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2章
賈赦下意識收聲，卻又翻了個白眼，隨即坐回去。
賈母寒著臉走到上首，道：“方才丫頭說了幾句，我沒聽明白，老二，你說。”
賈政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撲通”跪下，痛聲道：“母親，兒子不孝，未能管束好王氏，竟叫她做出這樣的事！”
說著，將林如海所說盡數告知。
一時滿屋嘩然，王熙鳳面上不由緊了緊，後怕不已。
邢夫人當先道：“二弟妹也算是大家子出來的，見識、家教都有，怎麽會做這樣喪盡天良、違逆例法的事，莫不是林姑爺搞錯了？”
賈政道：“大嫂不必替她開脫，如海必不會有錯！”
王夫人向來以自己出身為傲，明裏暗裏瞧不上邢夫人，這會兒逮到機會，自然要講幾句風涼話。
可賈政這個反應，顯見是以為她替王夫人說話了。
邢夫人無趣的撇撇嘴，不再言語。
王夫人怔楞過後，聲淚俱下的哭訴：“我上替你孝敬婆母，下為你撫育子女，內裏還要管著這一大家子幾百口人吃喝拉撒，如今竟比不過一個外人！他隨口幾句話，你就深信不疑，要冤死我嗎？”
賈政口拙，氣的一甩袖子，背過身去不看她。
賈母冷眼看了半晌，出聲道：“行了！”
依王夫人唯利是圖的糊塗性子，能幹出這樣的事一點也不例外。
“沒有就好好說，你現在這是什麽樣子，一點體面也不顧了？！”
王夫人撩起袖子擦眼淚，心中快速盤算：這事兒沒有旁人知道，都是交給周瑞家的去做，她素來謹慎小心，應該不會露了行跡，借據等也都在周家藏著，斷不會從這府裏找出證據，因打算無論如何不能認。
一時又暗恨林如海，便道：“母親明鑒，兒媳實在不知怎麽得罪了林姑爺，他一個大男人，竟要這樣汙蔑我，想是因我不同意林丫頭，所以……”
“糊塗！若不是姑爺提前知會，當真要等到官府來拿人打一個措手不及？”賈母原想聽聽她要怎麽辯解，聞言大怒，“且都到什麽時候了，你還攀扯玉兒？我也不怕明著告訴你，林家從沒有要結親的意思，是我想著要親上加親，才把玉兒接了來。”
“這原也是為了寶玉，姑爺乃文人清流，又得聖上器重，如今官兒越做越大，有這層關系，他必定肯提點寶玉一二。”賈母此時已不想同王夫人爭鬥，只盼安享終老，因此索性敞開了說清楚，“可你偏偏看中薛家，你自己想一想，他薛家能給寶玉帶來什麽？連區區皇商的名頭都守不住，將來只怕還要靠著咱們家！”
王夫人不服：“薛家豪富，便是沒有皇商的名頭也不怕……怎麽不能幫寶玉呢，蟠兒不爭氣，以後那些家財還不都給寶丫頭帶過來……”
賈母被氣得冷笑起來，萬想不到這個兒媳糊塗至此。
賈政從前不曾關心過這些，此時聽說，斷口道：“薛家不行！你這個寡廉鮮恥、滿身銅臭的毒婦，竟打得這樣的算盤，連自己的親妹妹都算計，快快絕了這個念想，莫要汙了我賈家的名聲！”
說著轉向賈母，急切道：“愚婦無知，母親莫要與她一般計較，寶玉的事，還請您費心。”
賈政自詡剛正，素來厭煩俗世經濟，欽敬清高文人。
林如海如今官運亨通，交際來往之人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實權清流，是賈政最渴望艷羨的，若能和他結親，也算不白養了這個兒子一場。
可賈母嘆道：“時機不在，多說無益。”
賈政還想說什麽，賈母道：“好了，這會子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說罷盯著王夫人，道：“你如實說，當真沒做那些事？”
王夫人張了張口，還沒等出聲，賈母又道：“可要想好了，這不是能瞞住的事！已經有人告發了，到時查出來，後果你清楚。”
王夫人有些心虛，可做貴妃的女兒和即將回京的哥哥給了她底氣，因還是不肯認。
面上卻有控制不住的躲閃，賈母哪裏還能不明白，只恨她不承認，因失望的看向賈政。
賈政甩袖走向門口，揚聲道：“來人！”
王夫人一驚：“老爺這是要做什麽？”
賈政冷哼道：“你既不承認，我便只好叫人搜一搜，也算還你清白！”
王夫人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被搜的一天，此時全沒有了搜檢大觀園時的威風暢快，忍不住哭起來：“老爺這樣做，叫我的臉往哪裏放呢？我身為當家主母，若被抄了屋子，以後還如何服眾，如何管家？”
賈政冷著臉不語，王夫人怕極了，她雖沒有發放印子錢的證據，可這麽些年中飽私囊，往自己的小金庫劃拉的東西也不少。
她“撲通”跪到賈母跟前，拽著她裙角哭道：“母親！您要給我做主啊，就是不顧念我，也要想想娘娘，若傳出去，叫人怎麽說她？還有寶玉······”
賈母心底原本就有顧慮，只是由著賈政嚇一嚇她，這會子正準備恩威並施，敲打一番，叫她如實招了，好想法子收拾亂局。
忽然賈璉一臉慌張，急匆匆跑進來。
“大理寺來人了，說要請二太太過去問話！”
賈母傾身急問：“所為何事？”
賈璉搖頭，面色惶急：“大理寺口風嚴緊，又和咱們素無交集，什麽都不肯透露，我好話說盡，他們才答應留些臉面，沒有闖進來，此時正在前廳......”
賈政一時間想了許多，最大的念頭就是明日上朝，恐怕沒臉見人了，氣急敗壞地指著王夫人道：“定是利錢之事，你還不認！”
王夫人已經慌不能言，只本能的一疊聲否認。
賈赦看夠了熱鬧，涼涼地道：“不管是不是，趕緊出去是正經，若大理寺的人不耐煩了沖進來拿人，那才是幾輩子的臉都沒了。”
王夫人聽了賈赦的話，惡向膽邊生，怒道：“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到國公府來抓人，我可是貴妃的親娘！”
賈政劈頭一個巴掌過去：“無知婦人，事到如今還張狂，還敢提娘娘！”
王夫人捂著臉楞了一瞬，回過神直直瞪著賈政：“你竟然打我……”
賈政冷聲道：“你再不老實，我便休了你！”
王夫人知道賈政的脾性，即便心中恨的滴血，亦不敢再如何，擦幹眼淚，抿了抿鬢發，恨恨環視屋內，後一言不發，昂首挺胸的出去了。
議事廳一時靜默，賈璉左右看看，不敢擅動。
四大家族不如往日一般同氣連枝，王家也已經隱隱要取代賈家，成為領頭人，因此兩家之間是有些隱忍不發的暗流的。
可王夫人不僅是王家的女兒，到底還是貴妃和寶玉的親娘，是賈家的二太太，不能撒手不管，只等著王家出力。
賈母頭疼的靠在紅木椅上，道：“璉兒快跟去看看，有什麽及時來報。”
賈璉看了賈赦一眼，領命而去。
賈母又道：“鳳丫頭，給娘娘遞個話兒。”
“母親，”賈政攔下鳳姐，猶豫道，“娘娘才解了禁足，若再……”
賈母面色沈靜，道：“顧不得這些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是元兒的親娘，無論如何避不開的。放利錢銀子是大罪，若不想法子，只怕真要獲罪了，到時可不只是連累娘娘。”
賈政聞言，若有所思的放下手，不再阻攔。
今日難得好天氣，黛玉命人把書都搬出來晾曬。
正忙碌，圓月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婆子。
“姑娘，王府的嬤嬤來送果子了。”
“嬤嬤們辛苦，”黛玉擱下手裏的書，走過來：“又送了什麽來？”
兩個婆子忙道：“是水晶柿子和上進的貢柑，我們王爺一樣得了兩簍，叫送來給縣主嘗嘗。”
黛玉掀開蓋在筐上的毛氈布，裏頭是紅彤彤的小柿子。
捏起來已經有些軟了，她撿了一個托在手上，迎著太陽端詳：小柿子色紅如火，晶瑩透光，仿佛蘊著一包蜜。
黛玉正覺口幹，便揭開一層薄薄的皮，露出裏頭水當當的漿汁，咬一口，仿佛咬到了蜜漿，滿口沁甜。
當下招呼大家都來嘗一嘗，又叫人裝了一盤送去給父親。
兩個婆子推辭不過，也跟著吃了兩個。
黛玉連吃兩個，又去拿第三個，圓月等還未說話，那兩個婆子便道：“縣主，王爺說此物雖好吃，卻不可多用，縣主身子嬌弱，仔細不消化，特特叮囑每次不可超過三個。”
黛玉已又拿了一個在手裏，聞言抿起嘴兒，不甚高興道：“偏他事多，幾個柿子罷了，哪裏就如何了……巴巴的送來，還不許人吃。”
雖如此說著，到底又擱下了。
圓月幾人相視一笑，命人留下幾個柑子，剩下的都搬出去。
黛玉撈了一個黃澄澄的貢柑拿在手裏玩，隨口問道：“你們王爺做什麽呢？”
那婆子道：“王爺今日有案子，一大早便去了大理寺。”
黛玉點點頭，把柑子捏來捏去，沒有說話。
其中一個婆子極有眼色，見狀立刻道：“王爺這些日子公務繁忙，每日在府裏的時候不過晚間歇息，有時連飯都來不及吃，當真辛苦呢。”
黛玉手中緊了緊，又松開，道：“周行呢？”
那婆子笑道：“王爺忙，周侍衛只有更忙的。”
“我知道了，”黛玉微微抿唇，半晌笑道：“辛苦嬤嬤跑一趟，圓月，拿些銀子與兩位嬤嬤吃茶。”
兩個婆子忙極力推辭，口稱不敢，卻敵不過圓月柔滑，只得千恩萬謝的收了。
至晚間，黛玉正埋頭穿針引線，忽然被一只手捂上了眼睛。
“別鬧，”她扯著那手的小指將手拽下，“沒見忙著呢。”
“在做什麽？”淩珺收回手，走到另一邊，讓出亮光。
黛玉將手中的東西舉起來，是一副快要做好的鹿皮手套。
“我知道你不缺這些，只算我的心意，你出去記得戴上，別叫凍壞了。”
淩珺拿起一只已做好了的，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很是喜歡的樣子，口中卻道：“我不冷，如今天黑的早了，你別做這些，小心熬壞了眼睛。”
黛玉輕飄飄的望了他一眼，道：“我是紙做的不成，哪裏就這樣嬌氣了，你若總這樣說，那我以後再不給你做了，可好？”
淩珺把玩著那只精巧柔軟的手套，認真道：“好，但是也不許給旁的什麽人做。”
黛玉奇道：“我何嘗給什麽人做了？”
淩珺輕哼了聲，轉而說起別的：“王氏正關在大理寺。”
黛玉一時沒反應過來，眨眨眼：“誰？”
“你寶哥哥的母親，賈家老太太的兒媳婦。”
黛玉這才明白，霎時有些哭笑不得：寶玉和老太太都得過她的針線。
嗔怪的看他一眼，道：“真是個小氣鬼······她為何會在大理寺？”
淩珺道：“私下裏放印子錢。”
“哦。”黛玉點點頭，又專註於手中的針線。
淩珺挑眉：“就這樣？”
黛玉擡頭：“不然呢？”
淩珺默了一瞬，道：“是我抓的。”
“知道呀。”黛玉歪頭。
明黃燭火下，她仿佛是溫暖的光源，嬌俏又可愛，淩珺直直盯著她，忽然傾身越過桌面，重重在她靠近自己的這邊臉頰親了一口。
黛玉叫他親的微微向一側歪了一下，羞惱道：“做什麽······”
淩珺若無其事的坐回去，有些可惜道：“估計明日就要放回去了，賈元春有了身孕。”
只能先打幾板子替你出氣了。
黛玉知道這對賈家來說是好事，可她無端想起了皇後娘娘。
那個可親有趣的女子。
淩珺見她忽然情緒低落起來，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怎麽了？”
黛玉也不知怎麽說，半晌道：“皇後娘娘為何還沒有孩子？”
淩珺心中明了，道：“你放心，這孩子生不下來。”
黛玉一驚，也顧不得他的說辭，追問道：“為何？”
“唔······”
“快別賣關子了，說呀！”黛玉抓著他的胳膊晃了晃。
淩珺還蹲著，險些叫她推倒：“我說了，你別擔心。”
黛玉心裏隱隱有猜測，忐忑的點點頭：“快說。”
“賈珍父子勾結北靜王和甄家，意圖謀反，恐怕會牽連榮府。”
黛玉雙眼瞠得圓圓的，她有千百種猜測，縱然賈家上下行事荒唐，卻再也想不到他們敢膽大包天，行此等忤逆之事。
淩珺見她久久不語，擡手托住她的臉揉了揉：“嚇到了？”
“只是沒想到，”黛玉怔怔的，忽然想起什麽，抓住他的手，“那我外祖母他們······”
淩珺手中是她滑膩柔軟的臉頰，下意識捏了捏，有些心不在焉道：“不會，放心吧。”
即便是株連九族的事，可他這樣說，黛玉就心安了。
賈母連著兩日沒休息好，這會子還有些懨懨的，紅米粥只用了幾勺就擱下了。
鴛鴦在一旁看著心疼不已，又舀了一勺餵到她嘴邊：“老太太，再用些吧，晚上已睡不好了，再吃不下東西，身體怎麽頂得住呢······”
賈母擡手推開，嘆了口氣：“宮裏還沒有消息嗎？”
鴛鴦亦是憂慮的搖頭，正要再勸，忽然王熙鳳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老祖宗，有好消息！”
賈母按著桌子站起來，急切道：“可是娘娘？”
鳳姐連連點頭，面上終於掛上了笑，高興得什麽似的，過來扶著她坐下，道：“娘娘有喜了！”
“當真？！”賈母再三確認。
“真的！宮裏才傳來的消息，聖上大喜，已下旨放太太回來了！”
一時滿府歡騰，上下皆是喜氣洋洋。
鳳姐忙的連口水都來不及喝，一邊派人各處報喜，又要打發人去接王夫人，又要準備東西送去宮裏······
及至傍晚，夜色擦黑，去接王夫人的馬車才回來。
馬車徑直駛到二門上，直到不能在往裏進了才停下，隨後一個壯實的婆子進去把王夫人背了出來。
原來，王夫人一到了大理寺，進了那陰森可怖的監牢，便再也撐不住了，她養尊處優慣了，哪裏見過這些，還沒如何審，立時就招了。
皇帝看在元妃的面子上，只仗打二十以儆效尤，命回來將拮據通通燒掉，此事便算過去了。
王夫人經此一役，既丟了人，又失了財，免不了元氣大傷。
她趴在床上，頭轉向裏側，氣若游絲的呻吟。
玉釧兒端了碗參湯進來，見狀腳下頓了頓，心中暢快極了。
面上卻並未表現出來，上前道：“太太，參湯好了，用一些吧。”
王夫人半晌才轉過來，看著她，道：“老爺呢？”
玉釧兒眉頭微斂，低聲道：“老爺在趙姨奶奶屋裏······”
靜了半晌，王夫人驀地捶了一下枕頭，忍著疼痛咬牙道：“周瑞家的如何了？”
周瑞家的沒有貴妃女兒，自然就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也算是代主受過，兩口子各大六十板子，抄沒家財，罰做三個月苦役。
幸得聖上仁慈，不曾牽連她已出嫁的女兒。
玉釧兒小心說完，卻見王夫人呼吸綿長，已是睡了過去。
她神色閃了閃，又想起自己的姐姐，還有被逼著嫁給來旺兒的彩霞。
那來旺兒是個酗酒成性的賭棍，一輸了錢就吃酒打老婆，可憐彩霞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生生陷在了裏頭。
如今周瑞家的這個心腹差點被打死，她不過隨口問一句就算了。
真是……
玉釧兒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安然入睡的王夫人，輕輕將參湯擱在床頭，起身出去了。
更新：讓我看看是誰在催我● ω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賈赦下意識收聲，卻又翻了個白眼，隨即坐回去。
賈母寒著臉走到上首，道：“方才丫頭說了幾句，我沒聽明白，老二，你說。”
賈政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撲通”跪下，痛聲道：“母親，兒子不孝，未能管束好王氏，竟叫她做出這樣的事！”
說著，將林如海所說盡數告知。
一時滿屋嘩然，王熙鳳面上不由緊了緊，後怕不已。
邢夫人當先道：“二弟妹也算是大家子出來的，見識、家教都有，怎麽會做這樣喪盡天良、違逆例法的事，莫不是林姑爺搞錯了？”
賈政道：“大嫂不必替她開脫，如海必不會有錯！”
王夫人向來以自己出身為傲，明裏暗裏瞧不上邢夫人，這會兒逮到機會，自然要講幾句風涼話。
可賈政這個反應，顯見是以為她替王夫人說話了。
邢夫人無趣的撇撇嘴，不再言語。
王夫人怔楞過後，聲淚俱下的哭訴：“我上替你孝敬婆母，下為你撫育子女，內裏還要管著這一大家子幾百口人吃喝拉撒，如今竟比不過一個外人！他隨口幾句話，你就深信不疑，要冤死我嗎？”
賈政口拙，氣的一甩袖子，背過身去不看她。
賈母冷眼看了半晌，出聲道：“行了！”
依王夫人唯利是圖的糊塗性子，能幹出這樣的事一點也不例外。
“沒有就好好說，你現在這是什麽樣子，一點體面也不顧了？！”
王夫人撩起袖子擦眼淚，心中快速盤算：這事兒沒有旁人知道，都是交給周瑞家的去做，她素來謹慎小心，應該不會露了行跡，借據等也都在周家藏著，斷不會從這府裏找出證據，因打算無論如何不能認。
一時又暗恨林如海，便道：“母親明鑒，兒媳實在不知怎麽得罪了林姑爺，他一個大男人，竟要這樣汙蔑我，想是因我不同意林丫頭，所以……”
“糊塗！若不是姑爺提前知會，當真要等到官府來拿人打一個措手不及？”賈母原想聽聽她要怎麽辯解，聞言大怒，“且都到什麽時候了，你還攀扯玉兒？我也不怕明著告訴你，林家從沒有要結親的意思，是我想著要親上加親，才把玉兒接了來。”
“這原也是為了寶玉，姑爺乃文人清流，又得聖上器重，如今官兒越做越大，有這層關系，他必定肯提點寶玉一二。”賈母此時已不想同王夫人爭鬥，只盼安享終老，因此索性敞開了說清楚，“可你偏偏看中薛家，你自己想一想，他薛家能給寶玉帶來什麽？連區區皇商的名頭都守不住，將來只怕還要靠著咱們家！”
王夫人不服：“薛家豪富，便是沒有皇商的名頭也不怕……怎麽不能幫寶玉呢，蟠兒不爭氣，以後那些家財還不都給寶丫頭帶過來……”
賈母被氣得冷笑起來，萬想不到這個兒媳糊塗至此。
賈政從前不曾關心過這些，此時聽說，斷口道：“薛家不行！你這個寡廉鮮恥、滿身銅臭的毒婦，竟打得這樣的算盤，連自己的親妹妹都算計，快快絕了這個念想，莫要汙了我賈家的名聲！”
說著轉向賈母，急切道：“愚婦無知，母親莫要與她一般計較，寶玉的事，還請您費心。”
賈政自詡剛正，素來厭煩俗世經濟，欽敬清高文人。
林如海如今官運亨通，交際來往之人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實權清流，是賈政最渴望艷羨的，若能和他結親，也算不白養了這個兒子一場。
可賈母嘆道：“時機不在，多說無益。”
賈政還想說什麽，賈母道：“好了，這會子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說罷盯著王夫人，道：“你如實說，當真沒做那些事？”
王夫人張了張口，還沒等出聲，賈母又道：“可要想好了，這不是能瞞住的事！已經有人告發了，到時查出來，後果你清楚。”
王夫人有些心虛，可做貴妃的女兒和即將回京的哥哥給了她底氣，因還是不肯認。
面上卻有控制不住的躲閃，賈母哪裏還能不明白，只恨她不承認，因失望的看向賈政。
賈政甩袖走向門口，揚聲道：“來人！”
王夫人一驚：“老爺這是要做什麽？”
賈政冷哼道：“你既不承認，我便只好叫人搜一搜，也算還你清白！”
王夫人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被搜的一天，此時全沒有了搜檢大觀園時的威風暢快，忍不住哭起來：“老爺這樣做，叫我的臉往哪裏放呢？我身為當家主母，若被抄了屋子，以後還如何服眾，如何管家？”
賈政冷著臉不語，王夫人怕極了，她雖沒有發放印子錢的證據，可這麽些年中飽私囊，往自己的小金庫劃拉的東西也不少。
她“撲通”跪到賈母跟前，拽著她裙角哭道：“母親！您要給我做主啊，就是不顧念我，也要想想娘娘，若傳出去，叫人怎麽說她？還有寶玉······”
賈母心底原本就有顧慮，只是由著賈政嚇一嚇她，這會子正準備恩威並施，敲打一番，叫她如實招了，好想法子收拾亂局。
忽然賈璉一臉慌張，急匆匆跑進來。
“大理寺來人了，說要請二太太過去問話！”
賈母傾身急問：“所為何事？”
賈璉搖頭，面色惶急：“大理寺口風嚴緊，又和咱們素無交集，什麽都不肯透露，我好話說盡，他們才答應留些臉面，沒有闖進來，此時正在前廳......”
賈政一時間想了許多，最大的念頭就是明日上朝，恐怕沒臉見人了，氣急敗壞地指著王夫人道：“定是利錢之事，你還不認！”
王夫人已經慌不能言，只本能的一疊聲否認。
賈赦看夠了熱鬧，涼涼地道：“不管是不是，趕緊出去是正經，若大理寺的人不耐煩了沖進來拿人，那才是幾輩子的臉都沒了。”
王夫人聽了賈赦的話，惡向膽邊生，怒道：“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到國公府來抓人，我可是貴妃的親娘！”
賈政劈頭一個巴掌過去：“無知婦人，事到如今還張狂，還敢提娘娘！”
王夫人捂著臉楞了一瞬，回過神直直瞪著賈政：“你竟然打我……”
賈政冷聲道：“你再不老實，我便休了你！”
王夫人知道賈政的脾性，即便心中恨的滴血，亦不敢再如何，擦幹眼淚，抿了抿鬢發，恨恨環視屋內，後一言不發，昂首挺胸的出去了。
議事廳一時靜默，賈璉左右看看，不敢擅動。
四大家族不如往日一般同氣連枝，王家也已經隱隱要取代賈家，成為領頭人，因此兩家之間是有些隱忍不發的暗流的。
可王夫人不僅是王家的女兒，到底還是貴妃和寶玉的親娘，是賈家的二太太，不能撒手不管，只等著王家出力。
賈母頭疼的靠在紅木椅上，道：“璉兒快跟去看看，有什麽及時來報。”
賈璉看了賈赦一眼，領命而去。
賈母又道：“鳳丫頭，給娘娘遞個話兒。”
“母親，”賈政攔下鳳姐，猶豫道，“娘娘才解了禁足，若再……”
賈母面色沈靜，道：“顧不得這些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是元兒的親娘，無論如何避不開的。放利錢銀子是大罪，若不想法子，只怕真要獲罪了，到時可不只是連累娘娘。”
賈政聞言，若有所思的放下手，不再阻攔。
今日難得好天氣，黛玉命人把書都搬出來晾曬。
正忙碌，圓月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婆子。
“姑娘，王府的嬤嬤來送果子了。”
“嬤嬤們辛苦，”黛玉擱下手裏的書，走過來：“又送了什麽來？”
兩個婆子忙道：“是水晶柿子和上進的貢柑，我們王爺一樣得了兩簍，叫送來給縣主嘗嘗。”
黛玉掀開蓋在筐上的毛氈布，裏頭是紅彤彤的小柿子。
捏起來已經有些軟了，她撿了一個托在手上，迎著太陽端詳：小柿子色紅如火，晶瑩透光，仿佛蘊著一包蜜。
黛玉正覺口幹，便揭開一層薄薄的皮，露出裏頭水當當的漿汁，咬一口，仿佛咬到了蜜漿，滿口沁甜。
當下招呼大家都來嘗一嘗，又叫人裝了一盤送去給父親。
兩個婆子推辭不過，也跟著吃了兩個。
黛玉連吃兩個，又去拿第三個，圓月等還未說話，那兩個婆子便道：“縣主，王爺說此物雖好吃，卻不可多用，縣主身子嬌弱，仔細不消化，特特叮囑每次不可超過三個。”
黛玉已又拿了一個在手裏，聞言抿起嘴兒，不甚高興道：“偏他事多，幾個柿子罷了，哪裏就如何了……巴巴的送來，還不許人吃。”
雖如此說著，到底又擱下了。
圓月幾人相視一笑，命人留下幾個柑子，剩下的都搬出去。
黛玉撈了一個黃澄澄的貢柑拿在手裏玩，隨口問道：“你們王爺做什麽呢？”
那婆子道：“王爺今日有案子，一大早便去了大理寺。”
黛玉點點頭，把柑子捏來捏去，沒有說話。
其中一個婆子極有眼色，見狀立刻道：“王爺這些日子公務繁忙，每日在府裏的時候不過晚間歇息，有時連飯都來不及吃，當真辛苦呢。”
黛玉手中緊了緊，又松開，道：“周行呢？”
那婆子笑道：“王爺忙，周侍衛只有更忙的。”
“我知道了，”黛玉微微抿唇，半晌笑道：“辛苦嬤嬤跑一趟，圓月，拿些銀子與兩位嬤嬤吃茶。”
兩個婆子忙極力推辭，口稱不敢，卻敵不過圓月柔滑，只得千恩萬謝的收了。
至晚間，黛玉正埋頭穿針引線，忽然被一只手捂上了眼睛。
“別鬧，”她扯著那手的小指將手拽下，“沒見忙著呢。”
“在做什麽？”淩珺收回手，走到另一邊，讓出亮光。
黛玉將手中的東西舉起來，是一副快要做好的鹿皮手套。
“我知道你不缺這些，只算我的心意，你出去記得戴上，別叫凍壞了。”
淩珺拿起一只已做好了的，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很是喜歡的樣子，口中卻道：“我不冷，如今天黑的早了，你別做這些，小心熬壞了眼睛。”
黛玉輕飄飄的望了他一眼，道：“我是紙做的不成，哪裏就這樣嬌氣了，你若總這樣說，那我以後再不給你做了，可好？”
淩珺把玩著那只精巧柔軟的手套，認真道：“好，但是也不許給旁的什麽人做。”
黛玉奇道：“我何嘗給什麽人做了？”
淩珺輕哼了聲，轉而說起別的：“王氏正關在大理寺。”
黛玉一時沒反應過來，眨眨眼：“誰？”
“你寶哥哥的母親，賈家老太太的兒媳婦。”
黛玉這才明白，霎時有些哭笑不得：寶玉和老太太都得過她的針線。
嗔怪的看他一眼，道：“真是個小氣鬼······她為何會在大理寺？”
淩珺道：“私下裏放印子錢。”
“哦。”黛玉點點頭，又專註於手中的針線。
淩珺挑眉：“就這樣？”
黛玉擡頭：“不然呢？”
淩珺默了一瞬，道：“是我抓的。”
“知道呀。”黛玉歪頭。
明黃燭火下，她仿佛是溫暖的光源，嬌俏又可愛，淩珺直直盯著她，忽然傾身越過桌面，重重在她靠近自己的這邊臉頰親了一口。
黛玉叫他親的微微向一側歪了一下，羞惱道：“做什麽······”
淩珺若無其事的坐回去，有些可惜道：“估計明日就要放回去了，賈元春有了身孕。”
只能先打幾板子替你出氣了。
黛玉知道這對賈家來說是好事，可她無端想起了皇後娘娘。
那個可親有趣的女子。
淩珺見她忽然情緒低落起來，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怎麽了？”
黛玉也不知怎麽說，半晌道：“皇後娘娘為何還沒有孩子？”
淩珺心中明了，道：“你放心，這孩子生不下來。”
黛玉一驚，也顧不得他的說辭，追問道：“為何？”
“唔······”
“快別賣關子了，說呀！”黛玉抓著他的胳膊晃了晃。
淩珺還蹲著，險些叫她推倒：“我說了，你別擔心。”
黛玉心裏隱隱有猜測，忐忑的點點頭：“快說。”
“賈珍父子勾結北靜王和甄家，意圖謀反，恐怕會牽連榮府。”
黛玉雙眼瞠得圓圓的，她有千百種猜測，縱然賈家上下行事荒唐，卻再也想不到他們敢膽大包天，行此等忤逆之事。
淩珺見她久久不語，擡手托住她的臉揉了揉：“嚇到了？”
“只是沒想到，”黛玉怔怔的，忽然想起什麽，抓住他的手，“那我外祖母他們······”
淩珺手中是她滑膩柔軟的臉頰，下意識捏了捏，有些心不在焉道：“不會，放心吧。”
即便是株連九族的事，可他這樣說，黛玉就心安了。
賈母連著兩日沒休息好，這會子還有些懨懨的，紅米粥只用了幾勺就擱下了。
鴛鴦在一旁看著心疼不已，又舀了一勺餵到她嘴邊：“老太太，再用些吧，晚上已睡不好了，再吃不下東西，身體怎麽頂得住呢······”
賈母擡手推開，嘆了口氣：“宮裏還沒有消息嗎？”
鴛鴦亦是憂慮的搖頭，正要再勸，忽然王熙鳳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老祖宗，有好消息！”
賈母按著桌子站起來，急切道：“可是娘娘？”
鳳姐連連點頭，面上終於掛上了笑，高興得什麽似的，過來扶著她坐下，道：“娘娘有喜了！”
“當真？！”賈母再三確認。
“真的！宮裏才傳來的消息，聖上大喜，已下旨放太太回來了！”
一時滿府歡騰，上下皆是喜氣洋洋。
鳳姐忙的連口水都來不及喝，一邊派人各處報喜，又要打發人去接王夫人，又要準備東西送去宮裏······
及至傍晚，夜色擦黑，去接王夫人的馬車才回來。
馬車徑直駛到二門上，直到不能在往裏進了才停下，隨後一個壯實的婆子進去把王夫人背了出來。
原來，王夫人一到了大理寺，進了那陰森可怖的監牢，便再也撐不住了，她養尊處優慣了，哪裏見過這些，還沒如何審，立時就招了。
皇帝看在元妃的面子上，只仗打二十以儆效尤，命回來將拮據通通燒掉，此事便算過去了。
王夫人經此一役，既丟了人，又失了財，免不了元氣大傷。
她趴在床上，頭轉向裏側，氣若游絲的呻吟。
玉釧兒端了碗參湯進來，見狀腳下頓了頓，心中暢快極了。
面上卻並未表現出來，上前道：“太太，參湯好了，用一些吧。”
王夫人半晌才轉過來，看著她，道：“老爺呢？”
玉釧兒眉頭微斂，低聲道：“老爺在趙姨奶奶屋裏······”
靜了半晌，王夫人驀地捶了一下枕頭，忍著疼痛咬牙道：“周瑞家的如何了？”
周瑞家的沒有貴妃女兒，自然就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也算是代主受過，兩口子各大六十板子，抄沒家財，罰做三個月苦役。
幸得聖上仁慈，不曾牽連她已出嫁的女兒。
玉釧兒小心說完，卻見王夫人呼吸綿長，已是睡了過去。
她神色閃了閃，又想起自己的姐姐，還有被逼著嫁給來旺兒的彩霞。
那來旺兒是個酗酒成性的賭棍，一輸了錢就吃酒打老婆，可憐彩霞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生生陷在了裏頭。
如今周瑞家的這個心腹差點被打死，她不過隨口問一句就算了。
真是……
玉釧兒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安然入睡的王夫人，輕輕將參湯擱在床頭，起身出去了。
更新：讓我看看是誰在催我● ω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