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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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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為是

門在身後關上,輕輕的,“哢”,鎖扣被合起來。

房間昏暗得像一個結局寥落的故事。

林憑生將後背抵在門上。

用了很久的時間,他才擡起手,輕輕按下墻邊的按鈕,寥落立刻被驅散,換成一種更明亮的寂寞。

他在這場堂皇的喧囂裏沈默。

五分鐘前,他從紀明川房間裏走出來。由房間的主人親自相送,紀明川掰開他的手。不顧他的眼神,在林憑生漸漸變得空白的神色裏,紀明川把門關上。

很哐當的一聲。或許半層樓都聽見了。後續林憑生的動作擴大了這過分的動靜,在接近午夜十二點的此時此刻,他在門外徘徊。

很不甘心,很想再敲門,很想沖進去。

但他沒有。

太晚了。或許已經有人察覺到林導演和他頭號男主角的紛爭,但林憑生現在沒辦法去想這些事。他的情緒空落落的,魂不守舍,走進套房臥室的姿勢拖泥帶水,解領帶的動作遲緩,孤零零的一盞小夜燈下,是翻開的、明天要拍的劇本。

他看著那個劇本。

領帶從手心滑下,一聲悶響,那個劇本被林憑生的手掌拍落,沈悶地砸在毛絨地毯上。

林憑生忽然開始喘氣。他一下坐進床鋪裏,把臉埋進了手心。

剛剛,在最後,在林憑生剖開自己的心說“我想去看看你追逐過的東西”的時候,紀明川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望著他。近乎審視地望著他,態度近乎殘酷。於是林憑生的講述聲愈來愈小,是用一種他家庭奢養出來的自持和與生俱來強撐的從容,他才能強裝平靜地把那段特殊的經歷講完。

然後,紀明川問:“所以呢?”

——所以呢?

所以請原諒他。原諒他的無知,愚蠢,年少時不該有的自尊,剛碰面時的憤怒。

給他一個機會。一張入場劵也好,一個被觸動的眼神也罷。他幾乎想向上帝祈禱。明明近三十年來都是一個無神論者,可他願意一萬次一億次祈禱,禱告,上帝,你明知道我多麽愛他。

所以能不能給予他一個奇跡。

紀珩或許會。

他的阿珩或許會心軟,會湊上來,會伸出手擁抱他,會願意點頭。

但紀明川不會。

紀明川只是看著他。用一種奇怪的荒誕的眼神,看他,然後把那雙美得鋒利的嘴唇張開,“那又怎麽樣?”,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可思議,平靜得讓林憑生幾乎忍耐不住要詰問他。

“難道你這麽自以為是,以為你愛我,我便要愛你麽?”

林憑生都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力氣回到的房間。

萬箭穿心,不過如是。

隔天是紀明川一個人的獨角戲。場景是佛堂。

這是整部電影佛堂第一次出現,也是唯一一次,在這場戲之後,小少爺將拋棄一切,獨自握起江家的權柄。

這是他登上巔峰之前的一次作戲。

因為沒有什麽限制級鏡頭,所以也不用清場。紀明川做好妝造,拍戲以來被蓄得微長的頭發蜷在臉側,有一種近乎於稚嫩的年輕。

他穿唐裝,很正經的樣式,不露出半點肌膚,靜靜站在鏡頭外等候。

林憑生坐在鏡頭後,看起來聚精會神地翻看著臺本,翻著,翻著,副導演提醒他,“林導,到時間了”,他才如夢初醒,對場記點點頭。

“開始吧。”

機械細微的鳴聲響起,第一個鏡頭是紀明川的背影,他按照習俗和傳統,沈默地在眾人的目光下走進佛堂,那些人的表情難免有些不屑,卻仍然乖乖垂著頭,在黑洞洞的槍口下表露自己對新主的順從。

這些都被小少爺拋在腦後。他只是往前走,走過懸掛的燭火和飄搖的燈光,在金色的佛像面前停駐。

站的時間有點太長,有人提醒他,他只是擡頭,看了一眼,自言自語了什麽,鏡頭只需要錄到一個口型。

然後他跪了下去。燭火映到佛像上,被染上一層陰翳的金光,再靜靜落下,落到小少爺身上。他就這麽低垂著頭,那層金光割裂他半張面容,黑暗的是順從而慈悲的眉目,映亮的是委曲的唇角,在沒人看得見只有鏡頭看見的地方,他露出一種很符合年紀的、不被需要的茫然。

所有人都在後面觀望他。觀望這個來到江家之後短短幾年間,江家父子三人紛紛失蹤暴斃的人。

他們心裏想什麽不知道,但目光低下,不敢看那個跪在佛堂正中間的人。

唯獨一個年紀尚輕的孩子。

鏡頭沒有刻意捕捉他,他的眼神卻直楞楞地揚起來,在觀眾將困惑是烏龍還是刻意設計時,動線轉移,順著那幼稚的目光,移到一個陰暗的小角落。

那是小少爺垂在臉側的黑發。

猶如珠弦割裂,交錯的發絲之間,倒映出一點不該存在的微光。那光芒有一種艷俗的旖旎,合該出現在最低級的窯子,而不是這樣莊嚴的佛堂。

他楞住了。為自己這膽大包天的發現,也為這個膽大包天光明正大褻瀆的男人,忍不住後退一步。槍口馬上捕捉到他的動靜,這魯莽的孩子刮嚓往後退了一步,鞋底發出咯吱的聲響。

那點光動了。破出壓抑的黑發,孩子看清了全貌:

一只耳環。

一只懸懸掛在耳垂上,殊紅色,細白珍珠鑲邊,銀線勾勒的耳環。環扣扯著主人的耳肉,搖搖欲墜地搖晃著,晃開孩子的眼睛。

他看楞了。怔住的表情落進小少爺的眼裏,他們對視。

然後小少爺瞇起眼睛——他笑了。孩子的註意力不得不被他的笑容從耳環吸引到他月牙似的眉眼裏,他看見這個不尊重佛堂的被大人們評價為“下賤的毒婦婊.子”的男人,對著他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

這是我們的秘密。

那雙月亮彎彎的眼睛對他無聲地說,不要告訴別人。

鏡頭最後終結在孩子魂不守舍的臉上。

看見屏幕的人也大多露出了和那孩子一樣的表情。包括副導演,他定定看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問林憑生:“要再來一遍嗎?”

林憑生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屏幕。暗淡的亮光罩在他英俊的臉上,將他的眼睛籠罩在一片陰影裏。

副導演又喊了他好幾遍,最後忍無可忍,“林導!”,他才如夢初醒,眨了一下那雙在影子裏像吸走了所有光一樣的眼睛。

“抱歉,你在說什麽?”

副導演重覆了一遍,林憑生怔了一下,扭回頭,看著那滾動的影像。

“再補兩個鏡頭就過吧。”他輕聲說。副導演皺起眉。

林憑生怎麽了?副導演感到一點奇異的憂慮。

在離最後一場戲還有差不多一周的時候,紀明川接到了荀濤的電話。

他那個很嫌棄他的經紀人在電話裏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差,說的話也一如既往的難聽。當紀明川平靜等待前幾分鐘例常的咒罵過去時,很難得,他忽然聽見荀濤稍緩放緩的話音:

“老板喊你過去一趟,”對方不適應的、粗聲粗氣地對他說,“要跟你談談續約的事情。”

聽到前半句,紀明川想馬上拒絕的。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新來的老板對自己這麽感興趣。

即使是對荀濤那些垃圾一樣的話語從沒在意過,紀明川也能從“老板”這個詞出現的頻率裏,看出來這個新老板對他另有所圖。

這個世界上對他,或者說曾經對他,另有所圖的人很多。紀明川有時候覺得數不過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介意再多一個。

所以他從來不回應。

但這一次,荀濤後半句話留住了他。他難得沈默了一下,在荀濤的喋喋不休中,首次沒有馬上把電話掛斷。

“什麽時候?”最後他問,“談續約,什麽時候談?”

定下的時間是下周一。是一定要請假的日期。

他先去找小覃交代了一下,又去和幾個熟悉的場務問了問後面的安排,等差不多之後,紀明川最後才去找的林宛。

“你要請假?”年紀輕輕的女人擺出有點戒備不喜的姿態,“現在?請一整天?”

紀明川點點頭,立刻看見林宛倒吊起來的眉心。

“不……”

拒絕在林宛的嗓子裏卡住,她離奇地沒有馬上拒絕,盯著紀明川,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個遍。

好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然後紀明川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她的臉色從不滿變成猶豫,林宛露出思考的表情,最後不情不願地,她居然點頭了!

“我也不是不能同意,但後面的進度你必須補上,不能多拖時間。”

她有點傲慢地說,“每天的場地費和人工都很貴的。”

紀明川忽然感覺啼笑皆非。他慢慢點頭,說“好”,用一種沒人能懷疑他的誠懇的態度。

哪怕他內心裏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還有,我要問你一件事。”這恐怕才是林宛要說的重頭戲,也是她這麽輕易同意的原因,“你最近有和林導說什麽嗎?”

啊。

難怪會這麽快同意啊。

紀明川有點興致缺缺地想。他將手插進口袋,語氣有點輕佻,“沒有啊。”

林宛立刻再次皺起眉。紀明川都想勸她:這麽小的年齡天天皺眉多不好,“可林導最近…有點不對勁。”

她甚至都不願意用“奇怪”這個詞來形容林憑生。是啊,是很奇怪的,或者說林宛已經到了快忍耐不下去的地步了,如果紀明川不來找她,她也會去找紀明川的。

該怎麽形容?林宛想,最近的林憑生像是一個氣球。

一個被一點點充滿氣的氣球,氣體是林宛看不清也看不透的情緒,她唯一能看到的是氣球鼓脹起來的表面,由恍惚、出神和不正常組成。

所以她難免歇斯底裏,“你真的什麽都沒做?”

“我能做些什麽?”

“你能——”話卡住,“你……不然他為什麽會這樣?他昨天甚至沒去確認場景!”

林宛握緊手,眼睛像鷹隼一樣,有點兇地盯著紀明川,“這難道和你沒有關系?”

要用什麽詞語才能說明紀明川此時的心情?他幾乎忍不住心裏的冷笑。

他真想直接問出口,林副導演怎麽這麽看得起他,覺得林憑生做了什麽,都能和他扯上關系?

可最後紀明川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看著林宛那張有著明顯的林家人的血統,卻露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天真的倔強的那張臉,忽然打從心底到舌尖,感到一種莫須有的乏味。

所以最後他也只是揮揮手,在林宛的瞪視下把煙塞回去。

“總之跟你說過了。”他說,“周二見。”

只是等到紀明川真的見到新老板真人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或許林宛沒有批他的請假,他還能稍微覺得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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