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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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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覺醒

——孩童的心意最應該被重視也最容易被忽視。

痛,好痛,仿佛每一寸皮肉都被拆開、細細碾磨,再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人形。芥川掙紮著坐起來,按住額角,忍不住□□出聲。原來潛書是那麽痛苦啊事情嗎?又或者是因為他不是正規的潛書者?等等,在故事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記不起來了?一連串的問題呼嘯而來,砸得人頭腦發懵。

“芥。”短促卻清晰的發音,奇怪的稱呼。換成其他人的話芥川只會選擇無視,但這麽呼喚他的人是芥川龍之介。所以芥川循聲望去,看見沒什麽損傷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的人時下意識脫口而出:“先生您沒事了嗎?”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楞住了。

“抱歉。”芥川的面色微微發紅,他小幅度地把臉轉到一邊,“在下忘了您……”

“你可以這麽叫。”芥川龍之介打斷了他,俯下身輕輕將他箍在懷中,“我很高興。”高興什麽呢?是高興你這麽叫,還是高興在我守了兩夜後你終於醒來?芥川龍之介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迫切得需要驗證芥川的存在。殘存的記憶裏渲染著刺眼的紅色,鋪天蓋地;赤身裸體的少年面色蒼白躺在血海中央,黑色蛛絲在那具瓷白上束縛出淩亂卻蠱惑的圖案,少年雙目緊閉,正緩緩沈沒。

我差一點就要失去你了,芥。芥川龍之介把頭擱在對方瘦削的肩上,心滿意足地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是在那個光團的幫助下進入書裏的嗎?”從欣喜中回過神後芥川龍之介問起芥川昏迷的原因,不覺皺起了眉,“潛書不需要那種東西。”

“它說自己是書靈,可以幫助在下進去。而且,”芥川歪了歪頭,“那本書是在太宰先生用了人間失格之後出現的。”

書靈……書……隱隱約約有一條線在腦海中串了起來,但探究真相顯然不是現在的重點。

“你信了?就算是真的,萬一它對你不懷好意怎麽辦,你……”

“在下不在乎。”

毫不猶豫的回答,芥川龍之介在那雙剔透的黑色眼睛裏只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倒影,少年異常認真地註視著他,一字一句聽在耳中不啻於驚雷乍響:“沒有什麽比先生更重要。”

別說這種會引人誤會的話啊,芥。偏偏這種事又難以跟一臉困惑的芥川解釋清楚,芥川龍之介唯有苦笑。曾經自己也不是沒對友人剖白心意,當時他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麽信裏那些發自肺腑的真情流露會讓司書小姐露出懷疑人生的表情,但是現在……芥川龍之介無奈地揉了揉小孩的頭:“我知道了。”

“在下是認真的!”自覺被敷衍了的芥川有些氣惱,盯著對方的眼睛又強調了一遍,“您是最重要的。”

那麽,跟獲得認可這件事比起來呢?話語在嘴邊滾了兩圈又被咽了下去,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這件事,不能問。至少不是現在。

他還是個孩子。面對這樣的鄭重芥川龍之介接受之餘只能再三告誡自己。只有孩子才會有這樣簡單又熾烈的心情,也只有孩子才會有這樣天真的殘忍。不要把孩童的稚語當真,因為他們是多變且健忘的存在。

“所以現在那本《地獄變》就算是被凈化了嗎?”說著芥川突然想起還有另一本書,“您的筆記本在下放書桌上了。”

“應該是吧。嗯,我看到了。”

不過那個人像還是別讓芥知道比較好。後知後覺自己讓老板畫出了什麽的芥川龍之介此刻有一點點心虛。

*

芥川龍之介記得,“濯紓”這個對館內的大部分老師來說過於拗口的名字,在司書剛入職的時候制造了不少笑話。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女孩笑著推了推眼鏡:“那就叫我,嗯,鬼魂好了,或者野鬼也不錯哦。”

“你在開什麽玩笑,鬼魂可不是個正經名字啊喵。”代理館長幹脆地拒絕了這個提議。幾經討價還價之後捏著鼻子敲定了“司書小姐”這個被它嫌棄太粗糙的稱呼。這之後除了幾個過分嚴謹的老師之外,“濯紓小姐”一般都是只有重大事情發生時才會使用的正式稱呼。

只有芥川龍之介除外。從一開始,他對濯紓的稱呼就是“司書小姐”。要問為什麽的話,大概是因為被叫到名字的時候,司書小姐臉上的表情總是很難過啊。

在一次獨處中,芥川龍之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回答濯紓的疑問,笑意溫軟。

“果然是芥川大老師啊。”濯紓收起了面上的笑意,露出幾分惆悵,“我昨天聽了一首歌,裏面有一句歌詞是\'像詩人依賴月亮\'*。”

那時她的日語說得還不是很好,提到那句歌詞時只能切換成中文。幸虧芥川龍之介生前對漢學也能稱一句精通,這才聽懂了她後面的呢喃。

“我一開始聽成了\'世人\',後來查了歌詞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那一刻我突然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她又哭又笑,“詩人不依賴月亮,他們依賴孩童。真正依賴月亮的是如我這樣庸碌無為的世人。我早該明白的,為什麽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那興許是一次爆發。司書小姐壓抑已久的感情在芥川龍之介身邊得到了短暫的疏解。作為保守秘密的回報,在芥川龍之介當助手的那一周司書小姐給了他抽煙的特權。

現在,芥川龍之介身處異世擡頭看著那一輪月亮,不期然想起了她的呢喃。

“詩人……依賴孩童嗎?”

低頭吸了一口煙,芥川龍之介有些失神。她指的是創造還是理解,又或者是其它什麽?還有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侵蝕,沒道理兩個人都失去潛書時的記憶……近來晚上他的思維總是格外敏捷,五感也增強了不少。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停在身後,芥川揉著眼睛打哈欠,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喚他:“先生,你還不睡嗎?”

“來了。”他不再多想,領著迷迷糊糊的小孩回房,“下次你先睡就行了,我不困。”

意識模糊的芥川沒有發現,低頭的剎那芥川龍之介眸色幽深如海。

是的,詩人依賴孩童。不論是哪個方面。

*

“沒用的。我十分了解你攻擊的時機、停頓和呼吸。”不慌不忙地躲過中原中也的攻擊,太宰治以一貫的戲謔口吻道,“一點資料都找不到,你們不會沒查過那個叫芥川龍之介的家夥吧?”

“你在質疑什麽啊混蛋青花魚。那家夥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好吧。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們沒有他的資料的?!”習慣性地懟回去之後中原中也才發現太宰治話裏透露出的信息,盛怒之下又是一拳過去。

“啊啦,中也你還是那麽遲鈍,刀我就先拿走了。”太宰治走近捆綁Q的藤蔓,“現在該拯救睡美人了。”

來自另一個世界嗎?太宰治回憶起那個把他視作洪水猛獸的芥川君,將他視若神明的孩子就為了這樣一個人防備他。

他記得芥川對認可的執念是難得讓他也束手無策的東西。為此芥川君甚至不惜違抗他的命令。以至於太宰治時常會困惑:芥川執著的究竟是他的認可還是他本身?繼而就會想到,如果那天去的人不是他,芥川是不是依然會將那只手當成自己生命的意義?

所以他一直對芥川不假辭色,試探的方法有很多種,他偏要選擇最殘忍的做法。因為芥川從來都不會拒絕他。他的小部下只會用一如既往的熾熱目光註視著他,說:“在下追逐著您。”沒有定語,他本該高興,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揮手讓他離開。

你分得清楚嗎?他想知道,又望而卻步,更遑論教他分清。他也會怕。

離開的那天太宰治燒了森先生的大衣炸了中也的車,折了紅葉姐的花從梶井的實驗室順走了炸彈,還給老爺子留下了一臺新的PSP,獨獨漏了芥川。如果,他想,如果這樣你還追逐著我的話,我就相信你追逐的是我本身,那麽,或許有一天,我也會有勇氣回頭牽住你的手。

所以,你怎麽可以把目光放到一個跟我一樣的人身上?你明明只要註視著我就夠了。

太宰治忘記了,芥川從來都沒有義務等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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