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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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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

深夜,這座城市下起雨。

他們一路開進酒店的地下車庫,聽雨聲在車子上劈裏啪啦的聲音。上樓,刷卡,沈默著走進去,沒有誰說話。訂的是套房,可以供好幾個人一起洗澡。

然後林憑生走進紀珩沒有關好的門。

一個眼神,他走上前,俯下身抱住對方的腰,聞見紀珩身上很淡,很好聞的沐浴露味。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然後解開了浴袍的帶子。

在最用力的時候,林憑生聽見紀珩的喘息聲在耳邊已經連不起來了,好像在說“停下”,但林憑生沒有理會,只是再次深深地俯下身去。

耳邊的喘息聲像斷線一樣卡住,一滴汗水,從林憑生額角滑落下去。

“阿珩,”他再一次在紀珩最失控的時候開口問他,“你今天,為什麽不想和我一起跳傘?”

身下的人好像沒聽見,囈語一樣混亂不清地□□,林憑生重覆,又問了一次。

“為什麽?”

好像快要死掉了。懷裏的人。但林憑生不打算放棄,抱得更緊,感到後背瞬間多了一點刺痛,紀珩的手指陷進他的皮膚裏。

為什麽。他重覆著,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紀珩擡起頭,發出讓林憑生咬緊牙關的聲音。

“因為、”他聽見紀珩破碎而斷續,音調很高的聲音,“因為我自己一個人,在高空上、不會有人找得到。”

林憑生頓住了。然後他再次抱緊紀珩的後背。

等夜很深很深的時候,一切都回歸寂靜。林憑生躺在紀珩背後,用目光描繪他在燈下線條蜿蜒的脊椎,光瀾掠過,悠長得像一個很快就會破碎的夢。

在這場夢中,他輕輕伸手,隔著空氣,從最頂端開始,往下,描摹紀珩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膚。

就是這一刻,林憑生覺得,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放開自己握著紀珩的手。如果下一次紀珩還想獨自一個人升上萬尺以上的高空,去尋找一個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林憑生會想要陪他去。

“別弄了。”

紀珩含混的聲音很困地響起來。林憑生頓時停下,打斷自己的思緒。他沒有為自己辯駁“沒有碰到”,只是很抱歉地說對不起,你睡吧。

空氣再次安靜下去。直到林憑生都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見一點沙啞的聲音:

“一萬三千英尺高的地方。我喜歡那裏。”

“…為什麽?”

“因為那裏只有我一個人。”

林憑生沒有追問“為什麽希望一個人”,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紀珩的指尖,有點涼,他想,然後把手握緊。

“那為什麽會同意和我一起呢?”

這一次的沈默更久。久到林憑生真的將將陷入昏暗時,紀珩才開口。

“因為我只想見到你。”

在這個世界上。

林憑生預定的時間卡得很準。後天傍晚,他們一起趕回本市,在機場分道揚鑣,林憑生去參加他的宴會,而紀珩回家。

他一路面無表情地開回去,停在別墅門前時,心裏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擡頭,紀珩的臉微微白了。

書房的燈是亮著的。

進門換鞋,傭人對他低下頭,看著他長大的管家露出有點擔憂的神色,欲言又止,示意紀珩趕快上樓。

“等了有一會兒了。”管家委婉地提醒。

紀珩的腳步愈發沈重。一樓,二樓,三樓。

他停在四樓,然後右拐,走到整棟房子裏視野最好的房間外面,輕輕扣了兩下。

門應聲而開。

一個在青年和中年界限的男人垂著眼睛幫他開了門,看紀珩進來,就垂手站到一邊,紀珩對他點點頭,喊“姜助理”,然後往前五步,站在一張長桌前面。

“爸爸。”

他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桌子後面的男人沒有看他,也沒有理會。只是看著手中一份文件,間或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神色很冷淡。沈默到落針可聞的房間裏只有輕微的翻頁聲,紀珩的後背滲出了一點汗。

“回來了?”

那份文件終於翻完,被放在桌子上。

紀珩沒有說話。

男人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開心嗎?”

紀珩的手顫了顫。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爸爸,我錯了。”

“哪裏錯了?”

紀峪終於肯看他一眼,在平靜如千斤重的目光中,有什麽順著紀珩的臉側滑了下去,“我不該和林憑生見面。”

紀峪仍然沒說話。紀珩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不該忘記自己的身份。我不該和他出去廝混。”

“這不是知道嗎。”

他的父親似乎終於聽到了滿意的答案,然後望向門口的人,“小姜。”

“在。”姜助理快步走過來。

“去房間幫他拿一件外套,”紀峪用一種很隨意的聲音說,“夜裏降溫,不要生病了。”

紀珩的牙齒慢慢咬緊。

他跟著姜助理出去,在門外面等待姜助理拿外套過來給他,草草套在身上。

然後他一點一點彎曲膝蓋,跪在緊閉的房間門口。一張瓷白的臉被昏黃的壁燈映亮,只露出半張抿緊的嘴唇。

清晨的霧微微散去,門口打開。

一道濃重的影子,深深淺淺地蓋在紀珩的身上。模糊的視線裏,是一雙黑色的皮鞋,一塵不染,幾乎可以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臉。

紀峪的視線落在他頭頂。

“現在,”他父親的聲音在耳邊很低地響起來,“你知道錯了嗎?”

紀珩一句話沒說,只是把頭更低地埋了下去。

“毛毛躁躁,心性幼稚,什麽都看不清。紀珩,我要你有什麽用?”

紀峪嘆了口氣,他從姜助理手中接過一雙手套,慢慢給自己戴上,一邊拉緊,一邊說,“西城的碼頭,接下來半年交給你了。”

紀珩第一次擡起頭,“爸爸,我下個月就要開——”

“小姜,資料整理好了嗎?”

紀峪硬生生把紀珩打斷。

“整理好了,現在就可以送過來。”

“送到紀珩那裏去。”

紀珩沒有再說話。他再次把頭低了下去。當腳步聲一點點遠去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死死地攥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管家擔憂地喊他,“少爺?少爺!”

紀珩茫茫然扭頭,看他。

管家見他還醒著,松了口氣,立刻把他扶起來,“您快去休息吧!我馬上讓人把吃的送去您房間,一晚上了,什麽都沒吃……”

“叫個司機過來。”紀珩說,聲音沙啞得離譜。

管家愕然,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少爺,就算您現在要去,林家也在——”

“去醫院。”

白中帶米的墻壁,裝修精致的套間,折射出無數陽光的落地窗一塵不染,花瓶裏是剛摘下的花。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像是一間病房。

紀珩沈默地透過那扇落地窗,看著房間裏的人。那是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頭朝內,所以看不清容貌,但僅僅是露出來的皮膚,就白皙得讓人移不開眼。

有人走到他身邊,“小紀先生,可以進去了。”

輕輕敲了兩下,紀珩推開門,獨自走了進去。

窗邊的女人楞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在看見紀珩的第一秒,她的眼睛就很明顯地亮了起來:“寶寶!”她很熱烈地喊道。

紀珩快步走過去,俯下身,輕輕抱了一下她,甚至蹭了一下她的頭發,“媽媽。”

“寶寶。”遲茵回抱回去,“怎麽這麽久才來看媽媽?”

“對不起。”紀珩順從地蹲了下去,微微仰視她,“最近有一點點忙。”

“臉色都不好了。”遲茵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尤其摸了一下眼角,“媽媽會傷心的。”

“媽媽不要傷心。”紀珩握住她的手,“最近有開心嗎?”

遲茵很重地點了下頭,然後猶豫了一下,於是紀珩輕聲問,“怎麽了?”

“為什麽這次只有寶寶?”遲茵開始不斷地摸他的手和臉,“囡囡呢?囡囡為什麽沒來?”她露出了略微神經質的表情,“囡囡去哪了?囡囡為什麽不和寶寶一起來見媽媽,是不喜歡媽媽了嗎?”

“姐姐最近在忙。”紀珩連忙握住她的手,“姐姐要上學。”

“上學……”遲茵的動作變慢了,她露出有點遲疑的表情,“學什麽?”

“學畫畫,媽媽最喜歡的,媽媽忘了嗎?”

“畫畫。”遲茵開始重覆,“畫畫。”

看著他的母親茫然空白的眼神,紀珩慢慢把牙齒咬下去。他閉上眼,把母親的手抵在自己的額心。

“媽媽,”半晌後他說,“如果。如果我想帶你走,然後和一個人在一起,可能剛開始會有點難過,但我保證很快就會變好,你會願意——”

紀珩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咬牙,又松開,最後吐出一口氣。

“媽媽,”最後他擡起頭,看著女人懵懂卻美麗的臉,“我們去摘花好嗎?”

西城的碼頭很快被交到紀珩手上。

家裏有些人反對,但最後都沒有了聲響,紀珩從姜助理那裏拿到一些資料。

“先生期待您的表現。”姜助理說。紀珩面無表情地把人送出去。

半年,他不由得頭疼,人都沒入學,不得不去辦了休學手續。姜助理還給了他一副新的手機,和他原本那臺沒什麽區別,只是一個不同:

裏面沒有林憑生的號碼。

不過是一個號碼而已,紀珩當然記得。

但他一次都沒有撥出去。

最開始並不容易,上手了倒也不算難,紀珩原本以為半年時間會很長,沒想到從適應到得心應手,也差不多過了四五個月,一個學期都要過去了。

紀珩也沒什麽意見,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麻木而已。

他也是這個時候忽然開始抽煙,以前也抽,很偶爾地在聚會上點一根雪茄,最近是稍微過火一點,一周抽完一整盒。

不過很快姜助理就過來提醒他,紀珩當時指尖還夾著一根,見到姜助理進來,聽他說那些語言委婉也掩蓋不了強硬的話,一點,一點,把煙摁滅。

他是一條快窒息的魚。從大海裏被撈起來,在煙灰裏打滾,最後要被剝皮抽骨,漂漂亮亮規規整整地擺上盤子,端到桌上去。

很快,屬於紀珩的那次宴會也要開始了。這也是五個月以來,紀珩第一次踏上回本市的飛機。

然而才剛剛出機場,紀珩的眼前便黑了下去。手法老練,動作幹脆,死角精確。這不是紀珩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經驗豐富,從這麽多年來他曾遭遇過來看,紀珩馬上判斷,這一次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出來的,也不是哪個不知名的新團體能有的。

神經一點點被麻痹。

意識的最後,是一個轉瞬即逝的畫面。

他想起了林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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