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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偏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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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偏軌

——無論怎麽展平,一張被揉皺的紙也無法修覆折痕。

中島敦惴惴不安地在太宰治告訴他的地方等待。為了調查院長死亡的真相,太宰先生特地幫他安排了一位特殊的情報提供人。“放心吧敦君,他是很可靠的哦。”出發前太宰先生信心滿滿地拍著他的肩膀,“趕緊出發吧,遲到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等……”猝不及防的中島敦只來得及發出一個單音就被太宰治推出了門:“一定要好好表現啊敦君。”不是,太宰先生你倒是說清楚要我表現什麽啊!偵探社的大門在眼前“砰”得一聲合攏,徒留中島敦一人杵在門外欲哭無淚,只能認命地向約定的地方趕去。

只是,太宰先生您也沒說對方會遲到啊?瞥了眼手表,眼見分鐘慢悠悠地爬過數字12,沿著廢棄的鐵軌徘徊了近一小時的中島敦再一次感受到了前輩的不靠譜。

正在他猶豫要不要回去的時候,熟悉的嘲諷響了起來:“人虎,你的臉色跟腐爛的蠶豆一樣啊。”

“什麽……芥川?!”一襲黑色和服映入中島敦劇烈收縮的瞳孔,沒什麽裝飾,只在衣襟上繡了金色的滾邊,盤成蓮花的模樣。芥川今天甚至還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巾,他的臉本來就小,被毛絨絨的圍巾一裹幾乎要淹沒在裏面,兩種白色涇渭分明地混在一起,莫名多了幾分脆弱之感。是以這副打扮給中島敦造成了二次驚嚇,甚至忘了追究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你你你,你怎麽穿成這樣?”

隨手把手上的資料扔到中島敦懷裏,芥川半仰頭,面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的不屑:“跟太宰先生說一聲,那個人死於事故。”絲毫沒有回答的意思。

“你就是太宰先生說的情報提供人?”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資料,中島敦因驚嚇停滯的大腦終於成功重啟,傻傻地問出了聲。

不甚隱晦地白了中島敦一眼,芥川明顯沒多少交談的興致:“大部分資料都在裏面了,自己看。”

“等等!”見他真的轉身往回走,中島敦急忙開口叫住他,“你要回去了?”

“嘖。”芥川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收到回覆後才轉回來,“想問什麽?”

咦咦咦,這家夥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沈吟了一下,中島敦試探著開口:“你,呃,怎麽遲到了那麽久?”

提起這個芥川的嘴角抽了抽:“有個麻煩的家夥一定要在下帶上他,被拒絕了之後非要給在下挑衣服。”

“那也沒有那麽久……”

一句話還沒說完,芥川就打斷了他:“你以為逛五個商場很快嗎?更何況……”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不該接下去。之後聽芥川絮絮叨叨(在此之前他都沒想過芥川會跟這個詞扯上關系)地抱怨了半個多小時(包括但不限於那人挑衣服時要求太多、戴圍巾太熱、他並不想換衣服等等)的中島敦木著一張臉,深刻地感受到了曾經認為這家夥沈默寡言的自己是有多麽無知。

最後芥川一錘定音:“……要是沒在下看著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還有其它問題嗎?”

有是有,但我怕你又要削我。暗自腹誹一句,中島敦深吸一口氣,試圖把噩夢的影子從腦海裏刪掉:“之前你說事故……所以那只是個意外是嗎,他的出現只是個意外對不對!”他的聲音急切而高昂,就像在逃避什麽。

“他的死確實是個意外。”芥川眼中含了一絲悲憫,“人虎,過去折磨你的一切在本質上都已經與現在的你毫無關系了。給你一句忠告,太過強烈的情緒往往會蒙蔽你的雙眼。”

“你在說什麽?”

“哼。愚者到死為止都只會等別人告訴自己答案。自己調查。”

似乎那一瞬間的溫柔只是錯覺,芥川很快恢覆了以往的樣子,丟下嘲諷後便不再理會身後僵硬在原地的人。

*

為什麽他不是來懲罰我的呢?中島敦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雙眼空洞地望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親密的父子。那種與自己完全無緣的景象看來就像外星的畫面一樣。

院長老師是為了我好才那麽做的,難道說我要原諒他嗎?不,我不要!當時真的……太痛苦了。憑什麽我要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原諒他對我做的一切?

腦中各種各樣的思緒亂七八糟地攪和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件事。恍惚之中,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敦。”

“太宰先生。”中島敦擡起頭,看見了太宰治溫和的臉。太宰治把一張對折的紙遞到他面前:“看看吧。”

木訥地伸手接過,打開來是一封信,開頭明晃晃的“人虎 ■(這個字被塗掉了)啟 ”讓他怔楞了一下:這居然是芥川寫給他的?

搖了搖頭,深感最近不對勁的事情真是一件接著一件。不過你是有多討厭我啊?看著那個黑框,哭笑不得的情緒多少沖淡了幾分中島敦內心的沈重。

信不長,五分鐘不到就足夠看完。

中島敦捏著信呆坐了好一會兒,面對太宰治露出一個空白的表情:“太宰先生……知道芥川跟我說了什麽嗎?”

“不知道。”太宰治說的是實話。那封信是亂步先生從地上的文件袋裏拿出來的,交到他手上時特意折了起來,他自然不會無視對方的戒備。雖然他也確實很好奇,但安撫敦君的情緒才是現在的重中之重。

“他說……”中島敦停頓了一下,把話咽了回去,“我不要原諒他。當初……太痛了,就算他如今做了什麽,我也不可能原諒……”似乎是在堅定信心,他低著頭喃喃自語,也就錯過了太宰治的神情——錯愕的,帶了點被刺痛一般的慌張。

“你不必原諒他呦。不管他的信念是什麽,他對你做的事情都是無法原諒的極惡暴行。”太宰治坐到中島敦邊上,語氣輕柔,不知道究竟是在跟誰述說。

*

咖啡店裏開著空調,是讓大多數人都能感到適宜的溫度。除了那個帶圍巾的精致少年。他的額頭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時不時就要擦拭一回,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摘掉圍巾。這樣奇異的做派使得不少客人都在暗中打量他,處在視線中心的少年卻依舊不緊不慢地品嘗著甜點,姿態堪稱優雅。

“很高興見到你,芥川老師。”戴著厚實的白色毛氈帽的瘦弱青年坐到了他對面,“初次見面,我是做夢人*。”

芥川挑了挑眉:“你找在下什麽事?”他沒打算刻意模仿芥川龍之介的行事風格,反正他也確實是“芥川龍之介”。

做夢人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在《創世紀》裏,上帝為了清洗人類的罪孽降下洪水,您對這件事怎麽看?”

“虛偽。”芥川毫不客氣地輕嗤一聲,攪了攪咖啡,“不過是覺得人類不受控制就想給點教訓罷了,還要演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少年嘗了一口咖啡,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往裏加了一塊方糖。

“您的意思是?”

“人類貪婪、敗壞、邪惡,就不會敬神,不敬神,神的威嚴與權力又從何體現?更別說他還一直要求人類的供奉。”芥川舀進第三塊糖,心滿意足地嘗了一口,眼裏露出細微的笑意。

察覺到芥川的用詞,做夢人適時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又快速收起:“所以您認為祂只是出於私欲?但您也說了人類是邪惡的,那麽清理掉他們有什麽不對?”

“這不是人類的天性嗎?”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拯救那些迷途的羔羊?”做夢人的聲音激昂起來,“不,我不這麽認為,只要清理掉不該出現的誘惑,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你認為自己是神?”芥川好笑地看了激動的青年一眼,“七宗罪之首是什麽你不知道?”

“抱歉,我太激動了。”做夢人很快恢覆了鎮定,轉而提起了有關文章的疑問。

“所以您為什麽不摘下圍巾呢?”交談快要結束時做夢人好奇地發問,“您已經擦了很多次汗了。”

芥川不自然地扯了扯圍巾,有點無奈:“會被嘮叨。”

“可是……”想要鉆空子不難吧?

“在下不會騙他。”理所當然的語氣。

做夢人楞了一下,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芥川淡漠的臉色後真心實意地低笑出聲:“是我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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