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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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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火焰

——飛蛾撲火,不過是被誘騙的期待。

對講機被扔出去的那一刻身體反應快過了大腦。在芥川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前他已經跟著跳了下去。

“嘟——嘟——”對面傳來清晰的忙音。除了那個稱呼之外他什麽都來不及說出口,就是因為這樣才失去了對話的資格吧?畢竟之前太宰先生面對他的時候就一直都是不耐煩的,現在更是沒有停下來聽他組織語言的理由。反正也只是為了把他引開才這麽說的不是嗎。

黑色風衣迅速向上攀延,堪堪勾住白鯨的下層。我怎麽可能,就這麽認輸啊!芥川咳嗽了幾聲,在這座空曠的龐然大物中迅速穿行。為了保證勝利,芥川習慣了在戰鬥的時候把自身的負面感情壓到最低,是以剛才發生的事似乎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依舊是那個以殺死人虎為目標的惡犬。

之前一閃而過的疑問有了答案。太宰治並不在乎芥川會不會遇到中島敦,因為芥川對他的執著給了他底氣。在太宰治面前芥川龍之介算什麽?一個玩偶,還是一條不聽話的狗?事實上,芥川自嘲地想,在下或許應該感激太宰先生的仁慈,如果給出的指示是在他跳下去的瞬間發動襲擊的話隨便哪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

不甘心啊,這樣任人擺布的自己。對自我的厭惡在心底不斷滋長。很早以前,在貧民窟裏帶著妹妹艱難求生的時候芥川就明白了,此生他恨不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之後的生活更是一步步論證了這一點。如果不是他太弱小了,銀就不用跟著他過食不果腹的生活,寬就不會離開,久米他們就不會遇難,太宰先生就不會對他失望。

所以他罪孽深重。

自那個月夜開始在靈魂裏熾烈燃燒的怒火針對的人其實是他自己,但他卻以銀為借口把真正的覆仇對象放在一邊,轉而發洩在他人身上,於是那火焰至今未熄。

所以他不得解脫。

白鯨的內部結構並不覆雜,前往總控制室的路上芥川順便在腦內勾勒出了一張簡易的地圖。有備無患。

芥川找到人虎的時候他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面前站著趾高氣揚的西裝暴發戶。連名字都念不清楚的蠢貨,跟他對話只會拖延自己的行動。

“起來,人虎。”一腳踢過去的時候芥川覺得這個居高臨下的視野該死的熟悉。那雙懦弱的眼睛裏映出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冷漠、嚴苛,是被他仔仔細細地刻在瞳孔裏的太宰治。

在下真是個拙劣的模仿者。他面無表情地想,生生扼住動作停在人虎的腦袋邊上。這算什麽呢,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敗筆,還是邯鄲學步的笑話。

如果芥川龍之介在這裏的話他會告訴芥川學生像老師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中原中也從尾崎紅葉身上承襲而來的優雅貴氣一樣,不管有怎麽厭惡森鷗外,太宰治的行事作風裏也偶爾可見“最優解”的影子。更何況是曾經把模仿太宰治當成日常的芥川。

但是他不在這裏,所以芥川只是沿著這條路想下去,想到自己教導鏡花的方式其實也與太宰治無異。只是他沒那個本事給予鏡花想要的東西。自己果然還是太弱小了。可是,太宰先生似乎也沒有……不能再想下去了!至少不能在這個時候動搖!

這麽想著芥川看見了人虎眼中的絕望,不覺狠狠擰起了眉,他難以理解人虎矛盾的心理和行為是從何而來。鏡花對夜叉的排斥還能說是情有可原,中島敦如此抗拒白虎就是毫無道理了,在那樣的情況下白虎難道不是他唯一的依靠嗎?

西裝暴發戶還在耳邊喋喋不休,沒有鬥志的敵人就算斬殺也沒什麽意思。

那麽就調換一下順序好了。

*

當那聲悲鳴傳遞到芥川龍之介心中時他正在跟嚴原先生討論重生與毀滅的話題。比呂志耐不住性子,幾分鐘前自己跑出了咖啡館。芥川龍之介也不攔它,左右記得回家的路就行。

“怎麽了,芥川君?”見他錯手打翻了咖啡杯,嚴原枕流關切地問道。

“失禮了,沒什麽。我自己來就好。”芥川龍之介蒼白著臉搖搖頭,拒絕了對方幫自己收拾的好意。一連串的畫面在腦中閃過,下墜的對講機、忙音,以及,那一雙異常明亮又瞬間熄滅的眼睛。明明沒做什麽,雙手卻似脫力一樣在微微顫抖,他需要高度集中註意力才能讓它們保持穩定。

為什麽要責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錯。他在心中不斷地重覆這句話,期冀能讓另一頭的人聽見。

那不是你的錯,芥川龍之介。承認錯誤不等於要把錯誤全部歸咎於自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再被過去困住了啊。

“芥川君,你的臉色很差勁哦。”等侍者重新端來一杯咖啡後,嚴原枕流笑著說。

“您知道如何才能令人放下執念嗎,嚴原先生?”芥川龍之介平覆下心緒,認真求教。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嚴原枕流絲毫沒有詫異的樣子,他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語氣散漫:“很簡單。要麽完成,要麽讓執念的對象消失。”

消失……一股涼意竄上脊背,仿佛電影放映機出現錯誤,眼前的長者形象被黑色的怪物影子替換。

“不過我不建議這麽做。”覷了眼芥川龍之介的臉色,嚴原枕流轉變了口風,“你為什麽要攔住撲火的飛蛾呢?”

幾乎是在幻覺出現的瞬間,芥川龍之介就擡手捂住了左眼,不出意外地觸到一片灼熱。想來是之前的意外造成的後遺癥,他暗暗松了口氣,幸好只是這種程度。

“我不希望他受傷。”

“但那是他希望的結局不是嗎。”視線從芥川龍之介放下的左手上輕飄飄地掠過,嚴原枕流笑著瞇起眼。

“不是。”芥川龍之介險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氣,“在靠近火焰之前,他絕沒有想到會被如此傷害。”

雖然芥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芥川龍之介看得清楚,他是害怕被他人否定的。很多時候他把自己武裝成令人生畏且一意孤行的模樣只是為了把那些質疑的聲音甩在後面,反正在mafia裏只有結果是重要的,只要取得勝利不管是首領還是中原中也,甚或樋口一葉都不會過多在意他的作戰是否出了問題。

這是有弊端的。戰場上你可以用羅生門吞噬一切噪音,但在生活中卻不可能這樣。所以人虎會成為他的心結除了太宰治的讚揚之外未嘗沒有他否定了芥川一直堅持的信念的原因。換言之他會如此執著於太宰治的認可也是想讓他收回對自己的否定。

至於生存的意義?芥川龍之介想,他是該嗤笑的,芥川心裏不一定不明白太宰治根本給不了他想要的。他只是習慣了追逐,不然便會迷茫。沒人比他更清楚失去方向的後果了。

但在一開始,如果不是對“心意會被好好對待”這件事懷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希望,少年絕不會明晃晃地送出心尖最柔軟的部分,將控制權拱手讓人。

所謂的“自願”,究竟有多少被誘導的成分在裏面?

*

“那樣的話是個不小的麻煩呢。”嚴原枕流打斷了芥川龍之介的思考,“既然如此,換一個讓他執著的對象如何?”

芥川龍之介苦笑了一下:“我舍不得。”

聞言嚴原枕流面露慍色,把杯子重重地往托盤上一磕,相識以來第一次嚴厲了語調:“胡鬧!你認為神的力量是來源於祂自己嗎?”

話說到這裏已經足夠。芥川龍之介迅速而恭敬地向嚴原枕流鞠了一躬:“多謝。”

“明明早就決定好了不是嗎。”看著芥川龍之介匆匆離開的背影,嚴原枕流喃喃自語,“你還是老樣子啊。”

信步走出咖啡館,一只三花貓杵在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沒有在意路人好奇打量的眼神,嚴原枕流蹲下來跟他耐心地交談:“由我來做這件事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夏目先生。”

“喵嗚?”三花貓抖了抖耳朵,一副不解的模樣。

“我以後不會再出現了,麻煩您多看顧一下他們了。”不打算多解釋些什麽,嚴原枕流扶正頭上的帽子,快步從相反的方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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