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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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逢

——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太宰治第一眼看到那個金發女人的時候就知道她有問題。但他也沒多想,借著搭訕的機會把竊聽器神不知鬼不覺得放入她的口袋後便功成身退……哦不對,國木田獨步氣勢洶洶地過來把他拎走了。唉,太宰治在心裏懶洋洋地抱怨,國木田君真是一點都不懂殉情的美好啊。當然,他嘴上也是那麽說的。左右對方也不能把他怎麽樣不是嗎?不過這句話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嗯,有“細雪”在,敦君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才對,除非……

“是mafia。”太宰治笑嘻嘻地把頭湊到中島敦邊上端詳那張照片,“不過只是因為沒有別的稱呼,所以才這麽叫他。”哎呀,這四年來芥川君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呢,這麽清晰的正面照都能被拍到,果然還是在原地踏步吧。

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洋洋自得,太宰治悠哉悠哉地到沙發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趴好,戴上耳機安心等待“天啟”來臨。

另一邊,芥川在警局的行動基本沒受到阻礙。在爆炸的餘波聲裏他接到下一個任務的消息:“人虎已被誘入陷阱,速。”

如果樋口那邊不出什麽紕漏的話今天估計要早點開始找人了。雖然那幫軍警煩人了一點,但在幫助走失兒童這類本職工作方面還是比較盡責的。

腦中轉過無數思緒,芥川腳步不停,直奔目的地而去。

*

“你今天來得很早啊,芥川君。”被半邊頭發遮住一只眼睛的老紳士和藹地笑著,目光在來人身上停留了幾秒,“怎麽換衣服了?”

芥川龍之介輕咳一聲,有些局促:“新認了一個妹妹,她挑的。”

老紳士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芥川君很在乎自己身邊的人啊。”

“他們,”似乎想到了什麽,芥川龍之介的嘴角微微上揚,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勢也放松了一點,“都是很好的孩子。”

“哪怕你並不理解他的所為?”老人難得顯出幾分嚴肅,“芥川君,既然明白不是一路人,你跟收留你的那戶人家,還是別走得那麽近為好。”

他語重心長地勸告:“不然的話,等到你們不得不分道揚鑣的那一天,你們要經受的絕不只是一時的痛苦。”

那將成為蟄伏在血液裏生生不息的沈屙痼疾,一被觸碰,便會產生一陣陣短促而細微的疼痛。可是那並不致命,於是你連失態的理由都找不到一個,只好任由它的肆虐,等它慢慢散去,最後化為喉間一聲被咽下的嘆息。

他衷心的希望,面前的人不會走上與那兩人相同的道路。

唯有沈默。

芥川龍之介下意識地想抽根煙冷靜一下,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才記起來他昨天就抽完了這個星期的份量。

分道揚鑣,他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甚至都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把我留下。有的時候芥川龍之介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早已習慣了一無所有的生活的流浪者,卻在某一天突兀地遇見了一個要跟他分享整個世界的人。

聽起來很童話很美好對不對?但是流浪漢沒辦法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禮物,他會在心底質疑自己是否配得上這樣的饋贈,會想知道自己對對方的利用價值到底在哪。

而且芥川君的態度太奇怪了,不是嗎?他從不在你面前避諱那些陰暗面,如果你問,他會自如地回答他今天處決了多少人,又炸了幾棟樓,你甚至能讓他告訴你他是怎麽處理那些雜魚的。他說那些事的時候口吻平淡,語言簡略而精準,透過他的描述你似乎揭開了黑色帷幔的一角,直面地獄的血腥。但是其它的事他一個字也不會說,你不知道他的人際關系怎麽樣,不知道他在忙的任務是什麽,也不曾真切地見到羅生門戰鬥時的情景。所以你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信不信任你,只有半真半假地苦笑一句:“芥川君的防備心還真重啊。”

見他想得出神,老人也不催促,耐心地等著。他的視線穿過芥川龍之介虛虛地落到他身後的玻璃窗上。他開始回憶一場他沒有旁觀的戰鬥。那一天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有當事人清楚。他能看到的,只有同道殊途王不見王,只有時隔多年之後依然難以舍棄的舊物、高樓之上不為人知的俯瞰,以及深夜裏偶然的輾轉反側。

芥川龍之介突然改變了話題:“能否告訴我您的姓名?”

老人收回視線大笑出聲:“什麽啊,芥川君,你跟老夫見了這麽多次面,現在才想起來問老夫的姓名嗎?”

“我本一無所有。”他低聲嘆息。

聞言,老人的眼神閃了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道:“嚴原枕流。”*

“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芥川君。有些事,你最好提前做好準備。”

*

“好了——到此為止——”久違的,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芥川忍不住睜大雙眼,近乎貪婪地註視著男人。

四年不見,男人身上原來的黑色大衣換成了一件砂色的風衣,他取下了左眼上纏繞的繃帶,鳶色的眸子裏照進了一點細碎的光。

他站在光裏,笑得張揚。

芥川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即使早有預料,看到如此陌生的“太宰先生”依舊讓他感到心悸。他的太宰先生是黑色的,陰沈的,臉上最常見的表情就是面無表情,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才會變得鮮活;可眼前這個人,他渾身上下都是明亮的色彩,表情生動豐富,只有那一點運籌帷幄的無謂讓他勉強窺見了一絲熟悉的影子。

“呵呵……呵呵呵。”芥川從喉中擠出沙啞的笑聲,人總是會變的,更何況他們之間隔的不只是四年。他分明清楚的不是嗎?他揮手制止冒進的下屬,聲音沈穩:“停手吧,樋口。你打不過他。”

哪怕早已在你面前丟盔棄甲,也要保持最後的尊嚴。

好久不見,太宰先生。

偵探社因為中島敦被黑市懸賞70億且被mafia盯上的消息而震驚了一瞬。不過也真的只有一瞬,眾人很快就把這件事放到腦後開始處理眼前的事了。

宮澤賢治在一旁整理資料;國木田獨步因為這一新情況開始修改自己的日程表,嘴裏不停碎碎念著什麽東西;與謝野晶子接手了谷崎兄妹,臉上是令人膽寒的興奮;江戶川亂步一如既往地吃著小零食對世事漠不關心,只是偶爾會擡頭朝癱在沙發上的太宰治望一望。

太宰治把雙手枕在腦後,臉上難得失卻了笑容。有什麽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了,他想。在這件事上向來能夠掌握一切的人第一次遇到了不符合預設的情況:時隔四年的第一次正式會面,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芥川君眼裏的火焰在他出現的時候燃燒的更旺了,但很快,那火焰又減弱成了原本的模樣。芥川龍之介甚至退後了一步!

他怎麽敢在他面前退後?!太宰治頗有些咬牙切齒地想,他難道不該是強忍著激動與上前的欲望在他面前盡力保持冷靜的嗎?這才是芥川龍之介在太宰治面前該有的樣子。

原先頭腦中絲毫沒有“離開”一詞的狗現在居然有了逃跑的跡象。這可不行呢。太宰治想起那日“路過”時聞到的煙味,又想起今天見面時芥川龍之介身上沒有一點異味,眸光暗沈。原本以為那是對方放不下自己的證明,現在看來倒是他自作多情。可笑。

那麽,到底是誰呢?敢動我的東西,總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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