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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路邊草叢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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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縮在後院廂房裏,聽說晉王和沈風斕回來了,好奇地跑出去看。

她又不敢直接跑到花廳去,在門外看到了幾個晉王府的侍從,忙灰溜溜跑回來了。

再縮回她的廂房裏頭,她又覺得不甘心。

自打小陳氏肚子裏懷上以後,沈太師對她越發敬愛,早把柳姨娘丟到了腦後。

就連沈風斕回門,也沒知會她一聲出去見客。

她心中憤憤,不禁想到了沈風翎。

沈風翎可是太師府正經的三小姐,不像她不奴不主的。

她沒資格出去見人,沈風翎總有資格吧?

想著便往沈風翎的屋子去,卻見她呆坐在閨房中,手上捧著一個小小的繡繃。

那繡繃上頭是一個大紅的福字,襯的底是蓮葉滿塘,正是年關時用的花樣。

可如今都二月了,沈風翎還只繡出了福字的半邊。

柳姨娘忽然沒好氣,上前一把打掉了繡繃,滿面怨氣。

“你還在繡這個東西?年前就開始繡了,現在還是繡了這麽一點?你這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喲,這東西過了年了,還有什麽用處?”

沈風翎被她的指頭戳在額心,不禁蹙了眉頭。

她俯下身來,把柳姨娘打落的繡繃拾起,拍了拍上頭的灰。

“有什麽要緊?過年沒趕上,這回正好做成小肚兜,送給大哥的孩子。”

說話的口氣淡若清風,不慌不忙,顯得呆呆的。

柳姨娘就越發生氣了,索性一屁股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這飯也懶怠吃,女紅也懶怠做,一天到晚就是這麽呆呆的,呆呆就就能嫁出去了?”

柳姨娘真是哪痛戳哪,一下子戳中了沈風翎的痛處。

她自從回絕了太常寺卿家,和詹世城這兩樁婚事後,被沈太師關在祠堂好些日子。

京中關於她的傳言,便漸漸難聽了起來。

本來就是太師府一個區區庶女,若不是仗著她父親的名聲,誰會上趕著娶她?

回絕親事的消息一傳,眾人更加疑心起了,她身為庶女的德行問題。

都說沈太師原配嫡妻早逝,這排行第三的小姐,和前頭兩個不一樣。

沈風樓和沈風斕,都是已故陳氏手把手教養大的,才德品行挑不出毛病。

這三小姐卻是姨娘養大的,聽說行事與其姐,大相徑庭。

沈太師自己也擔心沈風翎丟人,不欲在京中官宦人家挑選親事,而是吩咐人在外州府留意。

讓她離京城遠遠的,這樣就算丟臉,也能少影響太師府一些。

沈風翎冷聲道:“姨娘還想我怎樣?難道我把這花繡好了,就能立馬嫁個如意郎君了?”

她反唇相譏,對柳姨娘說話時,絲毫敬意也無。

柳姨娘拊掌大嘆,“你啊,就知道作死!當初讓你聽娘的話,你偏不聽!那個和你議過親的曾家二郎,都已經中了進士及第,娶了個美嬌娘了!”

她上下打量沈風翎。

因在國喪期間,沈風翎幾乎也不出門,便只穿著一件舊的家常小襖。

原是淺秋香色的襖子,陳舊之後褪去了原色,有些地方顯得發白。

襯著她那張脂粉不施的臉,看起來又憔悴又滄桑。

聽了柳姨娘的話,她咬緊了唇,反駁道:“姨娘現在來說漂亮話,當時你是怎麽說的?說我若是做了寧王殿下的側妃,就能和二姐平起平坐了!”

柳姨娘連忙捂住她的嘴。

“晉王殿下和你二姐就在府中,你可小聲點!這話要是被聽了去,你就沒娘了!”

沈風翎輕聲嘀咕了一句什麽,柳姨娘並沒聽清。

“你說什麽?”

“沒什麽。”

沈風翎遮掩了過去。

其實她方才說的是,她的母親是已故陳氏,是小陳氏。

柳姨娘本就不是她的娘,只是姨娘。

她須得牢牢記住這一點,自己先把自己當成嫡出的來看待,別人才不會小看她。

和柳姨娘之間,當然要劃清界限。

“你看看你啊,比你二姐還小一歲,看起來比她老了好幾歲!她那一身珠光寶氣,塗脂抹粉的,看起來又氣派又好看。”

柳姨娘根本沒見到沈風斕,只是憑著猜測,對沈風翎胡說了一氣。

沈風翎明知國喪期間,她不可能打扮得珠光寶氣,也沒有懷疑柳姨娘的話。

哪個女子不在意容貌?

她的心思都放在,柳姨娘說她看起來比沈風斕老這上頭去了,哪裏顧得到她說的是真是假?

窗前的銅鏡裏,忽然出現一張發黃的臉。

鬢發也懶怠梳整齊,臉上更是沒有脂粉裝扮,衣裳也舊舊的。

這樣的她,的確難看。

便是她精心打扮,也比不上沈風斕布衣荊釵來得美。

現在這副樣子,更是連沈風斕身邊的丫鬟都比不上了。

她頹然坐在椅子上。

“姨娘不必再拿二姐與我比較了,她是嫡女,本來地位就比我尊貴。我處處和她比較,那不是自尋煩惱嗎?要怪,只怪我沒托生在一個好娘胎裏。”

上回沈風斕待她去見寧王,和她說的那些話,她還記得。

她也想過,像沈風斕說的那樣,去提升自己。

這才發現,自己文采不好,琴棋書畫也都是平平。

她想認真努力地練一練,又因為終身大事而煩惱,練了兩天就沒精神了……

她看向那個繡繃,半個大紅色的福字,中規中矩。

繡得既不算差,也絕對稱不上好。

她發現自己一無所長,這種困苦,讓她更加沒有心思練習了。

柳姨娘聽她的話,敏銳地察覺到了諷刺之意。

她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似的,一下子蹦起來又坐到地上,大哭大喊。

“你是正經的主子小姐,我就是個奴才丫鬟,你當然嫌我這肚子不夠好!要是托生在先夫人的肚子裏,你現在說不定也是王妃娘娘呢!”

她哭得越來越大聲,伺候的丫鬟都圍在屋外看著,邊看邊指指點點。

沈風翎最受不了被人看輕,覺得柳姨娘丟臉得很,連忙出言阻止。

“姨娘別多心!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了?你快起來,這叫丫鬟們看見了,像什麽樣!”

她著急起來,面目總算不像先前似的呆滯了。

柳姨娘卻不依不饒,聽著她口中一聲聲的姨娘,心裏越發不自在。

滿府裏人都可以叫她姨娘,她自己肚子生出來的親女兒,也管她叫姨娘。

這叫她怎麽受得了?

沈風翎還說不嫌棄她,這分明就是嫌棄她!

她哭鬧得更加大聲了。

“小姐人大了,心也大了,不把我這個親娘放在眼裏了!我還活著做什麽,我死了算了!”

說著抓住沈風翎的褲腳,用力推搡,把頭往她腿上撞。

急得沈風翎滿面通紅,又沒有掙脫的力氣。

早有丫鬟見事不妙,跑去正房通知沈太師和小陳氏去了。

一聽是柳姨娘和沈風翎的事,沈太師難得一見的笑容,很快又沈了下去。

他的面色晴轉陰,像是被烏雲籠罩一般。

小陳氏試圖勸說他,讓他在這裏好好和外孫玩著,她獨自去處置就行了。

沈太師不同意。

“柳氏那個性子,十幾年如一日,半點長進也沒有。你還懷著身孕,沾不得這個潑婦。老夫親自過去,看看她玩的什麽花樣!”

說著便朝沈風翎的屋子去,小陳氏連忙跟在後頭,生怕他一怒之下出什麽事。

沈風斕索性道:“我們也去看看吧。”

於是一行人全都往沈風翎的屋子去,一進門就看到柳姨娘在地上,撒潑打滾的醜態。

一見沈太師怒氣沖沖地進門,身後還跟著晉王和沈風斕等人,嚇得柳姨娘不敢再胡鬧。

沈風翎也連忙上前行禮,面色紅得能滴出血來。

柳姨娘在這撒潑,是丟了她的臉。

這麽丟臉的場面,被這麽多人看見,她真是無地自容。

沈太師沈聲怒道:“你在這裏發什麽瘋?今日省哥兒剛出生,晉王殿下和斕姐兒也回來了。這樣的好日子裏,你在這號喪,是想詛咒老夫的孫兒嗎?!”

柳姨娘連忙整了整自己的頭發,把歪倒在一邊的金釵扶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美好一些。

不要在年輕的小陳氏面前,顯得太過醜陋。

“老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哪敢?我只是和翎姐兒吵了兩句嘴,我……”

沈太師打斷了她的話。

“你同翎姐兒拌什麽嘴?她是這府裏的小姐,有什麽不好,自有夫人來教導。你是什麽身份,就同她拌嘴?”

柳姨娘一楞,看著沈太師說不出話來。

沈風翎一直是她養的,她是沈風翎的親娘,難道連話都不能同她說了?

從前沈太師可不是這樣的。

他從前就算知道,沈風翎當著下人的面,稱呼她為娘,也沒有什麽反對的意思。

怎麽現在就完全變了,連話都不讓她說了?

“老爺,翎姐兒是我生的,我……”

沈太師大為不耐煩,看著她淩亂的發髻,更加厭惡。

“你還好意思提你生的,你養的?你看看你把她養成什麽樣了?!除了淪為太師府的笑柄,她還有什麽用處?”

沈風翎聽了這話,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看著沈太師。

他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說出如此狠心的話來。

難道身為她的女兒,就只有有用和沒有的區別嗎?

沈風斕是晉王側妃,她得寵,她很快便會是正妃,所以她有用。

而她沈風翎呢?

她連正常地把自己嫁出去,都做不到。

所以,她無用。

沈風斕看著她滿臉的驚慌失措,心中頓生憐憫之意。

她就知道,沈太師的自省和改過,還是分人的……

如果今日她和沈風翎一樣,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孩子。

那沈太師也不會對自己,有任何的慈愛之心。

她很想站出來,為沈風翎說點什麽,小陳氏卻悄悄拉住了她衣裳後擺。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透出阻止沈風斕的意味。

沈太師好不容易對她有了悔過之心,她這個時候再上前頂撞,沈太師會怎麽想?

他是個最好面子的人,哪裏容得下被自己的女兒頂撞。

軒轅玦也是同一個意思,他伸手攬住了沈風斕的肩,不讓她上前。

沈風翎大腦空白了許久,慢慢地回過神了。

她嘴唇哆嗦道:“父親,女兒在你心目中,就這麽無用嗎?”

無用到他可以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麽過分的話,也絲毫不怕傷到自己嗎?

哪怕她明知沈太師是何等性情,聽到他直白地說出來,依然無法接受。

沈太師只是哼了一聲,仿佛與她多說一句話,都嫌玷汙。

“今日的事若是再發生一次,你們兩個就都去祠堂面壁思過。在祖宗靈前好好想想,日後該如何做人!”

說罷大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小陳氏無奈地看了沈風翎一眼。

她今日也算是無辜受累,明明是柳姨娘在這撒潑,沈太師反而侮辱了她。

小陳氏心生不忍,柔聲道:“亂糟糟的,快收拾了吧。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命人悄悄來找我便是,別再讓你父親知道了。”

她頂多受累一些,總比沈太師大發雷霆要好。

說著便走出了房門,去勸慰沈太師的怒火。

沈風樓嘆了一口氣,朝晉王夫婦使了個眼色,三人便一同走了出來。

“三妹現在成日就是呆呆的,房門都甚少出。我倒覺得她現在安分守己,從從前好多了。偏偏這個柳姨娘總是要挑事,實在氣人!”

沈風斕想著,看來上回那些話,她還是有聽進去的。

只是看她今日的情狀,沈太師的那一番話,把她刺激得不輕。

這姑娘本就敏感多思,自卑得不不得了。

要是被沈太師這一刺激,做出什麽傻事就不好了。

“大哥,你多照看三妹吧。她那個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沈風樓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會盡量的。就算我不在,小姨母和你嫂嫂也會照看她的。”

都是一家人,沒有誰和誰有深仇大恨。

若是能平靜安好地過下去,誰都願意過安穩日子。

此事揭過不提,而後沈風斕又帶雲旗和龍婉,去見了木清華和省哥兒。

省哥兒小小的一個,雲旗和龍婉都小心翼翼,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尤其是龍婉,她知道自己力氣大,生怕把省哥兒碰壞了。

兩人就著奶娘的懷裏,看了省哥兒好一會兒,而後一人上去親了他一下。

“省哥兒快快長大,長大了我帶你進宮玩!宮裏可好玩了,有很多很多小孩子!”

龍婉當然覺得宮裏好玩。

那些進宮來為衛皇後守孝的孩子,最後全都淪為了她的手下一般,簇擁著她當孩子王。

因為沒有誰比她更漂亮,也沒有誰比她更能打了……

雲旗就負責去安撫,被龍婉兇了的孩子。

他的小荷包裏的糖珠兒,沈風斕也破例多給他放了幾顆。

留著給他哄別的孩子用。

沈風樓也親自抱著省哥兒,給軒轅玦見過。

他另外備了一份禮送給省哥兒,是一塊雲旗和龍婉小時候用過的玉八卦,掛在床前安枕用的。

這禮物送到了沈太師和沈風樓心坎裏。

滿京城都想沾雲旗和龍婉的福氣,有這塊他們用過的玉八卦,還愁沾不上他們的福嗎?

一直到天色將晚了,兩人才上了馬車,回晉王府去。

“這是我出嫁以來,回門過得最開心的一次。”

沈風斕說著,心裏默默補了一句,如果沒有柳姨娘那一出的話。

而後她的雙手,被一只掌心溫暖的打手,牢牢握住。

他伸出另一只手來,把她的頭輕輕一按,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其實沈太師的態度一改,你就變得輕松了許多。”

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對我親和了,對三妹,還是那麽刻薄。”

沈風翎養成這樣的性情,除了柳姨娘上梁不正下梁歪之外,沈太師的放任不管,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軒轅玦沈默了片刻。

“你日後還是離她遠一點,方才她被你父親訓斥時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

皇室子弟之中,出身不高才能不顯,被聖上訓斥的時候,就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這種眼神,他曾經在寧王身上見過,也在恒王身上見過。

只是程度輕重的不同,內含實質卻是相同的。

那是一種自卑、不甘,和怨恨。

沈風翎眼中的怨恨,與她小小女子的身形相比,顯得那麽龐大。

他不可能看錯。

沈風斕把頭挪了挪,在他懷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靜靜地靠著。

“我明白,左不過她這一兩年就要出嫁了,日後也不會有再多的交集。”

她對沈太師有什麽怨恨,總不至於遷怒到她身上來。

兩人在馬車裏說著話,街道上,另一輛馬車同他們擦肩而過。

那馬車似乎行了很長遠的路,車頂蓋上風塵仆仆的,兩匹拉車的馬也顯得很疲憊。

馬車的簾子卻忽然揭開,露出了一個異域女子的面容。

她盯著遠去的晉王府馬車,足足看到馬車消失在視野之中,這才放下了簾子。

“公主,那明黃的徽記上頭,的確是個晉王的晉字。”

侍女說的是異域語言,聽聲音看長相,不是樓蘭人,就是犬戎人。

馬車裏坐著另一個女子,她正安坐著閉目養神。

精致的眉眼,配上紅艷的嘴唇,別有一番曼妙風情。

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襲新制的八寶湘裙,素白色的褂子看起來妥帖幹凈。

聽了侍女的話,她驀然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只覺得眼中流光溢彩,她的瞳仁似乎並不是黑褐色的。

而是泛著淡淡的黃色,就像貓一樣。

不過須臾再看去,那眼睛的顏色又恢覆正常了。

“可看清楚了?”

與她身邊的侍女相比,她生得偏像漢人一些,面容沒有深邃得那麽駭人。

若不是侍女的容貌暴露出了本質,只怕根本看不出她是胡人。

侍女認真地點頭,“絕對沒看錯,就是不知道,車裏坐的是誰。”

若是晉王倒罷了,若是那個傳說中的沈側妃,她可是想見得很呢!

被稱作公主的女子擺了擺手。

“罷了,等使團入京,咱們光明正大進宮,總有機會再見她的。”

侍女點了點頭,“那公主,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去找寧王殿下嗎?”

寧王殿下?

蘭公主對她這個素未謀面的表哥,也好奇得很。

“聽母後和舅舅所說,他才十一歲的時候,四姨母就死了。他被養在仇人膝下,叫了仇人十來年的母妃……”

這種經歷,怎麽想都讓人覺得,神秘。

蘭公主同樣有興致,想認識這個傳聞之中,極有手段心計的寧王。

因為他不僅是自己的表哥,更是自己未來的夫婿。

“要是個太草包的人物,那我一定親手殺了他,省得他玷汙本公主的尊貴。”

蘭公主輕哼一聲,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露出五只長長的指甲。

那指甲不知用什麽染料,染得比她的嘴唇還鮮紅,尖尖的像是小匕首。

侍女不禁縮了縮脖子,似乎感受過她指甲的威力。

“公主放心吧,寧王殿下的生母是王後娘娘的嫡親姊妹,怎麽可能是個草包呢?”

要是個草包,在大周風雲莫測的朝堂之上,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蘭公主略一點,笑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貝齒。

“說的也是。那咱們就去給本公主這位表哥,尋一份大禮吧!”

“大禮?什麽大禮?”

侍女不明白她的意思,一頭霧水地詢問。

蘭公主瞥了她一眼,眼白都風情萬種。

“你跟著本公主便是,別到處亂跑。不然,就把你賣到大周的歌舞妓館去!”

侍女大約被她嚇唬習慣了,只是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了嘴。

馬車漸漸駛離了長街,向著偏僻的城郊而去。

天色越來越暗,城郊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來往。

不。

有馬蹄聲從遠處而來。

夜色之中,四五匹馬在路上慢慢行來。

馬上的幾個年輕男子,身著錦繡華服,一副紈絝模樣。

其中一個男子,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看起來心思深沈。

因著京郊無人,幾人說話的聲音格外大,絲毫不怕被人聽見。

“皇後娘娘這一駕薨,國孝期間實在是太沒勁了!京中的歌舞坊統統關閉了,連那些下九流的妓館都不開門了!”

說話的人一臉欲求不滿,囂張地扯了扯衣領,身體很是燥熱。

其餘幾人見了,便知道他是服食了五石散。

“池兄如此著急,還沒到京郊那個女道館呢,就把藥吃上了?”

有人揶揄著他,說到女道館三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其餘幾人紛紛發出了猥褻的笑意。

“不是我說,那個女道館裏的小道姑哦,一個滑溜得什麽似的。我上回去的時候,還有一個才十三歲沒**的,那叫一個光滑緊致!”

有人按捺不住,連忙問道:“真的有這麽好嗎?”

“那當然了!那地方在荒郊野嶺的,不用怕被人檢舉查辦。趙兄想怎麽玩,就可以怎麽玩,嘿嘿……”

他口中這個趙兄,是最喜歡在辦事的時候,讓女子高聲尖叫的。

這種癮平日在青樓裏頭倒沒事,國喪期間是沒法過癮了。

而京郊的女道館,正好能滿足他這個需求。

一行人越說越猥瑣,紛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趕往那處。

他們不由加快了手中的馬鞭,好叫自己按不住的某種反應,盡快得到紓解。

汪傑人目光銳利,忽然看到,路邊的草叢裏倒著一個人。

“什麽人在那裏!”

這三更半夜,荒郊野嶺的,怎麽會有人倒在路邊。

他一聲高喝,眾人忙不疊勒住了馬,朝路邊的草叢看去。

有人點起火把,下馬照亮了草叢。

只見一個衣著錦繡的美貌女子,一雙美目顧盼神飛,勾人心腸。

那幾個紈絝子弟一見,立刻都把持不住了。

“那個女道館的貨色,可有眼前這一個好?”

介紹眾人到那個女道館去的人,呆呆地連連搖頭。

眼前這一個,簡直就是極品啊!

哪裏是凡間女子能比的?分明就是這山林裏的花妖狐媚!

她的眼睛大膽地,朝眾人身下一看。

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某物,竟然齊齊朝她擡頭看去。

眾人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女子穿得這麽好,長得這麽美,眼神這麽風騷大膽。

分明就是“做生意”的啊!

她倒是很聰明,知道這些日子京中國喪,這些貴公子們會到城郊來找樂子。

敢直接等在路邊草叢裏頭,她可真是有膽色。

眾人越發興致高漲。

“趙兄的藥癮發了,怕是等不及了,咱們就在這裏快活一次吧!”

有人提議,其實他不是怕那位趙兄等不及,是他自己見了美人就等不及了。

那草叢裏的美人卻嬌聲道:“你們這麽多個,奴家可不依的。奴家一夜要五百兩金子,只伺候一位公子。”

她獅子大開口,讓眾人一下子清醒了幾分。

“怎麽樣?哪位公子出得起價,奴家今夜就是誰的了。”

她伸出手來,露出十根纖長的紅指甲,妖嬈而美艷。

那指甲忽然在裙擺一刮,直接將她的裙子撕到了大腿根處,露出誘人的肌膚。

才剛有些清醒的公子們,一下子陷入了迷醉,恨不得就地把那女子生吃了。

那個服用了五石散的趙兄當先等不及,一個狼撲就朝那女子而去,嘴裏還說著一些下流話。

“由得了你開價嗎?待本公子先舒服舒服再說!”

那女子卻像早有準備,飛快地起身,撲進一人的懷抱。

正是汪傑人。

“公子救我!奴家只要三百兩金子就成,誰叫公子如此英俊呢?”

她緊緊貼在汪傑人身上,後者血氣上湧,痛快道:“成交!”

其餘幾個紈絝紛紛罵他,說他重色輕友,有這麽好的貨色不肯分享。

汪傑人看著懷中美人,哪裏還顧得上這些酒肉朋友,忙把手一揮——

“你們還不快去女道館?想在這裏看也行,就怕你們看得到吃不到,心癢難耐到爆炸。”

那幾個人無可奈何,只得別別扭扭地上了馬,朝著女道館奔去。

那美人擡起眼來,一雙瞳仁竟有些像貍貓。

不是黑褐色,反而顯得有些黃。

“本公子莫不是,真的遇見山精狐媚了吧?”

汪傑人自嘲地笑了笑,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女子身上四處掃視。

就要上手來撕她衣裳。

女子嫵媚地嘟起唇,朝著他吹了一口氣。

而後他便神魂顛倒,笑著陷入了迷醉之中。

那女子臉色一變,立馬抽身走開。

“把先前準備好的那個女子,送過去。”

她伸手在衣襟上拍了拍,覺得被汪傑人碰過的地方,都很臟。

“公主,他中了我們樓蘭的迷情香,一會兒就會把那個得了重度花柳病的娼妓,當做是你……”

蘭公主瞪她一眼。

“你是故意說來惡心我的嗎?”

侍女連忙噤聲,誇張地雙手捂住了嘴。

蘭公主一躍上了馬車,“快回去吧,本公主要沐浴更衣。今日色誘這一招,本公主可真是虧大了。”

那小侍女跟著上了馬車,說話討她歡心。

“只有公主傾城絕色,才能讓他們輕易掉進陷阱啊。公主是我們樓蘭國最美的女子,寧王殿下要是見了,一定也會很喜歡的!”

蘭公主笑得矜持,仍然掩飾不住一絲驕傲。

“聽聞那個沈風斕,才是大周第一美人。待本公主下次見著她,再好好比一比。走吧!”

馬車駛離了此地,只留下草叢裏一對男女,和幾個暗中看守他們的侍從。

“美人兒,快讓本公子親一親……”

汪傑人親上那女子,一邊伸手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將她的衣裳褪盡。

兩人倒在草叢之中,媚笑和放浪的叫聲,一陣接一陣。

中了迷情香的汪傑人,絲毫沒察覺到,懷裏已經換了一個人。

他只是在某一瞬間清明中,暗暗地想——

這看起來媚若狐妖的美人兒,原來雲雨起來,也不過如此。

這三百金,看來還是虧了。

次日天光微明的時候,汪傑人從草叢中起身,眉頭微蹙。

他昨夜是來了多少次,竟然累得直接在野外睡著了?

關於中了迷情香的事情,他毫無察覺。

他四處一看,只見昨夜的美人已經不見了,草地上只留下他們昨夜歡好的痕跡。

那些黃白的流漿之中,竟然還有些許血紅。

難道昨夜那女子,還是個處子不成?

不可能不可能。

處子哪有這般風騷,會在深夜路邊等“客人”。

管她呢,那女子連銀錢都沒拿就走了,是他占了便宜。

他這般想著,不禁伸手,把身上撓了一撓。

草叢裏有不少蚊蟲,把他身上咬出了一個個紅點子來。

慢著,怎麽感覺,男子最驕傲的那個地方,也有些瘙癢?

這些該死的蚊蟲,哪裏不好咬,非咬到那裏去!

他從草叢裏站了起來,一時有些頭暈。

只見自己的馬還在路邊等著自己,便快步走過去,想著趁著現在回城人少。

興許,還能躲過他父親的耳目。

要是被他父親看見,少不得又是一陣打罵。

上回秋獵場上失利,他姐姐汪若霏失蹤,加上這回賢妃被衛皇後設計……

這些日子以來,平西侯府就沒什麽高興的事。

他的爺爺,也就是老侯爺,把平西侯叫去責罵了好幾次。

說是汪若霏沒了,賢妃也沒了,日後如何建立起,平西侯府與寧王的聯系?

對於平西侯府而言,寧王隨時會拋棄他們。

平西侯在老侯爺那裏吃癟,就會加倍還在他身上。

他也只能跟這些紈絝子弟在一起時,才能感到些許放松的樂趣。

汪傑人不禁嘆了一口氣,想到昨夜那女子,又覺得還不盡心。

也不知道那幾個人,在女道館裏頭,玩得怎麽樣?

要不是身上作癢,他倒想現在趕去加入,再來快活一通。

癢意襲來,讓他心生煩躁,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一手在身上胡亂抓撓,一手握緊韁繩,飛快朝京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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