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表和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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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表和月光
盛一一安靜地坐在沙發裏。
她捧著紀明川剛剛給她熱的牛奶，兩截小腿垂在半空中，被身側林雪溶蕩來蕩去的小腿碰到。
林雪溶像貓一樣靠近她的頸側。她們坐在一起，悄悄地看著被櫥櫃遮擋大半的餐廳。大人們交談的聲音很小，幾乎快要被雨聲淹沒，但盛一一還是覺得自己聽到了。
她聽到林雪溶的小叔叔先說話：“這麽晚，對不起。”
然後是阿珩，“沒事。”
接下來是盛一一聽不太懂的話題，可能是公事，她聽見林憑生有說“電影”，從她的角度能隱約看見紀明川的臉色，此時他並沒有露出不高興或者不愉快，神色淡淡，偶爾頷首，偶爾搖頭。
然後她聽見林憑生說：“真的打擾了，我現在讓安叔過來，接雪溶去酒店…”
“我不要！”
盛一一被嚇了一跳。她扭過頭看著身後蹦上沙發的林雪溶，看著她紅著臉去搖晃林憑生的手臂，然後被林憑生言辭端謹地拒絕。在林雪溶快要拿出最後手段擠出幾滴眼淚來的前幾秒，紀明川居然開口了。
“沒關系，”他說。看著林憑生的眼睛說，“留下來吧。”
“家裏有空的房間，”紀明川的語氣還是淡淡的，“被子才換洗過。”
林憑生明顯有點驚訝。他怔住，顧不上自己還被林雪溶緊緊抓在手心裏的小臂，幾乎想站起來。
數秒之後他輕輕地問：“我也留下麽？”
紀明川看了他一下。林憑生張張嘴，平日裏那些知進退的禮貌，現在都變成一點無措。但他的眼神卻很緊密地跟隨著紀明川，太近了，讓人難以呼吸。
而紀明川沒有嘲笑他。也沒有說任何林憑生冒犯了他的話語。紀明川只是點點頭，說“你可以”。
盛一一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描述現在林憑生的表情。
她上小學好幾年了，老師已經開始布置作文，要求他們寫作文的時候不能寫流水賬，最好加上一點環境描寫，神態描寫，心理描寫…
那麽此刻餐廳開的一盞昏黃的小燈，飲水機發出的細微的流聲，還有空氣裏彌漫的淡淡的檸檬味和雨水的氣味，都可以進入作文的方格裏。
但心理描寫該怎麽辦呢。盛一一看著林憑生，又看了看紀明川，擡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阿珩，”她也走上前去，拉拉紀明川的袖子，“我困了。”
紀明川低頭看她，聽盛一一說，“我帶林雪溶去睡覺了。”
紀明川摸摸她的頭。
在走上樓梯前，盛一一往下看了一眼。看見林憑生的背影越過桌面，靠近，與紀明川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一個有點越界的距離。
直到走過樓梯的拐角，再也看不見的時候，盛一一才收回了視線。
隔天起床的時候，盛一一比林雪溶先起來。她總是比林雪溶先醒。
看著身邊那個睡得歪倒的人，盛一一看了看，伸出手，戳戳林雪溶的臉頰，看著林雪溶被自己戳得翻了個身。
她扭過頭，看到熹微的陽光落進來。
雨停了。
今天他們原本的計劃還是去游樂園，但是林憑生來了，盛一一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去。
但吃過早餐之後，紀明川還是對所有人說，“今天我們去游樂園。”
他神色自若，只是眼下有一點青色的烏痕。
在車上的時候，林雪溶就一改之前不配合的態度，在後座差點就開始蹦蹦跳跳，最後被盛一一忍無可忍地扣上安全帶。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的車，游樂園終於到了。從檢票開始林雪溶就開始原地踏小碎步，盛一一不理解她怎麽回事，但進去看到林雪溶直奔小劇院的時候，她才明白為什麽。
“就為了看小海豹歷險記？”盛一一皺起眉問她，“那你之前幹嘛沒興趣。”
林雪溶神神秘秘地瞅著她，在盛一一快要發火的時候笑了，咧著嘴傻傻的：
“因為我昨晚看到你的手機壁紙啦！”林雪溶大喊，“你喜歡小海豹是不是？”
盛一一楞了。然後臉刷的就紅了。她甚至推了一下林雪溶，“笨蛋！”
紀明川和林憑生跟在她們身後。
游樂園這類行程，對於大人來說，素來是陪孩子的。從小劇院出來之後，他們跟著兩個小孩去坐了海盜船和過山車，看了所謂的5D項目，還去打了槍，最後帶著精疲力盡的小孩吃晚飯。
為了趕第二場小海豹歷險記，他們午飯都沒吃。現在無論是平時就隨便的林雪溶，還是很註意這方面的盛一一，都開始狼吞虎咽。
“還有什麽想去的？”在看著盛一一終於吃完自己那碟小食拼盤，開始矜持地喝飲料的時候，紀明川隨口問。
盛一一苦惱地想了一下，被一旁的林雪溶大聲搶先：“去看摩天輪！”
好吧。摩天輪就摩天輪。紀明川看著身旁今天就沒怎麽說過話的林憑生，問他摩天輪行嗎？
林憑生當然說行。
在夜色初降的時候，他們開始排摩天輪的隊伍。這個樂園最著名的地方就是夜晚的摩天輪，這個時間上去，可以趕上之後的煙火表演，在摩天輪上的景色非常好。
也可能是為了配合煙花的噱頭，摩天輪運行的速度很慢，等排到他們的時候，已經等了快半個小時。林雪溶早就不耐煩了，扯著盛一一的手，連頭都沒回就迅速躥進座艙，刷的一下，門就被關上，小孩們就上天了。
留下兩個大人面面相覷。還沒等林憑生揣摩出什麽，想好要不要說“不如我不坐了”的時候，笑容可掬的引導人員就走上來請他們坐上去，“兩位這邊請”。
林憑生下意識去看紀明川，而紀明川什麽都沒說，自然地走了進去，坐下。
幾乎像是在等待林憑生一樣。
林憑生著魔一樣跟了進去。
艙門合上，機器運作，忽然之間，林憑生覺得自己與紀明川近得幾乎要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看見紀明川望向了窗外。
……
大概這就是拒絕的意思。於是林憑生扭頭，也看向窗外。這座城市很漂亮，歷史與新潮並存，但大多是保護良好的古老建築，此時在樂園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林憑生就這麽默默看著，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真的是很久以前，久到林憑生還不會偷偷摸進紀家的花園。當時他們想見面，要在上學的間隙，想盡千方百計，繞過所有人的視線，偷偷溜出各自的私立學校，去到市中心某個碰面點。
有一次就約在一個沒什麽人會去的，開了很多年的游樂園。
那個游樂園，與這個當然是沒辦法比較的。林憑生到現在還記得那裏破舊掉漆的設施和不再會亮的燈牌。他站在賣票的亭子外等人，等了很久，看到那個心盼神念的身影從遠而近地走過來。
“阿珩！”當時林憑生好像是這麽喊的，“阿”很短，“珩”稍長，每呼喚一次，都有種舍不得喊完的意思。
而阿珩也會朝他笑一下，他小時候總讓人覺得很想去捏捏他的臉，紀珩會有點驕傲也有點不好意思地挑一下眉尖，喊他“林憑生”。
“我們去哪？”林憑生當時應該是這麽問紀珩的。他當然不覺得紀珩會喜歡這個破破爛爛的游樂園，這只是他們碰面的地方，但紀珩看他一眼，居然問他，要不要坐摩天輪。
“……其實我想約你去跳傘，”林憑生很驚訝自己到現在還記得紀珩的語氣，“我上個月去，覺得還不錯…但好像沒辦法帶你去。”
就拿這個摩天輪替代好了。
林憑生當然說好。事實上紀珩說去哪裏林憑生都會說好。但很可惜，買票的時候，賣票的人說這個摩天輪很久不開了。
“年代很久啦，”那個人說，“小朋友換個游樂場吧。”
林憑生啞然，而紀珩沒說什麽。
他們只能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不然就會被人發現。換一個游樂場，換一個摩天輪，對別人來說可能很容易，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大概會比任何事都要難。
沒有想到，這麽多年之後，還是換了一個摩天輪。收回視線的時候，林憑生楞了一下。
坐在對面的人閉上了眼睛。紀明川似乎不動了。
他靠著玻璃，額頭被壓出一點紅印，眼下的微微的青色和淺淡的呼吸讓林憑生瞬間就確認紀明川確實睡著了，然後幾乎無法自控的，林憑生的視線在紀明川的面容上紮根。
摩天輪在升高，這座摩天輪的高度可以進入世界排名，此刻正好是快無法被樂園燈光照耀的高度，紀珩白如瓷器般的臉慢慢掩入黑暗裏，帶著林憑生的眼神，一起沈入夜色，只留下線條蜿蜒的光影。
林憑生近乎癡迷地望著他。
他該如何訴說呢。他該如何描寫呢。這一刻的心情，林憑生曾經痛苦地在紙上摹寫，那麽多的覆雜的想法，他遮遮掩掩地寫給了“阿齡”，問他痛嗎，會難過嗎，會傷心嗎，會想他嗎，會思念他嗎…
可這一刻，林憑生只想寫給紀明川，也只想說給紀明川聽。他厭倦了用一個角色，一個虛構的故事，一個被多方談判商榷博弈、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劇本，來對紀明川暗示自己的情緒。
但紀明川並不會想聽。
林憑生有這種自知之明。
所以他只是沈默著，癡望著，直到耳沿聽到一點細微的破裂聲。
林憑生微微睜大了眼睛。
玻璃被映亮。整間艙體都被映亮，連腳邊的門沿都透出光芒。一種近乎於童話的絢爛的火光熾烈地綻放開，在玻璃上，光芒倒映出被扭曲過後的夢境般的形狀。林憑生好像能聽見前後艙體傳來的驚嘆聲。
所有人都仰頭望著這場煙火。
但林憑生沒有移開視線。
他仍然看著紀明川。那些光不僅落在玻璃上，還落在衣服上，紀明川今天穿著一件柔和的白色的襯衫，忠實地刻畫下每一縷煙火的痕跡，從袖口，到扣子，到領口…
林憑生頓住。
那張沈睡著的，一動不動的臉上，額頭上，平靜的睫毛上，柔軟的，待人采擷的紅色的嘴唇上。
紀明川的在林憑生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張臉上，盈滿漫天煙火的錆色。
這一刻，林憑生忽然很希望自己是一只懷表，或者一點月光。如果作懷表，他可以聽著紀明川的心跳，每一分每一秒，隨他的呼吸而顫抖，哪怕只能得到紀明川的匆匆一瞥，他也心甘情願。如果是月光，那他願意追隨紀明川這一枚太陽，晝時望著他灼人絢亮的背影，夜時折射他萬分之一的星芒，即使永遠無法與紀明川碰面，只要知道紀明川的存在，就足夠慰藉。
林憑生忽然，有一種很想流淚的錯覺。但他咬了咬牙，咬緊了，呼吸幾下，在慢慢的等待中，他再次確認了紀明川沒有醒來。
然後他靠前。
輕輕的，他捧起紀明川的臉，手指抵著頜骨，指腹捧著面頰，林憑生慢慢靠近了。
在空氣匯合之後，在呼吸同頻之後，在那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的幾毫米間。
林憑生停了下來。他靠後，拉開了與紀明川的距離。
在手徹底松開，垂落在身側的瞬間，好像有水汽落了下來。有那麽一秒，林憑生以為自己的眼淚真的落下了，但真正再仔仔細細去凝望紀明川時，林憑生知道自己只是錯覺。
就好像此時，林憑生都忍不住懷疑，這一刻的紀明川也只是一個錯覺一樣。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直到煙火一顆顆放完，光芒在夜空中黯淡，艙室慢慢下墜。半封閉的暧昧的空氣裏，迄至最後，也沒有任何人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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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一一安靜地坐在沙發裏。
她捧著紀明川剛剛給她熱的牛奶，兩截小腿垂在半空中，被身側林雪溶蕩來蕩去的小腿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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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林雪溶的小叔叔先說話：“這麽晚，對不起。”
然後是阿珩，“沒事。”
接下來是盛一一聽不太懂的話題，可能是公事，她聽見林憑生有說“電影”，從她的角度能隱約看見紀明川的臉色，此時他並沒有露出不高興或者不愉快，神色淡淡，偶爾頷首，偶爾搖頭。
然後她聽見林憑生說：“真的打擾了，我現在讓安叔過來，接雪溶去酒店…”
“我不要！”
盛一一被嚇了一跳。她扭過頭看著身後蹦上沙發的林雪溶，看著她紅著臉去搖晃林憑生的手臂，然後被林憑生言辭端謹地拒絕。在林雪溶快要拿出最後手段擠出幾滴眼淚來的前幾秒，紀明川居然開口了。
“沒關系，”他說。看著林憑生的眼睛說，“留下來吧。”
“家裏有空的房間，”紀明川的語氣還是淡淡的，“被子才換洗過。”
林憑生明顯有點驚訝。他怔住，顧不上自己還被林雪溶緊緊抓在手心裏的小臂，幾乎想站起來。
數秒之後他輕輕地問：“我也留下麽？”
紀明川看了他一下。林憑生張張嘴，平日裏那些知進退的禮貌，現在都變成一點無措。但他的眼神卻很緊密地跟隨著紀明川，太近了，讓人難以呼吸。
而紀明川沒有嘲笑他。也沒有說任何林憑生冒犯了他的話語。紀明川只是點點頭，說“你可以”。
盛一一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描述現在林憑生的表情。
她上小學好幾年了，老師已經開始布置作文，要求他們寫作文的時候不能寫流水賬，最好加上一點環境描寫，神態描寫，心理描寫…
那麽此刻餐廳開的一盞昏黃的小燈，飲水機發出的細微的流聲，還有空氣裏彌漫的淡淡的檸檬味和雨水的氣味，都可以進入作文的方格裏。
但心理描寫該怎麽辦呢。盛一一看著林憑生，又看了看紀明川，擡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阿珩，”她也走上前去，拉拉紀明川的袖子，“我困了。”
紀明川低頭看她，聽盛一一說，“我帶林雪溶去睡覺了。”
紀明川摸摸她的頭。
在走上樓梯前，盛一一往下看了一眼。看見林憑生的背影越過桌面，靠近，與紀明川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一個有點越界的距離。
直到走過樓梯的拐角，再也看不見的時候，盛一一才收回了視線。
隔天起床的時候，盛一一比林雪溶先起來。她總是比林雪溶先醒。
看著身邊那個睡得歪倒的人，盛一一看了看，伸出手，戳戳林雪溶的臉頰，看著林雪溶被自己戳得翻了個身。
她扭過頭，看到熹微的陽光落進來。
雨停了。
今天他們原本的計劃還是去游樂園，但是林憑生來了，盛一一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去。
但吃過早餐之後，紀明川還是對所有人說，“今天我們去游樂園。”
他神色自若，只是眼下有一點青色的烏痕。
在車上的時候，林雪溶就一改之前不配合的態度，在後座差點就開始蹦蹦跳跳，最後被盛一一忍無可忍地扣上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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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為了看小海豹歷險記？”盛一一皺起眉問她，“那你之前幹嘛沒興趣。”
林雪溶神神秘秘地瞅著她，在盛一一快要發火的時候笑了，咧著嘴傻傻的：
“因為我昨晚看到你的手機壁紙啦！”林雪溶大喊，“你喜歡小海豹是不是？”
盛一一楞了。然後臉刷的就紅了。她甚至推了一下林雪溶，“笨蛋！”
紀明川和林憑生跟在她們身後。
游樂園這類行程，對於大人來說，素來是陪孩子的。從小劇院出來之後，他們跟著兩個小孩去坐了海盜船和過山車，看了所謂的5D項目，還去打了槍，最後帶著精疲力盡的小孩吃晚飯。
為了趕第二場小海豹歷險記，他們午飯都沒吃。現在無論是平時就隨便的林雪溶，還是很註意這方面的盛一一，都開始狼吞虎咽。
“還有什麽想去的？”在看著盛一一終於吃完自己那碟小食拼盤，開始矜持地喝飲料的時候，紀明川隨口問。
盛一一苦惱地想了一下，被一旁的林雪溶大聲搶先：“去看摩天輪！”
好吧。摩天輪就摩天輪。紀明川看著身旁今天就沒怎麽說過話的林憑生，問他摩天輪行嗎？
林憑生當然說行。
在夜色初降的時候，他們開始排摩天輪的隊伍。這個樂園最著名的地方就是夜晚的摩天輪，這個時間上去，可以趕上之後的煙火表演，在摩天輪上的景色非常好。
也可能是為了配合煙花的噱頭，摩天輪運行的速度很慢，等排到他們的時候，已經等了快半個小時。林雪溶早就不耐煩了，扯著盛一一的手，連頭都沒回就迅速躥進座艙，刷的一下，門就被關上，小孩們就上天了。
留下兩個大人面面相覷。還沒等林憑生揣摩出什麽，想好要不要說“不如我不坐了”的時候，笑容可掬的引導人員就走上來請他們坐上去，“兩位這邊請”。
林憑生下意識去看紀明川，而紀明川什麽都沒說，自然地走了進去，坐下。
幾乎像是在等待林憑生一樣。
林憑生著魔一樣跟了進去。
艙門合上，機器運作，忽然之間，林憑生覺得自己與紀明川近得幾乎要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看見紀明川望向了窗外。
……
大概這就是拒絕的意思。於是林憑生扭頭，也看向窗外。這座城市很漂亮，歷史與新潮並存，但大多是保護良好的古老建築，此時在樂園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林憑生就這麽默默看著，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真的是很久以前，久到林憑生還不會偷偷摸進紀家的花園。當時他們想見面，要在上學的間隙，想盡千方百計，繞過所有人的視線，偷偷溜出各自的私立學校，去到市中心某個碰面點。
有一次就約在一個沒什麽人會去的，開了很多年的游樂園。
那個游樂園，與這個當然是沒辦法比較的。林憑生到現在還記得那裏破舊掉漆的設施和不再會亮的燈牌。他站在賣票的亭子外等人，等了很久，看到那個心盼神念的身影從遠而近地走過來。
“阿珩！”當時林憑生好像是這麽喊的，“阿”很短，“珩”稍長，每呼喚一次，都有種舍不得喊完的意思。
而阿珩也會朝他笑一下，他小時候總讓人覺得很想去捏捏他的臉，紀珩會有點驕傲也有點不好意思地挑一下眉尖，喊他“林憑生”。
“我們去哪？”林憑生當時應該是這麽問紀珩的。他當然不覺得紀珩會喜歡這個破破爛爛的游樂園，這只是他們碰面的地方，但紀珩看他一眼，居然問他，要不要坐摩天輪。
“……其實我想約你去跳傘，”林憑生很驚訝自己到現在還記得紀珩的語氣，“我上個月去，覺得還不錯…但好像沒辦法帶你去。”
就拿這個摩天輪替代好了。
林憑生當然說好。事實上紀珩說去哪裏林憑生都會說好。但很可惜，買票的時候，賣票的人說這個摩天輪很久不開了。
“年代很久啦，”那個人說，“小朋友換個游樂場吧。”
林憑生啞然，而紀珩沒說什麽。
他們只能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不然就會被人發現。換一個游樂場，換一個摩天輪，對別人來說可能很容易，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大概會比任何事都要難。
沒有想到，這麽多年之後，還是換了一個摩天輪。收回視線的時候，林憑生楞了一下。
坐在對面的人閉上了眼睛。紀明川似乎不動了。
他靠著玻璃，額頭被壓出一點紅印，眼下的微微的青色和淺淡的呼吸讓林憑生瞬間就確認紀明川確實睡著了，然後幾乎無法自控的，林憑生的視線在紀明川的面容上紮根。
摩天輪在升高，這座摩天輪的高度可以進入世界排名，此刻正好是快無法被樂園燈光照耀的高度，紀珩白如瓷器般的臉慢慢掩入黑暗裏，帶著林憑生的眼神，一起沈入夜色，只留下線條蜿蜒的光影。
林憑生近乎癡迷地望著他。
他該如何訴說呢。他該如何描寫呢。這一刻的心情，林憑生曾經痛苦地在紙上摹寫，那麽多的覆雜的想法，他遮遮掩掩地寫給了“阿齡”，問他痛嗎，會難過嗎，會傷心嗎，會想他嗎，會思念他嗎…
可這一刻，林憑生只想寫給紀明川，也只想說給紀明川聽。他厭倦了用一個角色，一個虛構的故事，一個被多方談判商榷博弈、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劇本，來對紀明川暗示自己的情緒。
但紀明川並不會想聽。
林憑生有這種自知之明。
所以他只是沈默著，癡望著，直到耳沿聽到一點細微的破裂聲。
林憑生微微睜大了眼睛。
玻璃被映亮。整間艙體都被映亮，連腳邊的門沿都透出光芒。一種近乎於童話的絢爛的火光熾烈地綻放開，在玻璃上，光芒倒映出被扭曲過後的夢境般的形狀。林憑生好像能聽見前後艙體傳來的驚嘆聲。
所有人都仰頭望著這場煙火。
但林憑生沒有移開視線。
他仍然看著紀明川。那些光不僅落在玻璃上，還落在衣服上，紀明川今天穿著一件柔和的白色的襯衫，忠實地刻畫下每一縷煙火的痕跡，從袖口，到扣子，到領口…
林憑生頓住。
那張沈睡著的，一動不動的臉上，額頭上，平靜的睫毛上，柔軟的，待人采擷的紅色的嘴唇上。
紀明川的在林憑生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那張臉上，盈滿漫天煙火的錆色。
這一刻，林憑生忽然很希望自己是一只懷表，或者一點月光。如果作懷表，他可以聽著紀明川的心跳，每一分每一秒，隨他的呼吸而顫抖，哪怕只能得到紀明川的匆匆一瞥，他也心甘情願。如果是月光，那他願意追隨紀明川這一枚太陽，晝時望著他灼人絢亮的背影，夜時折射他萬分之一的星芒，即使永遠無法與紀明川碰面，只要知道紀明川的存在，就足夠慰藉。
林憑生忽然，有一種很想流淚的錯覺。但他咬了咬牙，咬緊了，呼吸幾下，在慢慢的等待中，他再次確認了紀明川沒有醒來。
然後他靠前。
輕輕的，他捧起紀明川的臉，手指抵著頜骨，指腹捧著面頰，林憑生慢慢靠近了。
在空氣匯合之後，在呼吸同頻之後，在那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的幾毫米間。
林憑生停了下來。他靠後，拉開了與紀明川的距離。
在手徹底松開，垂落在身側的瞬間，好像有水汽落了下來。有那麽一秒，林憑生以為自己的眼淚真的落下了，但真正再仔仔細細去凝望紀明川時，林憑生知道自己只是錯覺。
就好像此時，林憑生都忍不住懷疑，這一刻的紀明川也只是一個錯覺一樣。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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