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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良久,他擁著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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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長公主竟然主動向你示好,還要把衛玉陵嫁給你?”

沈風斕不禁覺得好笑,長公主前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從前一心幫著太子,不願意衛玉陵多接觸晉王。

現在卻主動要把她嫁給晉王。

“我原以為,太子的黨羽之中只有長公主府幸免於難,這是他們反擊的唯一倚仗。現在看來,太子一黨再也成不了事了。”

長公主非但不會再盡心幫助太子,還要改投晉王的門戶。

軒轅玦道:“如果是衛家,那太子還有希望。只有長公主府,不成氣候。”

衛大將軍,那是一個功蓋山河的傳奇人物。

人死如燈滅,未亡人再如何費心經營,也回不到當年盛景。

沈風斕笑道:“長公主到底還是聖上唯一的胞妹,殿下就這麽拒絕了,豈不可惜?”

他亦只是笑著,看著她沈默不語。

彼此心中有種默契,不言而喻。

她知道,他為何拒絕。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為何拒絕。

沈風斕別過眼去,嗔道:“殿下要娶誰都不妨,小郡主那個性子,是不會為殿下提供助力的。好歹也娶個大家閨秀,名門淑女。”

軒轅玦托腮,故作思考狀。

“那太師府算不算得上名門大家?”

他是鐵了心了只想娶沈風斕,換誰他都看不上眼。

沈風斕卻忽然眸子一暗。

“殿下也看到了,前次在金殿之上,聖上可沒有這樣的意思。”

太子已倒,無力回天,她心中暢快。

此刻再看晉王殿下,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之感。

這種感覺,讓她格外舒心。

她終於可以正視晉王對她的感情,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回視他的感情。

唯獨不能是以妾室的身份。

軒轅玦明白她在想什麽,便笑道:“今日進宮,父皇同我擺了一盤棋局。”

沈風斕對圍棋毫無研究,只得聽他細細說來。

“父皇的意思是在暗示我,他心中真正屬意的儲君並不是太子。反而是為了讓他屬意之人韜光養晦,才故意把太子放在那個顯眼的位置。”

沈風斕道:“大概聖上心裏也清楚,大周的江山,不能交給太子這樣的人。”

這樣,愚蠢的人。

那聖上屬意的人,到底是誰呢?

是他最寵愛的晉王,還是有賢王之稱的寧王,又或者……

“衛大將軍去後,衛皇後就顯得越來越不堪母儀天下了,父皇對她的態度也越來越差。”

軒轅玦沈吟道:“所以父皇這一回沒有廢太子,並非是心生憐惜,只是在布局。”

“那殿下以為,聖上真正屬意的,是誰?”

沈風斕問起這話來,倒是輕松。

要讓軒轅玦回答,卻很沈重。

他自然是希望,聖上屬意的人選是他,可聖心難測……

他搖了搖頭。

聖上沒有明說,那他便不必去揣度。

“對了,去拿棋盤來。”

他朝一旁的浣紗說著,沈風斕狐疑地看他。

“殿下怎麽忽然想到要下棋了?”

他要叫誰陪他下棋?

“父皇說,等他下次空閑的時候,召你進宮陪他下棋。我先替父皇領教領教,十歲就能打敗廖亭翁的棋藝到底多神奇。”

沈風斕面上一怔,只見浣紗已經端著棋盤出來了。

“娘娘自從出嫁之後,就沒碰過棋盤了。難得今日殿下興致好,奴婢們也跟著沾光瞧瞧。”

浣紗笑著擺上棋盤,聽說聖上有這樣的意思,心中替沈風斕高興。

能與聖上對弈,這不正說明了聖心回轉嗎?

假以時日,聖上一定會讓她,成為晉王正妃。

沈風斕聽到此話可並不高興。

自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沒有放棄過讀書。

書是她與這個世界交流的最好途徑,在書裏,她了解大周的風土人情,和現世的世界觀。

她還努力練習寫毛筆字,一開始看書要做筆記,她只能用炭筆隨意劃劃。

到現在,她已經能夠寫出一手自成一體的字了。

她甚至拾起自己只知皮毛的古琴,反覆練習,盡力不在人前露出破綻……

偏就是圍棋,她尚未來得及學。

軒轅玦已經執起一顆黑子,想了想,忽然又放了下去。

“你先選吧。”

他多半下棋都是陪著聖上,聖上喜歡執白子,他便下意識執了黑子。

沈風斕一楞,很快反應了過來。

晉王殿下這一輩子,難得會對誰有讓這個意識。

他是天潢貴胄,只有別人讓他,哪有他讓別人的。

沈風斕忽然心情大好,看著他,把黑白棋盒的蓋子都蓋上了。

“大好的日子,在這下什麽悶棋?殿下不覺得,該慶祝一下嗎?”

太子的羽翼全被清除,連長公主都有了異心,衛皇後無計可施。

南青青順利嫁進了東宮,一切按照她自己的意願有條不紊地繼續。

他們兩人之間除去了太子的陰影,瞬間晴空萬丈。

就連聖上都對沈風斕,隱約露出好意。

的確是大好的日子。

“你想怎麽慶祝?”

沈風斕忙著把他的註意力,從棋盤上移開。

她徑直拉起他的手,一面朝外走一面道:“我這幾日去大理寺監牢,路上常常經過一家歌舞坊……”

人來人往的街頭,忽然走來一對俊俏的公子。

其中一個長身玉立,面容清俊,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

若不是生得極高,只怕要叫人以為是女子。

另一個矮一些,只到他的肩頭,手中握著一把折扇,眉目卻俊秀得更似女子。

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纖塵不染,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少爺。

兩人站在一處,氣度高貴,清冷的神情倒有些相似。

只有目光看向彼此時,才帶上一些笑意。

“青天白日的穿成這樣,你當旁人都是瞎子嗎?”

軒轅玦低聲湊近她道,目光還瞟了一眼,她耳垂上的小洞。

沈風斕滿不在意道:“若是我單獨走出來,旁人自然不信我是男子。可是跟殿下一起走出來,大家自然就信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生得像女子?”

他咬牙切齒,她哈哈大笑,隨手抓過一個路邊賣包子的。

“這位小哥,你說說我們倆,看起來像什麽關系?”

她故意壓低了嗓音來說話。

那個被抓住的小販一臉呆楞,叫面前兩人的容顏驚得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結巴道:“是,是兄弟吧?”

一對兒兄弟倒是長得跟天人似的,就是可惜,有一個太矮了些。

小販看著沈風斕,一臉同情。

“聽到沒有?是兄弟。”

沈風斕一臉得意,手中折扇一揚,啪地一下又合上。

軒轅玦微微蹙眉,一臉無奈。

“你那把折扇到底是要打開還是合上?”

沈風斕就不慣他,又在他面前打開合上。

“殿下不覺得,這樣很瀟灑嗎?”

看著她得意微翹的嘴角,軒轅玦一時意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一頭長長的青絲束成馬尾,只裝飾了一條湖藍色發帶,顯得格外質樸又純凈。

這樣的她,比起女裝來別有一番美好。

因為貼得太近,沈風斕只能仰起頭來看他。

這個角度,能夠清晰地看到他下頜的利落線條,緊實而堅毅。

脖頸修長的流線中,凸起的喉結輕輕滾動。

感覺他的手心覆在自己腦後,有一種莫名的,想靠近他的沖動。

忽然,一陣怪聲嘁嘁喳喳地傳來。

原來路上的人把他們兩圍成了一圈,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夭壽哦,青天白日的,兩個男人在這裏做什麽啦?”

“長得那麽好看,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人啊!”

就連方才賣包子的小販也在,搖頭嘆息道:“可惜了,我還以為是兄弟呢!這年頭好看的男人啊,都去做兔子了。”

沈風斕一驚,連忙拉著軒轅玦跑路。

看到兩個男人手牽著手,圍觀群眾又是一片嘩然。

“有錢人家公子玩的,咱們可不懂哩!”

沈風斕遠遠聽見背後的議論之聲,羞得耳朵都紅了。

倒不是為被誤會成“兔子”而羞臊,是為方才那一瞬間,四目相對的情愫。

兩人已經脫離了人群,她就勢要把手松開,軒轅玦卻反扣住了她的手。

“殿下,有人……”

才甩脫一群圍觀群眾,又要再招來一群嗎?

軒轅玦湊到她耳邊,“早就叫你別穿男裝,這下好了吧,被人當成兔子。”

他說那兔子兩個字的時候,顯得十分暧昧。

沈風斕不自覺朝一邊躲,“穿女裝還要戴面紗,更加顯眼。何況今日出府不是同殿下說了?咱們要去翠袖搖。”

翠袖搖,就是一品居旁邊的那個歌舞坊。

聽聞是京中最好的歌舞坊之一,美人如雲,舞姿動人。

那舞袖一搖,就能勾去男子的心神,叫人樂不思蜀。

故此,名作翠袖搖。

沈風斕說,今日值得慶祝,不如去歌舞坊看看表演。

軒轅玦言聽計從,和她在一起久了,也忘了說女子怎麽能去歌舞坊這樣的話。

他這才放開手,又大搖大擺地搭上她的肩。

她身著男裝,這個姿勢,剛剛好。

沈風斕老老實實被他胳膊壓著,至少這個動作,還像是兩個男人不是……

天剛剛擦黑,翠袖搖的門外,點起了大紅的燈盞。

那燈盞密密麻麻從樓上掛到樓下,將整座樓,包裹成夜色中最耀眼的所在。

便是無心看歌舞的人,從門外經過,也會駐足停留片刻。

這時樓中便有穿得清涼的女子,妖嬌嫵媚地走來拉客。

“公子,今日歌舞正好,何不來品鑒一番?”

軒轅玦和沈風斕面前,就站了一個這樣的女子。

她笑容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容貌稱不上多美,看起來卻叫人舒服。

這和沈風斕想象中的景象,完全不同。

她想象的應該是,衣不蔽體的女子,揮著帕子拋媚眼,口中喊著,“客官,進來玩嘛~”

那女子如常迎上來之後,說了這句話,又被眼前兩個男子的容貌一驚。

在這翠袖搖裏,什麽樣的男子她沒見過?

還是頭一回看見,生得如此清俊的,活脫脫似從畫裏走來一般。

沈風斕折扇嘩的一聲打開,將那女子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下頜微收,正好用折扇擋在身前,在夜色昏暗中擋住了脖子與胸口的位置。

做迎來送往生意的女子,對男子的特征最是清楚,這折扇就派上了用場。

她壓低了聲音,嗓音略顯沙啞。

“給我們來個雅間,本公子不喜與人群混雜。”

“有,樓上最好的雅間既能看清歌舞,又沒人打擾,只是多費些銀子罷了。”

那女子目光朝她腰間一掃,並未看到荷包,只掛著一塊極為清透的翡翠玉玦。

單瞧那玉玦,便是價值連城。

這種腰間不掛荷包的主兒,才是真正的富貴子弟。

果然,沈風斕下意識轉身朝後看了看,才發現自己今日出門並沒有帶浣紗她們。

軒轅玦從袖子摸出一塊銀子給那女子,徑自拉著沈風斕朝裏走去。

那女子掂掂銀子的分量,面上露出喜笑,忙跟上去喚人帶他們上樓。

樓上最好的雅間,視野開闊,面向著底下的舞臺。

表演尚未開始,有小二上了茶點之後,又問要不要先傳兩個人來陪客。

沈風斕眉梢一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這陪客是怎麽陪?

陪著喝茶聊天,還是陪幹嘛?

她睜大眼睛看著軒轅玦,軒轅玦一臉淡定地回視他。

她看著他做什麽?

好像他知道歌舞坊的門道似的。

那小二一看兩人的神情,便笑道:“二位公子是頭一回來翠袖搖吧?小的給公子們說說。咱們這翠袖搖有歌姬也有舞妓,還有專門陪客的姑娘。”

“陪客的姑娘們可以給公子表演助興,也可以陪公子喝酒聊天。至於別的,只要姑娘們願意,都不成問題。”

沈風斕自然明白,他說的別的是什麽。

她好奇道:“那歌姬和舞妓,是不能陪客嗎?”

“能,當然能!”

小二討好地笑著,能進這個雅間的都是有銀子的主兒,有什麽不能的?

“只是紅牌的歌姬和舞妓,要的銀子多些,別的規矩是一樣的。”

沈風斕躍躍欲試,看著軒轅玦目光不善,又咽下了話頭。

怎麽感覺,他們兩的舉動反過來了?

該有興趣的一臉冷然,不該有興趣的反而十分好奇。

沈風斕只好道:“你先出去罷,一會兒有需要再叫你。”

那小二的目光在兩人面上一流轉,很快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等他一出去,軒轅玦立馬恢覆了正常的神情。

沈風斕道:“殿下從未來過這種地方嗎?試試又有何不可?”

她又不想做什麽非要姑娘們願意才能做的事,聽聽小曲兒不行嘛?

軒轅玦一臉拿你沒辦法的神情。

“本王沒興趣,只是為著陪你玩罷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什麽原因?”

“這家翠袖搖,是寧王的產業。”

沈風斕端起茶盞,一邊喝一邊朝底下張望了一眼。

口中應道:“哦。”

聽她這口氣,她是早就知道了。

“你何時知道的?”

沈風斕漫不經心道:“上回在京郊他救了我,告訴我日後有事可以去一品居找他。我那日去找他詢問青青那樁事,意外發現這條街的店面十分齊整,做生意都是一個套路。”

那種套路,只要身臨其境就能感覺得出來。

不同的小二和掌櫃,竟然有相同的氣質。

這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

顯然是有人統一培養出來的。

軒轅玦輕哼一聲。

“你有什麽事需要找他?找本王就行了。”

眼看晉王殿下又開啟吃醋模式,沈風斕趕忙道:“殿下說來翠袖搖,是為此處是寧王的產業,何解?”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表演要開始了,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沈風斕目光向下方看去,果然方才還空曠的場地,一下子坐滿了人。

琵琶聲起,絲竹悠悠。

臺上慢慢飄灑起花瓣,一串身著翠綠舞衣的女子,腳踝上的銀鈴鋃鐺作響。

她們腳步輕盈,扭著纖細的水蛇腰上了臺。

沈風斕從太師府到晉王府,一直沒見過大周的舞樂表演。

沈太師一本正經,府中除了他唯一的男丁沈風樓,又常年不在京中。

故而太師府沒有圜養舞妓。

晉王府就更不必提了,連兩個通房丫頭都是假的,哪來舞妓?

總算能一見本朝舞妓的風采,她看得眼睛都不帶眨的。

軒轅玦對舞蹈不感興趣,目光時不時總落在對面樓上的雅間。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視線敏銳地捕獲著什麽。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原來沈風斕一邊看舞妓表演,一邊剝瓜子,剝到自己吃不完了。

她就把剩下一半給軒轅玦。

軒轅玦一笑,就著她的手,直接咬起了她手上的瓜子仁。

手心一陣酥麻,沈風斕詫異地把目光從底下收回,才發現他是這樣吃的。

他吃得很認真,一次只咬一顆瓜子仁,嘴唇貼在她涼涼的手心。

在這炎炎夏日裏,這種溫度讓人格外舒服。

而沈風斕碰著他溫熱的唇,只覺得酥麻難耐。

最最過分的是,他吃完以後,竟然還微微伸出舌頭舔了舔。

一臉的意猶未盡。

“好香,再剝一把。”

不知道是說瓜子仁香,還是說她的手香。

沈風斕心中暗道,誰再給你剝,誰就是傻子!

她目光轉過,不經意間,便看見對面雅間一個熟悉的人影。

腰間佩劍的男子,常年一身勁裝,身姿高大挺立。

“那個人,好像是寧王身邊的,叫做元魁。”

沈風斕目光示意軒轅玦,讓他朝對面看。

元魁背對著他們,面朝雅間裏頭的廂房,似乎在警戒著什麽。

他是寧王的貼身侍從,料想裏頭之人就是寧王。

軒轅玦目光一閃,看著底下一曲歌舞盡,舞妓如流水般慢慢散去。

“想不想知道,寧王在裏頭做什麽?”

“殿下想看什麽?”

總不至於是看寧王和姑娘調笑吧,那只能是……

“殿下的意思是,寧王在這裏密會什麽人,所以讓元魁在外小心警戒?”

軒轅玦道:“早就聽聞他這個翠袖搖藏汙納垢,沒想到你一時興起來玩,竟真的遇上了。”

沈風斕從懷中摸出一塊白玉扳指,一臉無辜。

“其實只是因為,來這裏不要錢而已。”

那塊白玉扳指是寧王給她的信物,讓她日後再出府逛街時,在他的產業底下不必花銀子。

軒轅玦一見那東西就不高興了,隨手解下了自己腰間的盤龍玉牌。

“這是父皇賞賜的,本王自小戴到大。晉王府的產業在西南長街,你知道吧?以後要逛街,去咱們自家的鋪子!”

說著把那玉牌親自掛在她腰間,順手又取下了她的翡翠玉玦。

“這塊玉玦正合本王的名字,快給本王系上。”

“那個是我二舅舅……”

他目露威脅道:“本王知道,還跟陳執軾的那塊扳指是一對,是吧?”

雲旗和龍婉百日宴那日,他看見沈風斕同陳執軾相視一笑,後來才知道還有這個典故。

故而,他惦記沈風斕那塊玉玦,已經很久了。

防止他亂吃飛醋,沈風斕只得把玉玦給他系上腰間。

“這還差不多。”

隨後,兩人假意要去方便,摸到了寧王隔壁的雅間。

令人尷尬的是,連帶著雅間的廂房是關著門的,裏頭有人。

不僅有人,還發出哼哼唧唧的喘氣聲。

跟晉王殿下一起聽到這樣的聲音,實在是令人尷尬。

她正要轉身離開,軒轅玦卻攔住了她。

“若非如此,只怕還不好進去。”

方才在他們那邊的廂房,他留神觀察了一番,門栓很是松散。

床前有層層紗幔,視線不好,靠近隔壁廂房的那面,還有一扇高大的花梨木屏風。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匕首,一面趁人不註意插入門縫,一面同沈風斕說話。

路過的人只會以為,兩人是這個廂房的,正站在門口說話還沒進去罷了。

木頭輕輕哢噠一聲,門栓被匕首刮開。

兩人輕聲走進廂房中,床榻上層層疊疊的紗幔裏,溢出一聲女子的呻吟。

男子**的聲音,邊喘息邊道,“小乖乖,我的心肝寶貝兒,我的乖乖肉兒。”

沈風斕眉頭微微蹙起,軒轅玦用力一扯,將她拉到了屏風後頭。

這個位置,便是一會兒床上的兩人出來,也發現不了。

任寧王再怎麽謹慎,也防備不到一對正在顛鸞倒鳳的男女房中,竟然有人在竊聽他們。

軒轅玦將耳朵貼在墻上,聽著隔壁的說話聲。

“……如今我等只能倚仗殿下了啊,求殿下切莫推辭,讓下官等無依無靠。”

說話之人顯然是個官員,聲音略顯蒼老,聽不出是什麽人。

這朝中但凡說得上話的人,軒轅玦都聽得出聲音。

想來此人品級不高。

停頓了片刻,一把溫和的嗓音響起。

“本王力弱,如何比得上太子殿下?只怕黃大人錯付心思了。”

這聲音,分明就是寧王。

被他稱作黃大人的,乃是原太子少師黃顯榮,年過半百,胡須發白。

他受太子一案牽連,被貶為國子司業。

國子司業是從四品官職,皆因他一貫只負責給太子授課,黨爭之事較少涉及。

聖上憐惜他文才出眾,加上年事已高,才只降了三級挪去國子監。

黃顯榮一聽寧王推辭,當下就著急了。

“殿下!太子殿下的羽翼之中,居於高位的非死即流放,剩下的人位分不高,只屬老夫還有些體面。下官鬥膽替眾人來求殿下,殿下看在昔日共事的份上,萬勿推辭啊!”

共事二字,旨在說明寧王從前為太子謀事的地位。

軒轅玦聽出他的身份來了,朝著沈風斕低聲道:“這是原太子少師,太子的一眾黨羽之中,數他罰得最輕。現在能替餘黨來找寧王的,也就只有他了。”

沈風斕點了點頭,繼續聽寧王的回答。

他顯得很不情願。

“既然黃大人都這樣說了,本王若再推辭,對不起大人的一番好意。只不過……還有哪些大人願意跟隨呢?”

黃顯榮的聲音立馬有了精神。

“多謝殿下,臣等孤魂野鬼,總算找到棲身之木了。名冊在這裏,請殿下過目。”

方才還一口一個下官,這會子立馬改口稱臣了。

沈風斕心中不屑。

太子還沒被廢,就已經樹倒猢猻散了。

這樣想來,他也頗為可憐。

此番收獲最大的,反而是寧王。

沈風斕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太子失勢之後,晉王和寧王的爭鬥,只怕會更加兇狠。

到時候,朝堂還能像現在這般寧靜嗎?

她輕聲一嘆。

軒轅玦認真地聽著兩人的談話,可惜,他們後續的談話並沒有涉及到名冊裏的內容。

見他一臉失望,沈風斕道:“像樸珍前一般的大官都不在了,殿下還在乎這些小嘍啰嗎?”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對於寧王,本王不得不防。”

像寧王這等心機深沈,又善於隱藏鋒芒的人,那些品級低的小官對他來說更加有用。

沈風斕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忽然,木制的地板,傳來一陣劇烈的聲響。

隔著屏風,隱約看見地面上,有兩個人影在滾動。

刺啦一聲,她們面前的屏風被推向墻壁。

沈風斕一驚,軒轅玦手快,摟著她朝後一退。

兩人已經貼到了墻邊,那扇屏風仍在朝他們逼近。

怕厚重的屏風砸到沈風斕身上,他一個翻身擋在前頭,將她壓在墻上。

就在那屏風被推到軒轅玦背上時,那頭的推力戛然而止。

同時,隔壁的廂房之中,交談之聲也停了下來。

軒轅玦心道不好。

就在此時,床上那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好乖乖,就在這裏。”

沈風斕透過高大屏風的縫隙,看見了令她面紅耳熱的一幕。

那對男女離她如此之近,叫她一時不知目光往何處放。

隨後,整個廂房之中,充斥著清脆的某種碰撞聲音。

啪啪作響。

原來他們要在屏風前面,這處地上繼續……

沈風斕面色爆紅。

隔壁的廂房似乎也聽見了這動靜,寧王的聲音帶著歉意。

“黃大人,實在抱歉。眼下是多事之秋,只有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談事,才更加安全。”

黃大人的聲音有些尷尬。

“不妨事不妨事,微臣明白,還是殿下想得周到。”

墻的這邊,軒轅玦一見她面色紅成這樣,大概猜測到了什麽。

他低聲道:“別看。”

沈風斕也不想看,可她的目光直直對著那道縫隙,索性閉上了眼睛。

眼睛一閉就更不得了了,房中男女的動靜,近得就像在她耳邊似的。

這種親自觀摩活春宮的感覺,實在叫人羞恥。

忽然,一雙柔軟的唇,貼上了她的唇瓣。

沈風斕一下睜開了眼睛,只看到軒轅玦顛倒世人的容顏,在她眼前放大。

他輕輕閉著眼,長長的睫翼顯得格外溫柔。

那雙唇輾轉在她唇間,沒有分毫狎昵的意味。

只有無盡的深情。

他的手撫摸上她緊繃的背脊,掌心的熱度,一點點化開她的緊張。

在聖駕面前,她尚且鎮定自若。

面對感情的事,卻又變作一個天真少女。

他們兩個都在感情的道路上,一直摸索著。

沈風斕睫翼一顫,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反手摟住了他的腰,生澀地回應起他的吻。

得到回應的他狂喜,緊緊擁住她纖細的身軀,卻不敢太過用力。

兩人唇舌交纏,頭一回忘卻了報覆與試探,忘卻了朝堂上的爭鬥。

他們忘我到不顧周遭**的氣氛,也不顧一墻之隔,寧王結黨的詭計。

這一吻,太過情深。

以至於沈風斕明顯地感受到,他強烈的心跳。

和某種獨特的反應……

總不能是晉王殿下袖中的匕首吧?

軒轅玦自然也感受到了,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她。

只是屏風空的空間太過狹隘,他的身體緊緊貼在她身上,想離都不開。

沈風斕擡頭一看,這下換做他面紅了。

“抱歉。”

軒轅玦懊惱道,總覺得這個他控制不住的舉動,太過輕浮了些。

沈風斕會不會生氣?

她反倒坦蕩了起來,踮起腳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殿下,如果你毫無反應,那才應該抱歉。”

她側耳傾聽,隔壁廂房之中靜無人聲。

想必方才他們親吻之時,人已經離開了。

而房中的那一對男女,不知何時已經結束,又回到了床上。

偶爾傳來他們低聲細語,交流方才經驗的聲音。

軒轅玦閉目深呼吸了幾下,很快平覆了激動的心情。

他拉著沈風斕的手,輕聲走出了廂房。

而床榻上那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未曾發覺,自己的房間裏進了兩個人。

兩人走到門外迅速遠離現場,只見樓下的舞臺之上,又換了一種舞蹈。

臺上的舞妓穿得極其暴露,手腕和腳踝系著一串串的金鈴,動作極其誇張。

這就是近來京中歌舞坊中,十分流行的胡舞了。

沈風斕看錢良媛跳過,眼下卻沒了看舞的心情。

她朝身邊人一望,對方正含情脈脈地看著她,一臉溫柔。

“我說。”

軒轅玦趁著路人不註意,在寬大的廣袖之下,拉起了她的手。

“為了慶祝這個好日子,今晚本王可以上床睡嗎?”

沈風斕狡黠一笑,很快地回答他。

“當然可以。”

這下他更加沒有心情看歌舞表演了,直催著她回府去,沈風斕乖乖聽從。

送他們出去的小二,看著這兩人歡歡喜喜地離開,一頭霧水。

兩個大男人一起來翠袖搖,不點姑娘,也沒看什麽表演。

倒是一起去方便,去了小半個時辰。

緊接著就歡歡喜喜地出門去了,這副情景,委實令人浮想聯翩。

再想到那二人面容絕世,身姿頎長的那個充滿男人味,矮一些的那個陰柔嬌秀……

他不禁嘖嘖了兩聲。

一個玩兔子的帶著兔子,跑來他們翠袖搖玩?

這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晚間,天斕居。

寢室中點著兩盞燈燭,幽幽的燭光,照得一切都溫柔了起來。

一張寬大的千工床,沈風斕穿著素白寢衣,披著一頭青絲,半坐在床上。

軒轅玦洗漱過後走近,只見隔著若隱若現的紅綃紗帳,她巧笑倩兮。

那一笑,將他的心都笑化了。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歡喜,輕輕掀開帳簾,神情一下子僵住。

“這個時辰了,把大公子和大小姐抱來做什麽?”

他問著一旁的浣紗,只見浣紗也是一臉無奈。

“回殿下,娘娘說了,要讓大公子和大小姐同父母睡在一處,一家人才親熱呢。”

軒轅玦:“……”

他總算明白,為什麽沈風斕答應得那麽痛快了。

雲旗和龍婉兩個,並排躺在床的正中。

沈風斕伸出手來,給他們換了個位置。

“龍婉是小姑娘,所以挨著娘親睡。雲旗是小男子漢,所以挨著爹爹睡,知道了嗎?”

兩個孩子已經會說簡單的詞匯,一前一後地重覆她的話。

“知道,知道。”

她笑得慈愛,把龍婉挪到內側,緊貼著自己。

軒轅玦低下頭來,只看見雲旗流著口水,正沖他傻笑。

他只能認命地躺下,睡在整張千工床最外沿的地方,側身看著沈風斕。

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莫過於兩個相愛的人,睡到一張床上,中間卻隔著兩個孩子。

看著沈風斕狡黠的笑容,他認命地探出頭去,吹滅了燈。

床帳之中,頓時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進來。

沈風斕閉著眼,月光照在她的面上,顯得格外恬靜。

她覺得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樣舒心地,睡一個好覺了。

太子一黨再也不能威脅到她,她可以不必戰戰兢兢,怕自己身邊出現此刻。

此時此刻,夏夜寧靜,孩子在她身旁睡得香甜。

還有他。

她嘴角輕翹,慢慢地陷入夢鄉……

軒轅玦看著她呼吸漸漸均勻,面上現出微笑,笑意香甜。

也罷,她歡喜就好。

他閉上了眼睛,正要入睡,一只小腳丫踢在了他的肚子上。

他不禁睜開眼來,看見身旁的雲旗,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俏皮地看著他。

這孩子,怎麽還不睡覺?

他驚訝地擡起頭來,這才發現,龍婉也沒睡著。

兩個孩子都睜著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他,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軒轅玦忽然覺得,這兩個孩子,一定是上天賜給他的祥瑞。

他慢慢地直起身來,抱起兩個孩子離開寢室。

兩個孩子果然十分配合,只是眨巴著眼睛,一言不發地由他抱著走出去。

而後,他孑然一身地回到了寢殿之中。

明窗半敞,夏夜微風陣陣吹入室中,清涼而幽靜。

他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靠在沈風斕的身旁,感受到她輕緩的呼吸。

又將一把纖薄的絲被,攏上她單薄的肩頭。

良久,他擁著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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