上前,隔著一個院子卻連一個照面也搭不上。他看著庭下這院子,花草樣樣不缺,卻見不著半點飛鳥魚蟲,分明這庭院兩岸的墻低出前後兩側一大截,卻只有中間種著的草皮泛著枯色,蔫答答的露出些底下的泥來。

祝焰忽然發現,這院子裏竟找不出半塊石頭來。

沒有假山,花盆裏用來壓泥的石塊也見不著,人間多愛用些料石作為裝點,教坊司這樣的富貴之地根本不缺銀兩,卻連鋪路的都用的泡過藥材的木材。他往外走出兩步,看清那被泡得發黑的木料散發著不正常的光澤,卻還是抵不住日曬風吹,邊緣已然開始腐朽破碎起來,最前面的幾塊一看便是方才換新過,有棱有角,上面沒落下多少灰。

他剛要退回那屏風之後,忽然察覺身後似乎有些動靜。祝焰徹底落定在庭院正中,再往身後轉眼時,放在正中的那盆死去多時的枯槁映入眼眸,朦朧掩映之下,橫枝斜溢的枝幹像極了一只化作白骨的人手,正掙紮著從黑暗之中扭曲的爬出,直直的指向從院子登入□□那一坡不算長的梯階。

又是那熟悉的機關聲響,沈鴻薛從位置上起身,同祝焰前後交錯站立在堂下的月光之中,看著那幾步臺階被幾條不止從何處蔓延而出的青綠色藤蔓就那樣直直的往下壓制到一整塊塌陷而下,連帶著上方那個用於過渡的小小平臺一道,就那樣顯露出他們尋找了半夜的機關入口來。

林玄商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繡金的披風扔到身邊的隨從手中,又將手套兩下揉做一團往著腦後一拋,他蹩起眉頭,用光潔的指腹蹭了蹭臉邊。

“太臟了。”

錦繡的金靴踏上梯階的最後一步,他轉身,身後是一群恭敬卑順低著腰的隨從,陸英在他身側往一邊閃開些許,賀蕪華手提著燈從後往前而來,袖口帶著一塊不知從哪裏碰來的血色臟汙。

“多找些人手來清理幹凈,方才那幾個屆時帶進去些。”

“是。”

他交代完事情正欲離去,卻又忽然折返。林玄商見賀蕪華低著頭,捏起手指來在她面前打出個清脆的響指,賀蕪華擡頭看他,臉上縱橫著已然幹涸的淚痕。他卻只當看不見,抄起手來踢了兩下腳下通往密室的梯階。

“昨夜那個怎麽死的?”

林玄商說這話倒是順遂連貫,仿佛死個人就好像丟了個不甚貴重的物件一般。甬道打開的瞬間,裏面濃郁的香粉氣味混合著那股腥臭難耐的血氣只消片刻便縈繞進整座庭院。沈鴻薛擡手捂住口鼻,下意識想要上前提醒一動不動的祝焰,卻忘了他們此刻還不算重歸於好,他的提醒他未必會聽,最終也沒再多此一舉。林玄商離他不過幾步開外,從沈鴻薛的位置恰好能看清他的臉。

他從前對林浣盈沒留下多少印象,不多的那點記憶裏絕大多數都是柔和的模樣。她天生得了一副艷麗的皮囊,但性子真一如江南風光,婉轉溫和,從容嫻靜。李毓從前裝得平和從容不爭不搶,不過都是為了打消幾位兄長與先帝對他的防備之心。他眼高於頂,哪怕嫁娶對他而言不過是圖謀利益,李毓也絕不會能輕易妥協於一個姿貌才情平平的女人,就如同當年截胡黃家的婚事那般,他要滔天的權勢與無可匹敵的富貴,更要原本尊貴的女人向他俯首稱臣,委身身下。

沈鴻薛從前對李毓多有些歧義在,對他其他的一切視而不見,跟在他身邊時他也將他身上那些本領學了個十足十,近墨者黑的道理本是明顯的,但他身陷囹圄之中自然看不破,時至今日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出些錯處來。

不論是黃姝韞還是林浣盈,亦或是他後宮宮殿裏如雲的妃嬪們,沒有誰一開始便是誰的附屬隨從,她們從來都不應當只是個被用來彰顯身份,匹配地位的工具。

沈鴻薛無意於自己的變化,一切緣由皆有跡可循。或許是小滿學著抓藥時候的苦悶,或許是一開始被配了冥婚的那小孩逃走時的欣喜,也或許是被困在畫裏的,只是曾經短暫存在過片刻的,在花樹裏舞鞭的徐清娉,他為她們看到自己的命途煥發生機而變得鮮活的瞬間而感同身受的感到喜悅,何嘗不是在為早已身死的自己而感慨解脫。

他曾羨艷過的,想要擁有的,躲在角落窺探的一切,都在他離開李毓後一一回到他其實已然不存在的生命裏。吳秀才死的時候,他曾有短暫的恍惚,地上血泊裏的臉同曾經無數條斷送性命在他手中的人重疊,最後變成小滿躲藏在屋子裏哭泣的模樣,哭聲夾雜著大雨滂沱傾覆在他心頭,淋濕他過去全部的生命。

這算不算贖罪?他想。

過去種種在他生命裏的痕跡隨著他自己的變化變得越來越淡,對善意的追尋在命運的牽扯帶動下不知不覺間似乎已成就這段離奇故事的走向。西津承載著太多過往,過去數月恍若經年,在他重新回到這片故土時竟然變得陌生起來。

林玄商長著一張同林浣盈極為相似的臉,性子卻千差萬別。他倒也沒資格去嘆命運造化弄人,自己首當其沖逃不過這套說辭。

“……奴也不知。”

“切。”林玄商沒趣的撇撇嘴:“料你也不清楚。”

他終於是下了要走的決心,甩開臂膀來往前庭走去,幾個隨從加快了步子跟在他身邊,賀蕪華跪在原地,聽前人玩鬧般的吩咐著。

“若是以後宮裏再帶人來,尋些尋常的打發了就行,何苦浪費我這樣辛苦弄來的人。”

夜裏靜悄悄,林玄商利落翻身上馬,領著幾個隨從順著長街往林府的方向疾馳而去,紛雜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裏分外突兀。教坊司大門關合,沈鴻薛轉頭,地上的人緩緩站直了身,面色冷淡的擦拭幹凈被淚痕惹花的一張臉。她年歲估摸著三十出頭,身段依稀還能看出從前的柔軟輕盈,明明也是一張漂亮端莊的臉,卻總是一副苦相,讓人看得愁腸伴生。

賀蕪華挪開罩著的燈罩,一口吹滅了其中的蠟燭。她踏入庭院,身後密室的甬道已經乖覺的收起,白梅圖還好好的掛在正中,她看向那盆枯萎的盆栽,眼神麻木灰敗到同那幹敗的枝幹沒什麽兩樣。

高底的鞋踏在新鋪的木板路上搖晃兩下,賀蕪華隨之踉蹌幾步,待站定後卻沒了動作,就在祝焰身前,她抱起雙臂來蹲下,身體隨著抽泣哭咽開始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祝焰擡頭時,沈鴻薛正往那副白梅圖走近。他停在桌前,垂在身側的手已然緩緩捏緊成拳。

若他方才沒聽錯,甬道打開時,裏面傳出的聲音,是人的嗚咽。

被封住了嘴,或許也被綁上了身子,哪怕是哭也發不出多大的聲響來。密室裏終日不見光彩,被關久了自然而然就失了活下去的念想,最後只剩下個尚且留存的軀殼在人間。

死了的人尚有靈魂留在鬼市,喜怒哀樂,夙願執念,他們總是有再活一道的期許在,若是這樣不情不願的活著,有時還真不如死了痛快。現下這情景已經足夠明確,林玄商在這教坊司下私造一座用於供人尋歡作樂的密室,其中不知關著多少無辜女子,又有多少人像昨夜那個一般失了性命。祝焰能救,但不能是現在。他們都知道,若是此刻鬧起來,能救得了眼前這些看得見的,日後也一定會有源源不斷的,看不見的人再被送進那裏去,想要從根源斬斷這裏的一切,只能從建造這裏的主人身上下手。

“說自私的是你,要我別管身外事的也是你。”

“那如今在我面前為她們不平的,又是何許人也?”

祝焰站在他一步開外,他看著畫,他看著他。他心裏知道沈鴻薛其實從來不是如他自己所說那般無情無義,自私薄情。人間多愛刻畫讚頌至仁至孝,至純至善,典籍裏的人物各個光明偉大,私欲好像只是個獨屬於市井的東西,從來都入不得正道放不上臺面。沈鴻薛想要的很多,被過往諸多不得已一點點磨平。留不住的東西多了,他便不再願意去渴求,越過過程中的所有歡愉,只看得見結局的痛楚淒涼。

祝焰以為自己做了這樣多,總能讓他短暫的抽離那些從過去帶到如今的悲態裏,所以被沈鴻薛毫不留情的往外推時他才明白早該看清的道理,隔著囚籠看天,再如何都只在方寸之間。他打不開籠子,他也出不去這二十多年的禁錮。他們之間相隔的是戒律天規,是命運差池,所以從一開始,祝焰便已經失去了站在他身邊說永遠的資質。

沈鴻薛轉身往外走,同他擦肩而過,腳步只在同他最靠近的瞬間有略微的停留。

“是不是我又有何妨?我說了那麽多,想你記住的你不留意,想你不在意的卻偏偏記在心裏。”

“祝焰,沒了我你總會過得更好,你要的自由自在都會回到你身邊。”

一時的傾心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熱忱退卻,祝焰總會明白他並非有意惹他歷經這一遭。沈鴻薛遙想著許久之後或許會發生的事,了卻一樁念想容易,斬斷過往從前種種卻好像一種漫長的淩遲。

拿得起放不下,從前對李毓的多般心軟放縱沒討來什麽好,他改了脾氣,對著祝焰退避三舍,到頭來難受的卻成了自己。

“明日黃靖煊回城,聽方才的意思,他明日必定還會帶人來此。絕月樓晚上設宴我走不開身,你進去先摸清構造,方便日後行動。不要輕易出手,避免打草驚蛇。”

“有什麽發現,待我回來一……”

沈鴻薛話還沒說完,身後的人忽然加快步伐超過他往前,祝焰原就比他身高腿長,刻意要甩掉他在身後也並不難。他的衣擺隨著動作往後翻動起來,將他未說完的話全都遮蓋在這條空蕩無人的長街之上。

他從來都不在意我。

比起他,比起鬼界的種種,他更在意的一定是如何快些解開這姻緣線,早日從他身邊解脫。這同祝焰最初的想法幾乎沒什麽兩樣,可放到他身上自己心裏便說不出的堵。他只覺得要被這擾人的凡俗情愛弄瘋了腦子,連自己也變成了個一心只有歡好的癡傻模樣。

祝焰從前見空青同川蓮一起看人間話本,被裏面那一心想要求娶千金的寒門書生酸得牙疼,放下話來最看不起這樣為愛折腰的軟骨頭。時至今日,一句“軟骨頭”就好像回旋鏢似的,一下紮進祝焰心口,讓他尷尬得頭暈眼花。

他甚至覺得自己還不如那書生。軟骨頭好歹還有點骨頭,他這一身卻好像都被沈鴻薛直接給拽散了一般,日思夜想,魂牽夢縈。

“怎麽這樣沒出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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