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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錢與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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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傅延羅的話,路西法沈默了。

傅延羅眼角的餘光瞥見癱坐在墻邊慢慢恢覆的阿拉斯,看了一眼,正巧與阿拉斯投過來的目光相對,阿拉斯眸光微微閃躲,連忙低下了頭,傅延羅見狀,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阿拉斯。”路西法厲聲喚道。

“屬下……在。”被點了名字的阿拉斯扶著古堡的墻壁緩緩地站了起來,艱難地朝路西法鞠了一躬,“我主撒旦大人。”

“違背規定擅自前往東方,謀害兩名人類性命的可是你的手下?”路西法問道。

“……是。”阿拉斯稍作遲疑,眼眸中閃過一絲苦澀,點了點頭。

“我記得露西也是你的手下?”

“是的,撒旦大人。”

“作為上司,禦下不嚴,做出此等違背天理、陌視生命的事情,該當何罪?”

“以死……謝罪。”

傅延羅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一臉嚴肅的路西法和面若死灰的阿拉斯,嘴角上的弧度漸漸加大。

“雖然西多和露西已經死了,但是你是他們的上司,自然要承擔他們所應遭受的懲罰,我將你交給地藏王大人,你可有什麽意見?”路西法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沒有。”阿拉斯搖了搖頭,“這是屬下應該承擔的。”

“好。”路西法微微頷首,隨即看向了貝利爾,“貝利爾,你現在去把當日前往東方人界與諦聽相遇的那兩個小魔鬼叫來。”待貝利爾領命離開後,他又看向了那因為說漏嘴而被龍牙抓到了把柄的魔王,“瑪門,這兩個小魔鬼應該是你的人吧?”

被喚作瑪門的魔王身體微微一顫,單膝著地:“我主撒旦大人,雖然我是這兩個小魔鬼的上司,但他們在東方人界犯下的錯誤我一概不知,只是他們回來後向我奉上了那張紙,因為我認識幾個東方古老的文字,所以大概知道這是一張藥方,並不知道這張藥方對尊敬的地藏王大人來說如此重要,若真是知道,我定會帶著他們負荊請罪,親自將這張藥方送到地藏王大人手中。”

“謔,瑪門先生還真是認識我們的文字,連負荊請罪這個成語也運用自如。”傅延羅輕笑一聲。

阿拉斯瞥了瑪門一眼,體力有些不支地晃了晃身子。

傅延羅笑而不語。

龍牙的手放進褲兜裏,摸了摸那U盤,也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問你們。”路西法飛快地看了傅延羅一眼,隨即將目光落在了六大魔王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是誰派人設下賭局陷害地藏王大人的屬下的?是我們的人嗎?”每說一個字路西法便看每個魔王一眼,隨後他的視線放在了虛弱不已的阿拉斯身上。

阿拉斯腿一軟,“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那聲音聽得傅延羅挑了挑眉。

“回我主撒旦大人的話,是……是屬下……的人。”阿拉斯匍匐在地,雙手摳著地面,回答道。

傅延羅與龍牙相視一眼。

“你,好大的膽子。”路西法咬牙切齒地說道。

“是屬下的錯。”阿拉斯以頭點地。

“如此說來,脅迫他人種植罌粟也是你的主意了?”

“……是。”

“原因!我要知道原因!你明明知曉罌粟的危害性,為何要讓人種植罌粟,你打得是究竟是什麽主意?”

“賺錢。”

“你很缺錢?”路西法眉頭一挑。

“是。”阿拉斯直起身子,卻沒有看向路西法和傅延羅,他低聲說道:“想要過優渥的生活,必須要有錢。想要錦衣玉食,必須要有錢。什麽都需要錢,我缺錢,我們的金庫也缺錢。”

“呵……”傅延羅又笑了一聲。

“雖然我們是魔,雖然我們不屑於規矩,但如老閻所說,我們也該有相應的底線。阿拉斯,你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路西法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阿拉斯低下頭,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貝利爾帶著兩個小魔鬼適時出現,他朝路西法行了一禮:“我主,與諦聽有過接觸的兩人帶來了。”

“撒……撒旦大人!”兩個小魔鬼戰戰兢兢地看了看四周,見阿拉斯大人和自家的瑪門大人都跪在地上,連忙跪下,以膝代步走到了路西法面前,匍匐在地。

“知道為什麽叫你們來麽?”路西法神色淡淡地問道。

“貝……貝利爾大人問過我們了。”其中一個小魔鬼從褲兜裏摸出了一坨被揉成一團的白色物件,遞了上去,“是,是說這個東西。”

路西法瞥了一眼那團東西,咳嗽一聲。

小魔鬼一驚,連忙將那團白色物件撫平,再次遞了上去:“我,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只是上次見到諦聽很高興,見他褲兜裏露出了這張紙的一個角,想跟他開個玩笑,所以……所以就偷偷地拿了。是因為諦聽丟失了這張紙,所以東方大人才沒有讓他過來麽?是懲罰了他麽?他受傷了麽?嚴重麽?嗚嗚嗚……”小魔鬼開始抹起了眼淚水,“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開這個玩笑的,嗚嗚嗚……萬一諦聽傷勢過重沒有撐得過來怎麽辦呀?萬一他死了怎麽辦呀?是我害了他……”兩個小魔鬼越想越傷心,抱頭痛哭。

路西法看了看被丟在地上皺巴巴的紙,又看了看嚎啕大哭的兩個小魔鬼,最後看向了傅延羅:“老閻……”

“嘖嘖……沒想到小諦聽的人緣這麽好?居然在魔界也有人擔心他會不會死。”傅延羅顯然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成目前這個樣子,他咂了咂舌。

“兩位尊敬的東方大人,請不要打死諦聽……”兩小魔鬼眼淚汪汪地看著傅延羅和龍牙。

龍牙一臉無奈地安慰道:“諦聽只有被撐死的份,從來不會被打死。”

“……呃……”兩個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流的小魔鬼同時打了一個嗝。

傅延羅彎腰將地上的紙撿了起來,手在紙面上輕輕一抹,原本皺巴巴的紙瞬間平整了,他瞥了一眼紙上的文字,輕笑一聲,打了一個響指,一縷火苗飛快地躥上了那張紙,瞬間將其吞沒。傅延羅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灰燼,擡眸看向了路西法,笑而不語。

路西法暗嘆了一口氣,喚了一聲:“瑪門。”千算萬算,都算不到東方地府的地藏菩薩會突然撂挑子不幹,也算不到向來以懶著稱但也是地府最狡猾的閻羅會被推舉為新一任的地藏王,如果他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定不會默許這一系列的事情

“屬下在。”瑪門也暗暗嘆了一口氣,應道。

“身為上司,不好好地約束手下,導致他人重要物件被盜取,你可認罰?”路西法問道。

“認。”瑪門答道。

“我將你交與地藏王大人處置,你可有覺得不妥?”路西法繼續問道。

“妥。”瑪門繼續答道。

路西法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傅延羅:“老閻,我將阿拉斯與瑪門交與你處置,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傅延羅似笑非笑地看了路西法一眼,然後將目光落在了跪倒在地的阿拉斯與瑪門身上,過了一會,他走到瑪門身邊,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粲然一笑:“該罰的也罰了,該打的也打了,我們地府也沒有造成什麽大的損失,這大過節的,算了,你們都起來吧。”

“……”路西法不由得瞪大眼睛。

七大魔王也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傅延羅,以阿拉斯和瑪門臉上的茫然之色最盛。

龍牙瞥了眾人一眼,垂下眼簾,手上的傷口已經痊愈,看不出一絲受傷的痕跡。

“算了?”路西法忍不住反問道,“老閻,你確定是算了?不追究了?”

“不了。”傅延羅擡手一指,一道火光從指尖迸發出來,直沖著那堆罌粟而去,頓時火光沖天,空氣中彌漫著嗆鼻的煙味。

“多謝。”路西法松了一口氣,阿拉斯和瑪門是當年隨他一同參與反叛戰爭,隨後一同在創世山墜天墮落入魔界,將他們兩個交給傅延羅,他還真是有點不舍,只是為了彌補過失不得不為之,如今傅延羅給出了這個答覆,他是打心眼裏感謝他。

“呵……”傅延羅輕笑一聲。

“老閻,今晚一定要在這裏住,我那82年的拉菲還有兩瓶,今晚我們不醉不歸。”路西法一只手搭在了傅延羅的肩膀上。

傅延羅挑了挑眉,眼角的餘光瞥見貝利爾等人將阿拉斯和瑪門攙扶起來,他笑了笑,隨後歪頭看著路西法,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搖了搖頭:“不了,臨出發前,答應了波塞冬,晚飯是要在他那裏吃的。”

“哎呀,你不是不愛遵守這些規矩嘛,爽一次約又能如何?”

“浪費食物是要遭天譴的。”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盯著傅延羅。

“跟什麽過不去都可以,但絕對不能跟美食過不去。”傅延羅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真要走?”

“不走難道留下來替你們大掃除?”

“好好好,走走走,不稀罕你留下。”

“那個啥給我。”

“啥?”

“橙子啊!你不是叫魔甲去準備的嗎?我讓他都幫我剝好呢。”

路西法繼續面無表情地盯著傅延羅,隔了半響,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給給給,答應你的東西不給你那才會遭到你的譴責。”路西法招來小魔鬼,說了一聲,很快地,魔甲和另一個叫魔乙的小魔鬼提著一個巨大的保鮮盒上來了,透明的盒子裏塞滿了果肉飽滿的橙瓣,果肉擠壓導致汁液流出,最底下的橙瓣已經被果汁淹沒。

“老路,為了讓你不遭天譴,我就全部拿走啦。”傅延羅話還沒有說完,便伸手將那個盒子接了過來。

“拿拿拿……”路西法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諸位。”傅延羅心滿意足地將保鮮盒收好,擡頭看向眾人,“咱們……有緣再見了。”

以貝利爾為首的七大魔王朝傅延羅行了一禮。

“老閻。”路西法似乎想到了什麽,喚了一聲。

轉身正準備離開的傅延羅收回邁出去的前腳,轉頭看向路西法。

“咳……”路西法扯了扯襯衣領子,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眼,說道,“請代我向美麗的東方天使問好。”

“……”

離開魔界,躍出水面,太陽已經西斜,落日的餘暉灑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閃閃,一副美不勝收的景象。

傅延羅轉身看著籠罩在一片金色中的大海,問道:“傷無礙了?”

“嗯。”龍牙點了點頭。

“以你現在的本事,怎麽會避不開那一劍,又怎麽上演一場空手奪白刃?”

“因為我王一肚子的怒火需要發洩,沒有合適的理由,這個火不就發不出來了嘛?”

“這麽說來,本王還要感謝你以身試險了?”

“舉手之勞罷了。大人的火可是發洩完了?”

“哼……沒有下回了。”

“是,大人。”

“請問是地藏王先生和閻羅王先生嗎?”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稚嫩。

傅延羅與龍牙同時回頭,只見那間名為藍月亮酒吧的小酒保站在懸崖邊上,朝他們拼命地招著手。

魔界,路西法看著主堡上的兩個大洞,面色沈得可以滴得出水來,七大魔王一言不發地站在他周圍。

“把劍取出來。”路西法瞥了一眼非常沒有眼力勁的阿拉斯。

在傅延羅那顆光球進入體內後,身體恢覆得很快的阿拉斯連忙應了一聲,他擡手一招,劍紋絲不動,他微微一驚,運氣再招,卻不想胸口一陣疼痛,整個人趴在了地上,蜷縮成一團,頓時如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了下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路西法見狀也是一驚,連忙走上前,伸手抓住阿拉斯的右手,運法力往他體內探去,五臟六腑七經八脈的確是修覆好了,但阿拉斯體內一點法力都沒有,而且某些原本打通的脈門也呈現出完全封閉的狀態。

簡而言之,阿拉斯廢了。

“唔……”一聲悶哼從耳邊傳來。

路西法回頭看去,只見瑪門手捂著胸口,單膝跪在地上,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沒有半點血色。

“你又怎麽了?”路西法寒著一張臉問道。

“心臟部位突然一陣刺痛。”瑪門擡起頭,一臉痛苦之色。

“路西法。”貝利爾看著面色似鍋底的路西法,喚了一聲。

路西法站起身,朝那柄插在主堡上的劍招了招手,這一次劍倒是輕而易舉地出來了,但是不等他們松一口氣,只聽石頭裂開的聲音不絕於耳,就在那一霎那間,原本只破了兩個大洞的主堡坍塌了一大半。

六大魔王一同目瞪口呆地看著在塵土飛揚中化作一大堆碎石塊的城堡,耳邊傳來路西法的一聲暴喝:“傅延羅,你大爺的!”

☆、番外一 那年花開正年少

即使過了千餘年,閻羅依舊記得他與那人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那是閻羅見過的最繁盛的桃花林,縱使是西王母的蟠桃林也沒有眼前這番景象,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上所描述的也不過如此罷了。閻羅隱去身上的氣息,避開守在桃林外兩黑衣男子的耳目,踏入桃林,地上落英繽紛,枝頭花團錦簇,粉的白的競相綻放,一片繁花似錦。

瞅準一株老樹,閻羅縱身一躍,跳上枝頭,身子往樹幹上一躺,半瞇起桃花眼,正當他愜意地享受著這一切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林外守著人,那林內必然有人,而且應該還是人界所謂地位較為高的人類。

閻羅抿了抿唇瓣,不做理會。

然而這道聲音時不時地哼哼著,沖擊他的耳膜,閻羅睜開眼睛,運力聽去,只聽那聲音嘟囔道:“哎呀,怎麽辦怎麽辦,這樣子呼救的話也有點太丟人了。大兄做的什麽破梯子嘛,明知道我不會功夫,還弄什麽繩梯,這下好了,被纏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閻羅挑了挑眉,側過身子,擡手一揮,桃枝紛紛避讓,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少年郎倒掛在一根麻繩結成的繩梯上,腳被麻繩纏住,一只手上抱著一個泥壇子不肯撒開,而另一只手則是死死地抓著繩梯,他腦袋拼命地往上仰,臉蛋漲得通紅。

閻羅忍不住笑出聲來。

“什麽人?”少年郎似乎聽到了這笑聲,連忙出聲詢問,“是……是大兄嗎?還……還是父親?若是父親還好些,最多就被罵一頓,可千萬不要是大兄,我可不想被他取笑一輩子。”

閻羅又挑了挑眉,照理來說,常人是無法察覺出他的氣息的,這少年,是真的能聽到他笑還是錯覺?思及此,閻羅笑道:“喲,小家夥,你能聽到我說話?”

“你……你是誰?”少年郎看向四周,並沒有發現聲音的主人的身影,他一臉興奮地問道,“莫非是武林高手?竟然能避開阿黑和阿白的耳目進入桃林?高手先生,您在哪裏?可否出來一見?”

“你不怕我?”閻羅饒有興趣地問道,他對著少年產生了興趣。

“母親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從來沒幹過什麽壞事,怕您做什麽?”少年郎笑瞇瞇地說道,“一般高手都很神秘的,您是怕我見到了你的真面目,所以避而不見嗎?”

閻羅聞言,微微一楞,他不禁思索起來,雖然未經主人家許可擅自進了這桃花林,但這桃林中沒有門,所以他也算不上“鬼敲門”。

“高手先生,您還在嗎?莫非走了?”少年郎有些懊惱地說道,“哎,原本還想著來了個高手,悄悄地把我放下來,這樣既不用驚動阿黑阿白,又不用擔心被父親責備,大兄嘲笑,現在好了,人都跑了……這可怎麽辦呀。”

一陣粉色白色的桃花雨下,閻羅踏著花瓣而來,少年仰起頭微微張著嘴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墨色的發髻上沾著幾片桃花的青年男子,過了半響,他說道:“我還以為是個大叔呢?沒想到竟然是個高手大哥。”

“讓你失望了?”閻羅眉眼含笑地看著少年。

“沒有沒有,怎麽會呢。”少年連忙搖頭,他將一直抱著的泥壇子遞給了閻羅,“大哥,麻煩你先幫我拿一下這個。”

“這是什麽?”閻羅依言接過泥壇,問道。

“桃花釀。”少年甩了甩抱得有些發酸的胳膊,說道,“我母親特意為我父親釀制的桃花釀,我偷了一小壇出來,本想著上到小閣樓慢慢喝的,沒想到沒有踩穩這繩梯,快爬到頂的時候倒了下來,幸虧我機智用腳纏住了麻繩,才沒有摔下來,但是……”少年轉動著腳脖子,卻遲遲沒有繞開那纏繞著的繩結,“嘶……好疼,纏得太多圈,繞不回來了。”

看著這啰嗦起來的勁堪比菩薩座下那諦聽神獸的少年,閻羅將手中的桃花釀放在地上,飛身一手摟住少年的腰肢,一手抓住繩結,腳下借力,扶直了少年的身子,借機松開了纏繞著他腳脖子的麻繩,粗糙的麻繩磨破了少年腳踝的肌膚,鮮血透過白色的襪子,紅白兩色,格外紮眼。

“哇,高手大哥好生厲害。”少年坐在閣樓外的地板上,看著閻羅取酒的身姿,鼓掌說道,“與我大兄有得一比了。”

“呵……”閻羅輕笑一聲,將酒壇放在了少年身旁。

少年抱著酒壇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進閣樓。

閻羅雙手環胸,半瞇著桃花眼看著微微晃動的布簾,過了一會,布簾被挑開,少年那張白凈的臉露了出來:“高手兄不進來嗎?”

“你是在邀請我進去?”

“對呀,我邀你進來飲酒。”

閻羅笑了笑,走進閣樓,一張花紋簡單的地毯鋪在地上,正方形的小幾擺放在地毯上,小幾旁放了一個酒壇,泥封已經被打開了,小幾上放了兩個淺口酒碗,少年笑盈盈地跪坐在地毯上,看著他。

“我不善飲酒。”閻羅說道。

“誒?這樣麽?大兄說武林高手都是酒中豪傑,他們往往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高手兄怎麽可能不會飲酒呢?”少年一臉詫異地看著閻羅,搖了搖頭,提起酒壇便往兩個淺口酒碗中倒滿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搖晃,花香夾雜著酒香撲鼻而來。

“那你大兄可有跟你說,這世道上還有一些武林高手雖然不是酒中豪傑,但他們的功夫都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閻羅坐在少年對面。

“沒有。”少年搖了搖頭,將其中一個酒碗推到了閻羅面前,“高手兄,我叫葉懷謹,怎麽稱呼你好呢?”

“閻羅。”閻羅微微沈吟,說道。

“嘶……”葉懷謹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麽?”閻羅眸色一沈,問道。

“高手兄,你爹娘怎麽給你取了這麽不吉利的名字,這可是那地府掌管生死的鬼王的名號啊。”葉懷謹墨色的眼眸看著閻羅,一臉正色地說道,“都說子女的名字裏寄托了爹娘的期許,像我的名字,我父親母親就希望我一直要保持著一個謹言慎行的心。”

“嗯,所以這只能是期許。”閻羅點了點頭。

葉懷謹明白閻羅話中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就是話多了點,其他方面我做的還是很好的。”

閻羅笑而不語。

“啊,不說了不說了,來,閻兄,喝酒。”葉懷謹雙手捧起面前的酒碗,看向閻羅。

閻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少年,只見他擡了擡下巴,大有你不喝我就一直端著的架勢,閻羅無奈地笑了笑,伸手端起酒碗,與葉懷謹手中的酒碗輕輕地碰了碰,抿了一口。

葉懷謹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當他看到閻羅面前的那碗幾乎沒有怎麽動的酒液,卻也沒有說什麽,只是給自己又斟滿了一碗酒,隨後少年反手撐在地板上,眺望著窗外:“喝酒看花,最美不過的事情了。”

“這桃林的確是美。”閻羅說道。

“那當然了。這是王上舅舅和我父親年輕的時候為我母親種下的,方圓百裏皆是桃樹,每年結下的桃子都送給王城的每一個百姓,每家每戶都能拿到兩三斤呢。我求了許久,母親才許我在這桃林中修建了這麽個小閣樓,這閣樓是大兄幫我建的,他砍的都是一些有了年份的桃樹,說什麽可以驅除邪祟。”葉懷謹笑瞇瞇地說道,“大兄盡胡說八道,這世間哪有什麽邪祟,指不定都是人心幻化而成的,我身為元帥之子,滿身浩然正氣,才不會怕那些妖魔鬼怪呢。”

“還有可能是邪祟看見了你,見你生的好看,不忍心吃你。”閻羅瞥了一眼縮在閣樓一角的小妖精,說道。

小妖精“咻”地一下竄到了窗外。

“咦,剛剛那是什麽東西?”葉懷謹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閻羅。

閻羅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笑道:“許是桃花吧。”

“哦。”葉懷謹轉頭看向不知道何時飄進窗戶的花瓣,點了點頭,隨即端起酒碗與閻羅碰了碰,“閻兄,一個人喝酒沒意思的,一定要碰個杯再喝。”

“你酒量很好?”見葉懷謹又是一碗飲盡,閻羅挑了挑眉頭,他隱約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

“還行吧,這壇酒我起碼要喝一大半才會倒。”葉懷謹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母親釀的酒真是好喝,難怪父親要偷偷地藏起來。”

腳步聲近了,閻羅瞥了在回味酒液的葉懷謹,打了一個響指,只見他皺了皺眉頭,擡手揉了揉眉心,嘟囔道:“今天這酒……好像很容易上頭,有點……暈……”話音剛落,他便倒在了地毯上,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腳步聲停了下來,閻羅感覺到與這少年郎相似的氣息,他抿了抿嘴,卷了卷衣袖,原本放在他面前的酒碗頓時一空,擡了擡手,少年露在外面的腳踝不見一絲傷痕,血跡也消失幹凈。

“阿謹這臭小子肯定又偷父親的酒喝。”一道爽朗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閻羅隱去身形,消去了閣樓中屬於他的一切存在信息。

簾布掀開,與少年郎尤其七八分相似的青年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一身上帶著肅殺之意的中年男子。

“父親,您看,果然又是這樣。”青年指了指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葉懷謹。

“讓他睡吧。我們爺倆喝。”中年男子將小兒子抱到了一旁,取下身上的披風為他蓋上,見小幾上的酒壇與酒碗,招呼著大兒子。

“父親,您確定要將這酒分給我品嘗?”青年一臉疑惑地看著父親,“平日裏你藏這酒可跟藏寶貝似得,防我可跟防賊一般哦。”

“喝,還是不喝?”

“喝喝喝,當然要喝了,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嗯。”

“嗯?”

“來,父親,我敬您三碗,我喝完,您隨意。”

閻羅站在一旁,看著這父子三人,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走到窗前,滿眼盡是桃花,他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地毯上酣睡的少年,笑了笑,躍出窗戶。

花開花落,幾年光陰如逝。

坐在殿上,看著判官送上來的名冊,當眸光滑過一個人的名字時,閻羅不由得楞住。

葉懷謹。

他目光微微往下移,死於戰爭。

“大人?”等著他朱筆批下的判官忍不住開口喚了一聲。

閻羅回過神來,合上了名冊,擡眸看著一臉詫異的判官,說道:“我一會批好了再給你。”

“是,大人。屬下先行告退。”判官行了一禮後,退出了閻羅殿。

閻羅仰頭看著天花板,不由得笑了一聲:“不曾想,我們這麽快又見面了。”他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走出大殿,行色匆匆的小鬼們紛紛駐足朝他行一禮後方才離開。

站在柰河邊上,看著河對岸的那條長隊,閻羅一眼便發現了那人的身影,他一襲白衣,頭發微亂,亦趨亦步地跟在人群後面,閻羅踏過奈河橋,朝孟婆點了點頭,徑直朝那人走去,或許失去了原本的靈敏,直到閻羅站在他面前,他也沒有察覺。

“你是何人?”站在那人身後的中年女子將那人拉到了身後,神色凜然地看著閻羅。

女子的舉動引起了走在前面的兩人的註意,他們紛紛回頭,見女子與少年被一人攔住了去路,便圍了過來,將他們倆擋在了身後。

中年男子身上依舊環繞著肅殺之意,青年男子也是一臉的警惕。

閻羅突然意識到,自己此時出現意義何在,他擰了擰眉頭,往後退了一步,帶著歉意說道:“抱歉,我認錯人了。”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便轉身離開。

只聽一聲高喝:“閻羅哥哥,是你嗎?”

閻羅腳下一頓,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他轉過身看著從父母兄長身後走出來的少年郎,那雙墨色的眼眸盯著閻羅,過了一會,少年粲然一笑:“原來真的是你。我還以為那天是我在做夢呢。父親,母親,大兄,這就是我跟你們提起的那個沒有驚動阿黑阿白進入我們家桃花林的那位閻兄。”

葉家父母兄長面色凝重地看著閻羅。

“閻兄,你……你也出事了麽?”葉懷謹一臉關切地說道,“那日我醒來便沒有看到你,問父親和大兄,他們說他們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你,我腳上也沒有任何傷痕,就連襪子的血跡也沒了,大兄還笑話我說是我做了夢。”

閻羅笑了笑。

“閻兄,你怎麽也來這裏了?莫不是……你前些日回了王城?”見閻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葉懷謹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也是因為被皇帝的軍隊屠城而……失了性命麽?你若是不回來該多好,那便可以躲過這一劫。”

“我……本就是這的人,我的名號是閻羅。”

☆、番外二 和諧有愛一家親

傅延羅從夢中醒來,天色已是大亮,陽光透過遮光板的縫隙灑落在身上的薄被上,他半瞇著眼睛看著睡在隔壁的龍牙,眸光依次從他的額頭、鼻梁,唇瓣上滑過,憶起方才的那個夢,不由得抿了抿唇,多久,沒有做這個夢了。

“什麽時候了?”龍牙閉著眼睛問道。

“你是問北京時間還是羅馬時間?”傅延羅不答反問道。

“……”一個枕頭砸了過去。

“嘖嘖……大牙你的脾氣真是越來越不好了。”傅延羅伸手接住枕頭,調直了座椅靠背,將枕頭塞到後腰處,擁著薄被,打了一個哈欠。

“你剛才夢到了什麽?”

“嗯?”

龍牙側過頭看著傅延羅,嘴角微微揚起:“我聽到你說了句話。”

“我現在就在說話呀。”傅延羅開始裝傻。

龍牙臉上笑意更濃,他將目光放在頂上的閱讀燈處,輕聲說道:“你說,我本就是這的人,我的名號是閻羅。”

傅延羅怔了怔,隨即笑道:“哎呀,隔了這麽長時間沒見,也不知道小平安還記不記得我這個幹爹。”

龍牙合上眼眸,扯了扯蓋在身上的薄被,不再說話。

傅延羅抿了抿唇,原本想打開遮光罩的手也縮了回來,他擡手關掉了頂上的閱讀燈,閉上雙眼,腦海中思緒萬千,耳邊不斷地回響著龍牙方才重覆的那句話。

出了機場,傅延羅與龍牙並沒有返回偵探所,也沒有回海邊的別墅,因為他們知道這幾天,這兩個地方都是空蕩蕩的,所有的人還有貓貓狗狗大倉鼠都去了青丘,因為今日是青丘近三百年來誕生的第一個新生命滿月的日子。

在這個大喜的日子裏,老天爺似乎也開了眼,終日裏被濃霧籠罩的青丘山在今日終於褪去霧氣,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盤根錯雜的古樹們紛紛披紅掛彩,棲息在青丘的小妖怪們各個喜笑顏開,一只大倉鼠站在山腳下的一個樹樁上,短短胖胖的小爪子叉在壓根就分不清應該是腰還是臀的地方,抖了抖它的小胡子,對半蹲在面前的年輕男子說道:“小藤讓我告訴你,她也沒有辦法能讓你進來,這是妲己大人設下的結界,只有妲己大人許可了,你才能進來呢。”

“嘖嘖……小東西,兩三個月不見,你的體形又發展了不少呀。”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啊!地藏王大人來了!”大倉鼠轉動著它的那兩個小眼珠子,當目光落在站在不遠處的傅延羅和龍牙身上時,它從樹樁子上跳了起來,借助著年輕男子的肩膀奮力一躍,如同一顆炮彈般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龍牙的懷裏,“龍牙大人,璃魅好想您啊!”說畢,它在龍牙的胸口蹭了蹭。

“怎麽不叫食物的名字了?”龍牙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問道。

“不要,我才不要叫月子餐。”大倉鼠拼命地搖著腦袋。

“月子餐?”龍牙想笑卻又怕傷著這小家夥的顏面。

“是吧是吧,龍牙大人也覺得月子餐不好聽吧。”璃魅仿若找到了知音,哭訴道,“小藤說她吃多久的月子餐,我就要叫多久的月子餐,我才不要叫月子餐呢,一聽就不是什麽好名字。”

“地藏王大人,閻羅大人。”與璃魅說話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朝傅延羅與龍牙施了一禮。

“喲,小姬德也來了?”傅延羅點了點頭,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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