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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紀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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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紀珩

早上醒來之後,林憑生在自己床上看到了十七歲的紀珩。

*

林憑生醒來之後,在床上看到了自己縮水的愛人。

他看著對方柔軟幼態的臉,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這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早晨。紀明川暫時不在,從他們的房子裏短暫離開,林憑生久違地一個人入睡。昨夜他幾乎覺得自己徹夜難眠,囫圇睡了幾個小時。

所以睜開眼之後,林憑生以為自己遇到了幻覺。

直到對方張嘴,擡頭的同時睡衣領子從肩膀上滑下去,林憑生可以看見他唇齒間閃過去的舌尖。

紅色的。然後幻覺開口說話了。

“林…林憑生?”

或許都尚未成年的紀明川,或者該叫紀珩,吃驚地睜著眼睛,楞楞看他,第一句話問,“——你,為什麽沒穿衣服?”

很難說明中間的半小時發生了什麽。總之,半小時之後,餐桌旁的椅子裏坐進了一個青年。

林憑生從廚房裏走出來,輕輕的,把一杯抱著熱氣的東西放在桌面上。

他已經有意控制自己了,但這件事還是有些難,林憑生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去窺探椅子上的那個人:

說是青年,可能還有些誇張了,或許該叫做少年。即使找出了紀明川最小的那件衣服,眼前的人穿著,還是顯得有些寬大。細泠泠的脖頸和手腕從衣服的間隙裏探出來,林憑生克制地逼迫自己轉移目光。

他問:“我可以叫你紀珩嗎?”

少年,或者說是紀珩,點了點頭。自打這位紀珩在床上撞見林憑生——和林憑生未著寸縷的上半身之後,他便保持著這個狀態,不言不語,不動不彈,閉著嘴,像是一座長得過分漂亮的雕塑。

直到林憑生把那杯東西推到他面前,“紀珩”,姑且這麽叫他,紀珩才擡起頭,眨眨眼睛,“我不喝牛奶。”

他的臉看上去很鎮定,但林憑生還是捕捉到對方的一點不虞和面臨詭異情境的慌忙。紀珩說:“我十七了。”

林憑生沈默了一下。他忽然慶幸自己現在已經三十了,也慶幸面前的這個是十七歲的紀珩而不是二十九歲的紀珩,不然馬上就會露出馬腳:林憑生真的有些想笑。

他再次克制自己,語氣平淡,“但這裏的你每早都會喝。”

當然是騙人的。可紀珩還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是說你三十了?”他質問,“那你的…這裏的紀珩,不應該至少二十九了麽?”

林憑生微笑著聳了下肩。而紀珩更深地皺眉,有點嫌棄地縮了縮,“我以後絕不會這樣。”

林憑生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了。他轉身,用一種過分鎮定的姿態走進廚房,邊走邊問,“我準備做早餐,你要吃些什麽?”

身後傳來幾聲“隨便”的悶響,聲音越來越遠,林憑生從冰箱拿出雞蛋,扭頭,看到這位今早來的不速之客,已經在林憑生和紀明川的房子裏晃了起來。

他扭過頭,從胸腔裏吐出一口氣,看著自己握著雞蛋青筋繃起的手。

…總之,吃過早餐再說吧。

做歐姆蛋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腳步聲。林憑生拿起奶酪,聽到身後一道稀奇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歐姆蛋。”林憑生頓了頓,沒有轉頭,聽著紀珩讓人辨認不清的嘟囔聲,然後聲音變大了,後背傳來一股熱量,“你這穿的什麽東西?”

看來只是十分鐘不到,這位十七歲的小朋友就已經很好地接受了現狀。林憑生不動聲色,給平底鍋裏的蛋顛了顛,“圍裙。”

“藍色小海豹?”紀珩難以置信,“林憑生”,他的語氣變了,從方才虛張聲勢的偽裝,到現在,林憑生很熟悉的,十年前才會有的獨屬於紀珩的驕縱的語氣,“你品味真的變差了。”

林憑生笑了一下,沒有解釋什麽。他熟練地把蕩來蕩去的歐姆蛋輕輕放到盤子裏,然後炮制下一份。

十七歲的紀珩什麽時候遇到過林憑生這樣的冷待?即使林憑生沒看見,他也能感到身後人有些不高興了。像一只被送去寵物店幾天才回家的小狗,紀珩開始四處在廚房裏轉悠,一邊轉,一邊發出哐哐當當的聲音。

然後他轉到林憑生身旁。貼得很近,非常近,探頭去看平底鍋裏慢慢凝固的蛋液,嘖了一聲,扭頭,他的呼吸落在林憑生的脖頸上。熾熱的。

“你不理我?”他還在湊近。手臂執拗地橫過來,撐在白色臺面上,比瓷面更白。紀珩擡頭,“你裝什麽?林憑生,你很奇怪的吧,十幾年前的人忽然出現,這種靈異事件你都不——”

“寶寶。”林憑生推了一下鍋,把木鏟放下,擱在鍋沿。他轉頭,看著一下子楞住的紀珩,語氣很平靜,“先不要鬧好不好?”

紀珩整個人呆住了。

他看著林憑生的眼睛,第一次知道這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男孩有一雙這麽深的眼睛,此時纖毫畢現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他看著林憑生的臉,鎖骨,被圍裙肩帶隔斷的線條明朗的肩膀,然後目光鎖定在林憑生發緊的喉結上。

他觸電一樣往後退了。“誰在鬧?”紀珩大喊,用聲音掩蓋自己泛紅的耳沿,“你——”你是變態嗎!

不會看錯的。紀珩耳根都紅了,林憑生,他…

看著紀珩匆匆回到餐桌的背影,林憑生深吸一口氣,過了好幾秒之後,才重新拿起木鏟,推了一下已經有點凝固過頭的歐姆蛋。

早餐還算豐盛,歐姆蛋和蝦餃,不中不西的一餐飯,紀珩吃得食不知味。他偷偷從叉子的縫隙裏看對面那個男人,不知不覺,牙齒咬到銀色的叉子尖尖,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餵,”不知道為什麽,紀珩有點不想叫面前的人林憑生了,他強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這裏的我在哪?”

林憑生停下夾蝦餃的動作,餘光一瞥,看見紀珩旁邊的牛奶杯只剩一個底了,頓了一下再扭回視線,說:“在本市辦點事情。”

紀珩哦了一聲。本市就是他和林憑生從小長大的城市,紀珩一直以為自己可能這輩子都住在那裏,但剛剛那幾分鐘的探索中,他已經飛速明白了這棟房子是他,現在的他和林憑生一起居住的地方,而且或許還有一個小孩。

小孩。紀珩抿了抿嘴唇,心臟忽然砰砰地跳起來。他假裝渾不在意地說,“那紀笙呢?我住在這裏,她住在哪?”

林憑生喝水的動作有一個停頓。他因為吞咽上下滾動的喉結凝固了瞬間,然後恢覆滾動。

把杯子放下,林憑生想了想,說,“像這種…時空穿梭的事情,是不是不能告訴你現在發生的事。”

“……”紀珩居然啞口無言。他擰起眉心,但又無法反駁。其實紀珩內心深處也或多或少有這個想法:不都是這樣的嗎?穿越到未來和過去的人,不可以透露或者得知未來的消息——

但紀珩沒想到林憑生居然也知道。他不禁郁悶起來,“你怎麽知道?你不是都不看這種東西的嗎?”

誰知道,林憑生居然從容地笑了一下。“我現在是一名導演。”他說。

紀珩瞪大了眼睛:“你?”他不可置信,“你是一名導演?開什麽玩笑,要說適合應該也是我更適合吧。”

“你想當一名導演嗎?”

“…你這算是什麽問題。”紀珩皺起眉,“你明明知道我們不可能去做導演。你…”他想問難道你哥哥身體恢覆健康了?又不太能問出口。於是不自覺地,把臉微微鼓起來,看得林憑生一陣心軟。

“要說導演,我說不定更想當一個演員吧。”紀珩說。

林憑生楞住了。

非常出乎意料的,林憑生整個人都像是凝固一樣,坐在紀珩對面。直到紀珩都忍耐不住要開口的時候,林憑生才說話:“你喜歡演戲麽?”

“喜歡也說不上。”紀珩反駁,“但鏡頭還挺有意思的…你不覺得麽?”

林憑生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們就這麽沈默地吃完這頓飯,紀珩莫名其妙,又不好開口發問,最後只能賭氣坐到沙發上四處亂翻。

等林憑生洗好碗出來,紀珩擡起頭,剛想發脾氣,就聽林憑生說,“要幫你聯系這裏的…這裏的阿珩嗎?”

紀珩睜大眼:“你不是說不要透露未來的消息嗎?”

“未來的自己大抵不算吧。”

徹底變成了狡猾的大人?紀珩震驚。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不要!”對上林憑生有些困惑的眼睛,他又重覆一遍,“先別告訴他。”

“你先帶我去看看車。”紀珩露出狡黠的表情,“我不信這裏的紀珩沒幾輛車…你要是不答應我,我什麽都幹得出來。”

林憑生的眼裏滑過無奈。他絲毫不懷疑紀珩這句話的真實性。

經歷了陪紀珩看紀明川的車、聽紀珩吐槽“怎麽這麽少?但質量還不錯!”、被拉去當地最有名的山道上跑了一圈,等到晚上吃過飯回來,林憑生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這麽累了。

他認真地和紀珩說,目前他們都算是有點名氣的人,出門最好戴墨鏡和帽子,紀珩雖然嫌棄了一下,卻還是新奇地在紀明川的首飾墻裏挑了一會兒。這樣全副武裝的一天下來,林憑生覺得不僅是自己,恐怕連這位年輕有活力的紀珩,估計也累了。

果不其然,一回到家紀珩就竄進浴室。他適應能力強悍得驚人,一天不到,就已經良好接受時空穿梭的事實,並且在吃飯時和林憑生一起略略搜索了一下相關新聞,在否定了一些“實驗室解剖”“太空黑洞”之類的不靠譜的假說,紀珩已經出現坦然面對躺平等待的趨勢。

“難道你有什麽辦法?”他是這麽質問林憑生的。

好吧,林憑生的確沒有。說實話,他也並沒有十分迫切地要把紀珩送走。該怎麽說呢…這樣子的紀珩,無論什麽時候,都讓林憑生沒有辦法拒絕。

最多三天。林憑生對自己說,三天之後,紀明川就會回來,如果那時候還沒有辦法,那麽他就會告訴紀明川,他們會共同來解決這件事。

在晚上即將睡覺時,出現了一些問題。

白天睜開眼的時候,他們是在一張床上醒來的。林憑生到現在都有點沒辦法忘記當時的情景:被過大睡衣裹在一起的紀珩,楞楞看著自己的紀珩,睜大眼睛的紀珩,只能從袖子裏露出一點手指的紀珩。

相比紀珩也差不多。

但是恢覆當時的情境是必然不可能的。即使紀珩願意,林憑生也沒辦法這麽做。問題就在於,這只是一間小巧的別墅,裝修紀明川就想清楚,以後絕不會有什麽不相幹的人踏進來,他把大量的空間裝修成衣帽間、健身室和娛樂間,唯三的臥室,是主臥,盛一一的房間,還有一間林雪溶過來會住的客房。

一間滿是小海豹的客房。

“你們倆到底是誰對小海豹這麽有執念?”紀珩很明顯驚呆了。他剛剛洗完澡,臉被熱氣蒸得通紅。無論是紀珩,還是林憑生,都是在成年之後又長高的類型,於是此時的林憑生比紀珩高了將近十五公分。

他第一次在這樣的高度差下看紀珩,即使完全不留意,還是能輕易看見紀珩裸露的後頸,青澀的皮膚上滾下洗澡之後殘留的水汽,而紀珩渾然不覺,不斷張合著熏紅色的嘴唇,“難道以後的我那麽幼稚嗎?牛奶和海豹?”

林憑生深吸一口氣。他忽然很想給自己的阿珩,給他的紀明川打個電話。

但是直到睡前,這個電話都沒有接通。林憑生看著黑色的手機屏幕,眉心微微蹙起,但此時已經是深夜,又不能給盛一一電話。林憑生踟躕片刻,定了一個早上七點的鬧鐘,決定如果明日七點還是無法打通,他會定一張回本市的機票。

不過這個打算落空了。

睡夢之中,有什麽東西,很柔軟地裹上來。像一片輕飄飄的、好像隨時會離開的雲朵一樣。

在清醒前的一瞬間,林憑生還有些渾噩的頭腦感到一絲憤怒。他總是一個被人評價脾氣好的人,尤其是在面對他愛的人的時候,無論做出怎麽樣的事,林憑生想他都不會再生氣。

但這件事不包括在內。

睜開眼前,林憑生勉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他想了一些說辭,最後覺得或許都沒有用,於是在黑暗中擡高手,緊緊地,他把身上那個抱著自己的人的手腕給扣住。

“紀珩,”他的語氣有些冰冷,“你連十八歲都沒——”

燈啪的亮了。林憑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什麽十八歲?”紀明川的那張,林憑生無比熟悉的,吻過、舔舐過、銜過他眼淚的那張臉,被暈黃色的燈光細細映亮。或許是因為今天特殊的經歷,林憑生幾乎一眼就找到他和十七歲的紀珩的區別,那種被歲月雕刻過的情韻,連眉梢都慵懶地垂下,眼神像裹挾著濕漉漉的雨汽的情調…

“阿珩?”林憑生說話不自覺變成氣音,“你怎麽回來了?”

“想你了就回來了。”比春雨更纏綿的男人垂下頭頸,發梢掃過林憑生的肩膀,暖洋洋地癢。他保持著半抱著林憑生的姿勢,從趴著變成微微的側躺,“怎麽?認錯人了?”

紀明川很隨意地說,“我不在的時候和別人見面了?”

只是一句玩笑話。紀明川和林憑生都很清楚。但林憑生卻沈默了。

紀明川瞇起了眼睛。他擱置在林憑生胸膛上,有一搭沒一搭輕敲的手指停滯了。然後翻身,他坐到林憑生的腰上,手撐在他大臂上。

一個距離過近的逼供。紀明川垂下眼,“林憑生?”

林憑生沒說話。在紀明川緩緩把眉都皺起來之後,他喘息了一下,僅憑後背的力量,把自己從紀明川的桎梏下稍微掙脫出來。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林憑生說。紀明川的眼神已經變得冷淡了。“什麽?”紀明川問,“你先跟我來。”林憑生說。

下樓的時候,空氣幾乎是凝固的。紀明川腦子裏混過去很多模糊的念頭,一個都沒抓住,他只是有點混亂地往下走。方才廝磨的那點熱度消散了,紀明川沒有察覺自己的臉色愈發的冷酷。

而林憑生沒怎麽回頭。只是緊緊牽著他的手。

在房門前停下的時候,紀明川幾乎想笑了。認真的嗎?林憑生?他想,真的把人帶到家裏——?

門開了。

床上一個黑黝黝的鼓包。滿室寂靜和黑暗。紀明川心臟都快要停跳。

林憑生的一只手輕輕撚起被角。與此同時,紀明川毫不猶豫地把燈按下。

在驟然如日升亮起的熾熱白光中,一張臉,和一雙明顯沒有睡意,帶著謹慎和好奇的眼睛,從被子中間冒了出來。

“…嗨。”被子裏的十七歲少年,像小狗一樣,瞅瞅林憑生,又瞅瞅紀明川,紀珩讓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我叫紀珩,”他努力讓自己不要尷尬,也不要痛罵林憑生,“今年十七歲。”

紀明川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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