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我的好殿下，小祖宗，咱們快回去吧。”一個身穿藍色綢衣的男子對著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說道。

“我不。我好不容易偷偷跑出宮來, 必須要好好玩一玩才成。”少年在集市中穿來穿去, 幾乎一個不註意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殿下，您玩也玩了, 吃也吃了，還有什麽玩不夠的。您就聽奴才的, 趕緊回去吧。回頭皇後娘娘埋怨起來, 奴才可就慘了。”

“你放心吧。母妃忙著給父王侍疾呢, 才沒空管我。”說著，少年似乎發現了前面有什麽熱鬧，趕緊跑上前去。

人群之中, 只見一個醉漢正打罵著自己的女兒。“叫你去討飯，你就討來三文錢。你說，你還能幹什麽。”那少女被醉漢的鞭子抽中，時不時發出陣陣尖叫。

“你這漢子, 自己有手有腳，不好好找地方做工，還在這裏打孩子。真是不像話。”人群之中, 傳出來一個聲音道。

誰知那醉漢不但置之不理，反而抽打的更加兇狠。“聽見沒有，有人替你求情呢。可惜，我就是愛打人。我是你爹, 我打死你，你又能怎麽樣。”

藍色綢衣的男子有些瞧不下去，他低聲說道：“殿下，要不咱們把她買下來吧。您看看，她多可憐。”

少年搖搖頭道：“你買下她，往哪裏安置？給她錢？讓她自己生活？”男子點頭道：“對啊，殿下。您看，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藍衣男子見少年沒有回答，只以為他同意了自己的做法，於是開口喊道；“住手！這個姑娘，我買了。你說吧，出多少錢。”

醉漢果然住了手，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然後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十兩。”男子並不猶豫，“好，五十兩就五十兩。過來拿錢，把人給我。”

醉漢正要笑嘻嘻上前時，少年忽然開口道：“等等。”藍衣男子頓時收回了手，一臉敬重的望向少年。

就連醉漢鞭子下的少女，也擡眸看了少年一眼。那眼中，充滿了覆雜的神色。少年說道：“我要先看看人才行。”

醉漢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擺手道：“去吧去吧，看吧。”少年走到少女面前，盯著她的雙眼，低聲問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少女竟然一笑，說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辜負我的人，我必將殺之。施我以恩惠的人，我將投桃報李。”

少年用身子擋住醉漢的視線，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的紙包，遞到少女的手裏低聲道：“這原本是我想用來毒死我父親的。現下看來，你比我更需要它，還是留給你吧。”

“你的名字？”少女問道。少年搖搖頭，“我只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就行了。”

少女擠出一個笑容，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名，只是道：“我叫小燕。”因著咳了一聲，所以少年並沒有聽清，只以為是小嫣。

“好。我會想辦法再找到你的。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看完沒有？到底買不買？”醉漢見二人嘀嘀咕咕，心裏不由得有些煩躁，此刻高聲喊道。

少年這才起身，微微一笑，“我們不買了。”醉漢的神情頓時變得惱怒，“娘的，你耍我。”少年倒是不畏懼，“買賣原本就是你情我願。沒交易之前，改變主意是正常的事。”

“你敢耍老子。混賬，你知道老子是什麽人。”醉漢罵罵咧咧，拿著鞭子就要上前抽打。藍衣男子趕緊把手裏的銀子扔出去說道：“我們只說不買，又沒說不給銀子。”

醉漢見錢眼開，哪裏還顧得上生氣，徑直奔著那銀子跑過去。少年的眼神始終註視著少女。她的眼神中絲毫沒有悲傷和擔憂，反而有一種對未來的果敢和堅強。

少年也同樣吸引著少女。他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有著不同凡人的氣質，眼神中更是帶著十足的算計和深沈。而他望向藍衣男子的時候，眼神中卻帶著偽裝。扈小燕由此便知道，他和藍衣男子的關系並沒有看上去那麽親近。

二人對視半晌，醉漢忽然扯動少女的胳膊，想帶著她走開。少女趕緊喊道：“富貴在天，你保全自己就好。”

少年渾身一凜，難道少女看穿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正處在爭皇位的風波之中？不，不會的。她可能只是隨意囑咐一句罷了。

“幫我記住她。等我登基之後，務必要再找到她。”少年說道。

藍衣男子吃了一驚，素日沈穩的皇子今日竟把登基掛在嘴上，真是稀奇。“您若是喜歡，咱們現在買下她就是了。”

少年搖搖頭，“她還有一些事要解決。我也是。我們都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希望，有緣再見吧。”

藍衣男子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的又瞧了少女的背影幾眼。

八年之後，本朝皇帝登基，對群臣廣下命令尋找一個叫小嫣的少女。群臣紛紛去民間尋找，但卻沒有一人找到。他正是當初的少年。

他也沒有想到，少女不在別處，已在宮中。

“朕似乎在哪裏見過你。”皇帝望著新入宮的一個嬪妃說道。少女一笑，她早已認出面前人正是當初救了自己的人。可她並不想說，宮裏的生活還有很長，這將是她的最後一道護身符。只有面對生死存亡的時候，她才打算說出來。

“大約，是在夢裏見過吧。”扈小燕微微一笑說道。皇帝也是一笑，當初只見過一面的人，哪裏就這麽巧，能再遇到呢。“朕也這麽覺得。”他把面前的女人攬入懷中。

又十二年以後，扈小燕成為惠誠皇後。

“今日，臣妾前來，是要給您講一個故事。”扈小燕把手裏的茶盞遞給皇帝，臉上帶著微笑道。

皇帝放下手裏的折子，嗔道：“你才懷了孩子，巴巴的過來給朕講什麽故事。”扈小燕卻不理他，徑直說道：“當年，我流落街頭之時，被父親毒打過好多次。他逼我要飯、逼我做各種粗活，甚至當街對我打罵。直到，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少年，他給了我一包砒，霜。”

皇帝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帶著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面前的皇後。扈小燕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把砒，霜和進面裏。父親一邊喝酒，一邊吃光了我做的餅。然後，他就七竅流血的躺在那裏。”

“我嚇壞了。可我必須要鎮定下來。我從他懷裏拿出了五十兩銀子，那是少年給他的。

我拿著這些銀子，一直不舍得花，依舊要飯度日。直到有一天，我到了一家大戶當丫鬟。那家的主子好，是個老婆婆。”

“她對我一直很好，教我學琴棋書畫。後來她身子不好，便把我送給他的兒子，也就是當朝的陸大人。陸大人見我聰明，便把我送給陛下為妃。入宮的時候，我不過是個小秀女，窮得連打發下人的賞錢都出不起。可我依然沒動那五十兩銀子。”

“甚至，直到今天，我還依然留著那些銀子。因為我知道，那些銀子是我再見到那少年時唯一的證據。證明他確實救過我，證明陪我度過那些難熬歲月的美好記憶是真的。陛下，你說，我是不是要感謝這個少年？”

皇帝把扈小燕緊緊摟在懷裏。“小嫣，原來是小燕。原來是你。原來你一直在我身邊。你怎麽不早說，朕才知道，差點錯過了你。”

“你知道嗎？朕當年原本是想買下你，可朕發現你的眼神中充滿了不甘。你又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話，朕便知道你是想自己做主，報覆那些曾經辜負你的父親。當時啊，朕也是一樣。父皇從小就不喜歡我，事事都以大哥為先。”

“我原本以為是父皇偏心。可那天看見了你，我突然明白，命運應當是自己爭取來的，而不是別人給你什麽，你就必須要什麽。所以，我開始發憤圖強，不顧別人的眼光。我終於做到了，我變成了朕。”

“小燕你知道嗎？朕登基的那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你。你為什麽不早些出來與朕相認呢？朕一定要好好寵你，愛你，和你一起，見證這江山的壯大。”

“臣妾不與您相認，是因為臣妾也覺得，命運應當是自己爭取來的。而不是別人給你什麽，你就必須要什麽。臣妾今天能和您並肩站在這裏，才覺得總算對得起您當初的搭救。”

“更何況，臣妾一直都在。”

“沒錯，朕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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