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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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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首先是應齊來找他。

“祖宗,”這個發小苦著臉來在他床邊不走,“你知道我接到林家的電話的時候的心情嗎?”

不知道。不理會。不在意。紀珩低頭看書,身體力行回答應齊自己並不想搭理他。

應齊沒人理,也不喪氣,在床邊磨蹭來磨蹭去,翻找他自己帶來的果籃,找護士要來一把水果刀,在那裏表演行為藝術,把一個好好的蘋果削成一點核。

“你要不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吧。”應齊捏著那顆核,聲音有點糾結,有點悶,“他來找我,肯定很著急了。”

然後是紀笙。

這其實有點出乎紀珩意料。他並不驚訝紀笙會被林憑生打動,他只是驚訝林憑生會去找他姐姐。

“醫生說現在可以出院,但建議多留一段時間觀察一下,那個藥品的後遺癥。”紀笙在床邊倒水,“喝嗎?”

一杯水被遞到紀珩面前,紀珩接過來。他很懂說話時要怎麽打破對方的防線,紀笙又那麽好懂,於是很快她在床邊坐下。

“他來找我了。”他那善良得不像他們家裏人的姐姐眉目裏露出一點憂傷的糾結,“……我沒想到他敢來找我。”

有什麽不敢?林憑生什麽都敢做。

他只是很少這樣,很少這麽莽撞。

“他說下周他就能出院。”

紀笙摸摸弟弟的手,對上他扭過來的眼睛,“阿珩,你……”

你會去嗎?

最後,是一滴嗡一下的手機鈴聲。

沒有標記的號碼,不是應齊,不是任何一個存儲過的聯系人,也不是任何一個陌生人誤發過來的短信。

那個號碼每一個數字,紀珩想,他十年後都能夠背出來。

阿珩,我好想見你。

好短的一行字。不算標點符號,是七個字,算上標點符號,是九個字。

連兩位數都沒有。

可紀珩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後背隱隱地痛起來,他才點開日歷,指尖摸上一個小小的,標記過的數字。

林憑生在睡夢中,感覺到有誰在摸自己的手。

他睡眠並不深,馬上就被驚醒,但是身上的觸感告訴他他還在病房裏。安全,他這麽判斷,所以一動不動,想搞清楚是什麽情況。

然後他的心臟微微動了一下。

手被人擡起來,很小心地摸了一下指關節。林憑生想起來他的手指上還有一點沒掉完的痂,那點痂和底下白色的傷痕被人用一種有點心碎的力道輕輕地摸。一路向上,摸到稍微瘦了一點的小臂,和凹進去的鎖骨,然後是嘴唇,鼻梁,在睫毛停下,要離開的瞬間,林憑生抓住了那只手。

像抓住一只蝴蝶。

“你來了,”他閉著眼睛說,“阿珩。”

手指在他手心裏掙了掙。林憑生睜開眼睛,與他對視。

紀珩避開他的視線,“我來了”,他很低地說了一聲,然後再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這次林憑生沒有阻攔。他把自己從病床上撐起來,往後,靠在很柔軟的枕頭上。

他沒有問紀珩為什麽現在才來。也沒有問紀珩為什麽不回他的短信,沒有問這半年來紀珩為什麽一次都沒和他聯絡。

他只是伸出手,打開,做出一個明顯的環抱的姿勢。

然後林憑生看到紀珩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聽見紀珩很短暫地“你”了一聲,等待著,一秒,兩秒……

他打開的空空的懷抱被人填滿。

心臟也被填滿,靈魂也被填滿,林憑生把手收緊,感覺到自己頸窩上的衣服好像有點濕。

被填滿的心整個化了,軟綿綿一團,他想,像被什麽小動物啪嗒啪嗒地踩了一下。“痛嗎?”頭發蹭得脖子有點癢,但林憑生抱得更緊,“不痛。”

“說謊。”

林憑生很無奈地笑了一下,也學著紀珩,把自己更深地埋進紀珩的肩膀裏。

“好吧,有點痛。但是一想到你,就不覺得痛了。”

背後的衣服被抓緊,但在林憑生感覺到痛之前,又很驚慌失措地松開。

“沒關系,抱吧,不痛的。”林憑生再次安慰他的阿珩,忽然覺得他心裏那只小動物跑了出來,現在很乖地依偎在他的懷抱裏。

一只什麽呢?倉鼠?太小了。

貓?有點像。

或許一只北極熊?北極熊好可愛,說不定很合適,可是,阿珩好像要更可愛一點。

林憑生馬上決定不想了。

不要浪費時間,他悄悄對自己說,阿珩是一只獨屬於他自己的毛茸茸的,很會撒嬌,也很會發小脾氣的很可愛的動物。

這只動物正更深地把自己塞進林憑生的懷抱裏。他穿的衣服是不是有點多?現在天氣又不冷,林憑生熟練地摸摸他的後背,手心被衣服上的毛毛蹭得很柔軟,但是林憑生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哪裏不對?林憑生的手心很慰帖地摸過紀珩的後背,他感覺紀珩顫抖著有點想躲,卻沒讓他躲開,很耐心地巡視每一寸他的領地。

噢,林憑生忽然發現了。他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很溫柔地把毛毛的衣服掀開,看到一點很幹凈的白色。

“這是怎麽了?”他問紀珩,“那天受的傷嗎?我不記得你這裏有傷口,嚴重嗎?”

紀珩低著頭。林憑生察覺到他不想說話的態度,以為他想逃避,馬上把衣服放下來,“對不起,阿珩,我不問了。”

一只手抓住林憑生的手腕。紀珩在他懷裏擡起頭,眼睛閃躲,卻明亮得讓人心跳加速,像是林憑生此刻變成一顆行星,一刻不停地圍繞紀珩轉動,只為得到他一點光芒和留意。

“你掀開吧。”

他一句話就讓林憑生睜大眼睛,“傷口沒好就掀開會留疤的”,林憑生摸摸那塊貼在肩胛骨下方的白色紗布,用安慰的語氣小聲勸說他,“我不問了,阿珩,不要生氣好不好?”

紀珩看他,抿了抿嘴唇。然後在林憑生來不及阻止的時候,他迅速把那塊紗布掀開。

“不是傷口。”

他很小聲地說。

林憑生沒有說話。很久。久到紀珩覺得自己揪成一團。他低著頭,看到自己的手腕在顫抖,聽到自己的牙齒也在顫抖,他好像整個人都在抖。不要動啊,他警告自己,你動了,林憑生就看不清了…

然後一只手握住他快痙攣的手腕。

“是什麽時候刺上去的?”

林憑生的聲音聽起來好平靜。紀珩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馬上就紅了,視線似乎很快也要模糊,他顫抖的舌頭說不出成句的話,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想躲起來。所以他真的做了,要從林憑生的懷抱裏掙紮出來,“放開我”,他推著林憑生的胸膛,潰不成軍,難看得要命,然後感覺一雙手捧住自己的臉。

別看他,他現在很難看…

“痛嗎?”

紀珩停下。然後,擡頭。被淚水暈開的視線裏,是林憑生的眼睛。也在顫抖的,好像快要碎掉的林憑生的眼睛。

“——痛嗎?”

林憑生捧著他的臉龐。看著他怔住的目光。抹去他快要滾下來的淚水。

吻住他丟盔棄甲的嘴唇。

“我愛你,”在糾纏的溫度裏,紀珩聽見林憑生唇齒不清的聲音,感到後背那塊紅腫的地方被林憑生很重地蓋住,又很輕地碰了一下,輕得像碰一塊易碎的、努力了很多很多年才得到的寶物,“我愛你。”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在後背上,在紀珩像融雪一樣的漂亮的蒼白的後背上,有一塊稍微凸起來還沒能消腫的地方。那個位置林憑生很清楚。是他自己到現在還結痂發痛的、為了紀珩所受的傷口。

上面刻著一個人的名字。

林憑生。

他哭得有點久。

有點丟人。說實話。紀珩這麽想。他很用力地擦拭自己的眼眶,被林憑生輕輕拿開手,小心翼翼地重新擦了一遍。

“輕一點,好不好?”林憑生很心疼地說。紀珩沒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整個人都被拖上林憑生的床,兩個人很簇擁地擠在一起。

像是在取暖。

幸好這張床比普通病床大不少,不然他們倆擠在一起,說不定有人得掉下去。紀珩小聲地抽著氣,把最後一點眼淚擦幹。

“別看了。”他推了一下還在看他後背的林憑生,“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門忽然被敲響。一,紀珩睜大眼睛,他立刻想跳下床,二,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很用力,雪白的被子掀開,三——

“林先生,”一個護士走進來,“麻煩您簽一下字,三個小時後您就可以離開了。”

砰砰。

“好的,謝謝。”

砰砰,砰砰。有什麽壓下來,力道滑動,紀珩停住了呼吸。

他不自覺地動了一下臉,好像碰到了什麽,那裏很快地繃緊了一下。紀珩馬上意識到這是林憑生的大腿,他埋藏在黑暗裏的臉迅速紅了一下。

“好的……還有這一份,您簽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一只手還壓在紀珩的肩膀上。不重,但是按著不放手。紀珩控制不住地喘了一聲,然後咬緊牙。

“傷口還痛嗎?”他聽見那個護士問,“您是不是有點喘氣?”

紀珩覺得自己耳根都熱了起來。

“沒關系,謝謝。”他聽見林憑生微笑時才會有的很溫和的聲音,不由得咬牙切齒。聽到門關的那瞬間,紀珩猛地坐起來,揪住林憑生的衣服,“林憑生,你——”

他的動作停下。紀珩看見林憑生很短暫的露出有點痛的表情,雖然林憑生馬上掩飾好了,但紀珩還是像做錯事一樣松開手,張著嘴,一時間沒說話。

“……你為什麽,”紀珩咬著嘴唇,“算了”,他說。然後輕輕推了一下林憑生。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式的語氣說。一種遮掩自己羞惱的欲蓋彌彰的指令。

位置和他之前記住的差不多。也在肩胛骨下方。太深了,現在痂都很深,不知道多久才能掉。

紀珩沈默地看著那幾乎橫貫整個後背的傷口,手心裏不知不覺多了幾個月牙印。

他問不出口“痛嗎”這個問題了。

一看就知道,很痛。很痛很痛,紀珩幾乎覺得自己也跟著痛,心被什麽東西捏了一下,很酸,他的眼眶忽然又覺得有點重。

“沒關系的。”

背對著他乖乖讓他看傷口的林憑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看著怪嚇人的,但很快就會好了。”病服被揭下來,蓋住那道很深的傷口,林憑生轉過來對他笑,“看完了嗎?”

“看完了,”紀珩嘴硬,“也沒什麽好看的。”

“是呀是呀。”林憑生好脾氣地笑,又想去牽紀珩的手,卻被人拍開。

在林憑生有點疑惑有點故作受傷的眼神裏,紀珩的耳根還是紅的。

“我已經申請好轉學手續了,”他說,“……你住的地方,有沒有多的房間,可以住一個人?”

“我們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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