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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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颶風

牽著薩摩耶的男人快樂地和他們揮手,瘋狂打手勢,意思是讓他們記得接聽電話。

林雪溶蹦跶著跟對方揮手,兩只手臂都高高舉了起來,並特意和小狗告別,說她一定會再去見狗狗。

“但你們的票不是後天嗎。”盛一一在旁邊說,“早就定好的吧。”

林雪溶看她,像看一個沒有心的怪獸,“你怎麽這麽說,”她嚷嚷,“那可是小狗!”

盛一一不說話了。

她看著林雪溶在她身邊轉悠,對方的表情和往常沒什麽區別,一副傻樂傻樂的嬌氣任性的樣子。

就好像剛剛她們沒有聽見林憑生說了什麽一樣。

盛一一忽然覺得林雪溶說不定還挺了不起的。

身後的大人站得有點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但盛一一確定紀明川沒有露出反感,不喜,討厭,諸如此類的不太好的情緒。

紀明川說話了嗎?

盛一一不知道。

但林憑生似乎說話了。

“可以嗎。”他好像第一次這麽強勢,“可以答應我嗎?”

“…那是什麽鑰匙?”紀明川避而不答。他沒看林憑生的臉,目光閃躲著去瞧昏暗的天色,寥落的陰影,左顧,右盼,就是不會擡頭。

即使他明知道,林憑生知道他懂得那是打開什麽的鑰匙。

他只是不能夠回答林憑生的問題。

但林憑生也不太介意。他的腳尖踢了一下石板做成的地面,幅度不大,很容易忽略過去,但低頭的紀明川看得很清楚。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紀明川的手腕。

他沒有錯過紀明川轉瞬即逝的一絲顫抖。

“我叫人幫我拿過來。我放在上次你去過的那套房子裏,床頭櫃,”林憑生頓了一下,不去遮掩什麽,“就在上次那本書旁邊。”

“等我把它送給你的時候,明川,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答案?”

紀明川呼吸了一下。抽氣。吸氣。而林憑生只是看著他。

會願意收下嗎。

會願意給一個答案嗎。

如果不願意,林憑生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做過很多計劃,前半生按部就班,固守成規,走在所有人喝彩捧花的大道上,除了幾個見不得人的小秘密,沒有人會說他不好,否定他分毫。

就連這一次過來找紀明川,他都有過一個粗淺的計劃。開始得很倉促,一個粗劣的,低俗的劇本,林憑生為此後悔過,但他不會讓後悔影響自己,所以後來他也努力過。

他憤怒過,焦灼過,覺得無望過,又覺得希望被重新點燃。暴雨的那一晚上,他追過來,並不知道那扇門一定會為他而開。

但門鈴響了。

門開了。

那一瞬間,林憑生覺得自己丟盔棄甲。他無數次為紀珩脫軌,這一次,他照舊為了紀明川走出他本來應去的,光明璀璨的路線。

所有預案都消失不見,他能看見的只有紀明川或張開或緊閉,或親吻自己的嘴唇。

這一刻這張嘴唇張了一下。林憑生還是不可自制地感到緊張。

哪怕拒絕也沒關系。林憑生想,只是他會難過。但沒關系,他會再試一次,很多次,鑰匙不喜歡,那別的東西會喜歡嗎?林憑生可以無數次為了他去更換。

只要紀明川願意。

然後紀明川說:“好。”

隔天早上的新聞預告,是說颶風的。

主持人用溫和穩重的聲音說颶風前進路徑改變,可能會與本市擦肩而過,建議居民出行多加小心。

郵遞也不得不被拖延,連航班都被取消不少,林憑生預計第二天下午就會送達的包裹被拖在半路。

天陰陰地沈下來,開始下連綿的小雨。沒有陽光,盛一一像一株向陽的植物,開始變得悶悶不樂。林憑生心情也不算好,就連最近看起來總是沒什麽情緒起伏的紀明川也不太笑。

唯一高興的是林雪溶。她得意於一架架被取消的航班,“我們的也快取消吧!”她樂滋滋地說,“我不想回去上課啦。”

不知不覺,她已經留在這裏大半個假期,飛機抵達後的第二天,林雪溶就要回去上課。

這也是林憑生並沒有馬上取消機票的理由。林雪溶個性鮮明,已經是班級問題分子,林憑生經常覺得不合群可以,但總不該讓小孩太出格。

還有一個理由,是他捉摸不定紀明川的態度。

是願意讓他留下,還是覺得他停留時間太久,逼得太緊迫呢。

林憑生找不出答案,所以也無法取消自己和林雪溶的機票。

但他也實在無法取消郵寄。盡管明天甚至後天,那個包裹都不可能抵達,林憑生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是對命運無力的抵抗。

可惜不如林雪溶所願,一直到飛機起飛前五小時,都沒有延遲或取消航班的通知。

小孩整個蔫了。她不願意把箱子推出來,也不願意下樓,最後是盛一一把小小的貼滿海豹貼紙的行李箱拖下樓。

“快走吧。”盛一一看看窗外的天色,幾乎是一片模糊,暴雨將至,她有點擔憂,但堅定地推推林雪溶的手臂,“路上會堵車。”

林雪溶瞪她,像看一個罪不可赦的叛徒,“你這個騙子!”她大喊,“你不是說會一直和我玩嗎?”

“我會,”盛一一耐心地說,“我會和你打電話和發信息。”

“這不一樣!”

哪怕性格再成熟,也只是小學二三年級的小孩。盛一一聽著林雪溶不太講理的聲音,漸漸地也咬住了嘴唇。她繃緊了臉,低頭看著林雪溶貼了小海豹貼紙的行李箱,在林雪溶罵她“大笨蛋”的時候打斷她“隨便你”,扭頭就要上樓。

但林雪溶牽住了她的袖子。盛一一幾乎想嘆氣,也想生氣。她再次轉回頭,“你”,聲音卡在半空。

林雪溶的眼眶紅成一個醜醜的圓圈。但盛一一的心一秒鐘就軟了。

“……下次我回去看你。”最後盛一一還是妥協了,“我去找你。”

飛機起飛前四小時,盛一一和紀明川一起把林憑生還有林雪溶送到地下車庫。安叔已經在那裏等他們。

“你下次一定要來!”

後車座的車窗被搖下,露出林雪溶還是哭得很紅的臉。盛一一仰著頭看她,擡高手,安慰地摸摸她的頭。

而紀明川站在副駕駛旁邊。在盛一一終於說服林雪溶願意關上窗的時候,她轉頭一看,看見副駕駛的車窗也搖了上去,黑色的、反光的鏡面,映出她的阿珩看不太清神色的臉。

滂沱的大雨和引擎呼嘯的聲音中,潮熱的車庫裏。

盛一一忽然很想去擁抱他。

回家吃過晚飯之後,盛一一去看電視,紀明川走進廚房。

他把碗筷放進洗碗機,取出幹凈的杯子,拿出小鍋,開火,巧克力的香氣慢慢彌漫整間廚房。紀明川找出木勺,沒把心太放在上面,也沒放在一刻不停歇的雨聲中。

他心不在焉地看著慢慢沸騰起來的水面,小泡泡一顆一顆,咕嚕嚕地炸開。

阿珩。

盛一一也是在這時候喊他的。紀明川“嗯?”了一聲,想說熱可可很快就好,卻聽見盛一一說:

“飛機取消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眼睛澄澈,輕飄飄落到紀明川身上,透露出一種不經意的尖銳,“颶風登陸了。”

木勺磕碰到鍋沿。

砰。

紀明川用很快的速度找出家裏最大的傘,穿上外套。他拿出手機,沒能看到未接來電,點了點才發現信號不好,已經沒辦法打電話出去了。

盛一一站在他身後。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著還在不斷發出聲音的電視。裏面暴雨模糊,全副武裝的記者對著市民說著重覆的註意安全的話,說著數據,風速,高度,哪些地方的居民最需要註意。

盛一一數了一下,發現機場是最需要註意的地方。

“我出門一會兒,你看家好嗎?”紀明川站在玄關處對她喊。盛一一沒有回應,換了幾個臺,忽然手停住了。

“本臺記者…”聲音被滋滋的電流聲和暴雨的聲音淹沒,但下一句話,盛一一和紀明川都聽得很清楚,“在第三航站樓一樓,慌忙的人群中,記者意外發現了一個人。”

“林憑生導演。”

紀明川頓住了。

沒有理會電視裏的人開始的對林憑生生平功績,即使精簡到極致,也顯得冗詞贅句的闡述。紀明川放下傘,走回沙發旁邊,很突兀的,他在電視裏看見林憑生的側臉。

落著水珠,發縷濕得微垂,嘴唇微微抿緊的側臉。

紀明川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屏幕裏暫時看不見林雪溶和那個安叔的影子,只能看見一圈圈圍著的記者,不少裝備齊全,手裏拿著話筒不斷往前,被寥寥無幾的機場安保攔下,卻還是有幾個險險擦過林憑生的唇邊。

請問您為什麽會出現在本市?

公務?旅游?本市颶風警報持續近一周,您為什麽沒有離開?

請問您目前在籌拍新電影嗎?上一部影片您沒有做什麽宣傳,《三流貨色》,是有什麽隱情嗎?

男星祝霖在近期發行的雜志中提及與您的相處,說您有時候有點較真,請問這是什麽意思,是有什麽矛盾嗎?

電影還在宣發期,您不準備工作,為什麽會出國,請問這裏有什麽特別需要見的人嗎?

林憑生一言不發。

鏡頭裏的他步履匆匆,因為比周圍人都高挑,很明顯地高出一截,卻也只能艱難地在圍堵中前行。還好不知道是機場還是林家的人幫忙安排,在林憑生靠近航站樓出口的時候,鏡頭一晃而過掃到一輛黑色轎車,紀明川直覺那是來接林憑生的車。

他眉心不知道什麽時候皺起來了,手機握得緊緊的,在手心裏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很快紀明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想發一條短信出去…

“上周,本臺記者拍到您和男星紀明川共同出現在K大的照片。紀明川先生剛剛出演了您執導的電影,據相關消息,紀先生為人風流,私生活豐富,林先生您對此有什麽看法?請回答我們一下吧!”

敲手機的手停住。

電視嘈雜的聲音好像也凝固了一瞬間。

盛一一的那雙眼睛開始錯愕地轉過來,看著擡起頭來的紀明川。他面無表情,面容被電視機映亮,透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慘白。

紀明川張了張嘴。

航站樓的自動門滑開,雨太大了,驚雷般的落雨一刻不停地下墜,讓鏡頭和紀明川都無法捕捉林憑生的表情。

那些話筒還在不停往前,安保似乎力不能支,越接近門口記者越瘋狂,林先生、林先生!鏡頭忠實地記錄每個人的表情,就連只是隔著電線遠遠看著的紀明川,都感到一點眩暈。

“請問您是為了紀明川先生來的嗎?”

紀明川手中的手機自動黑了屏。

除了劈裏啪啦的聲音,無比安靜的室內。空調勤懇地吹出平和的冷風,二十六度,不高不低,最健康的溫度。

不知道是不是哪裏窗沒關嚴,似乎有風吹了進來,窗沿掛著的一串玲瓏的小燈,暈暈切切,搖出浪潮的影子。

紀明川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看著林憑生擡頭。看見那個人臉上,第一次,紀明川在那張臉上看見一點暴戾的兇狠。

“無可奉告。”

這是林憑生今日全程說的唯一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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