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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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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林宛很快就能如願以償。

隨著祝霖逃命一樣拍完戲份,殺青離開劇組,這部片子的拍攝正式進入倒計時。

紀明川要演的內容,也愈發脫離“三級片”的範疇,朝正劇方向走,沈重,厚實,他在鏡頭裏的眼神也越來越沈默。

“紀明川真的不錯。”副導演在林憑生身邊感慨。他是最近兩年才跟林憑生的新導演,因為天賦好,被林憑生看中帶在身邊,對林憑生的過往十分不了解,所以此時很自然地誇讚紀明川,“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林憑生沒說話,只是頷首,在鏡頭裏給紀明川一個特寫。

其實紀明川並不如何適合當電影主角。

因為他的臉長得太好,很容易讓人忽略劇情,不知不覺中,沈浸在他的一顰一笑之間。或許也是這個原因,以往很少有正劇找他。

當初林憑生要選他,他的團隊裏很多人,不,該說絕大部份人都反對。無論是了解林憑生的,還是不了解林憑生的,都覺得他們導演瘋了。

只有林憑生自己知道他為了這一天等待了多久。

一場外景戲拍完,幾個導演心疼大家都累了,特地早點放人回去休息。紀明川回到房間的時候還有時間叫了酒店的餐點,洗完澡,正好等到人把東西送上來,他慢吞吞吃完,坐在沙發上發呆。

越臨近殺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越漫上來。

解脫?肯定是有的。累?那更不用說了,他快累死,無論身體還是心靈。

但是不是還有點別的想法?紀明川暫時想不清楚。

想不清楚就不想,他隨手打開電視,熟練地撥了一個頻道,廣告時間,電視屏幕裏的人正賣力推銷牛奶。他看一眼,就收回視線,拿出手機玩游戲,把“百分百純優質奶源”當哐哐刷怪的背景音。

殺到第幾十個小怪的時候,門響了。

還是那麽不緊不慢三下,好像敲個門,都要彰顯自己的氣度和尊貴。

紀明川翻個白眼,不理他,等滴滴聲自己響起,繼續殺怪。

可那三下之後,門口就再沒發出聲音。

摁動屏幕的手指速度慢了下來,他操縱的小人很快就被好幾個小怪一起砍,圍在一起,血條跟蹦極一樣嘩啦啦跌了下去。

嘀哩嘀哩。

嘲笑他一樣,小人蔫蔫地死掉了。

紀明川嘖了一聲,拋開手機,托著下巴觀看起又唱又跳的電視廣告。

而不遠處的門,也跟一個忠誠的騎士一樣,莊重又溫馴地沈默著。

“……”

他深吸一口氣。在電視播到“陪伴家人最好的替代品”時,紀明川站了起來。

“為什麽不進來。”

看著門外微垂著頭與自己對視的男人,紀明川漠然地問。林憑生一時間沒說話。他靜靜等著紀明川轉身走回去,一把坐在沙發上。他似乎洗完澡不久,身上只有一件浴袍,松垮地罩在身上,露出微紅的鎖骨和同樣顏色的膝蓋。

林憑生坐在他對面。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什麽,放在桌上,很薄的一點東西,被他的指尖推往紀明川的方向。

“這間房的另一張房卡。”

林憑生看著他。聲音很低,“抱歉,之前是我不對,我以後不會再這麽做。”

紀明川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林憑生的視線裏有審視,“發什麽瘋?”他語氣裏有嘲諷,“這間房還是你出的錢,你愛什麽時候進來,就什麽時候進來。”

“……”林憑生只是搖搖頭,“明川,真的很抱歉。”

那幾根手指輕輕從卡上擡起來。紀明川垂眼,看著那張卡片,沒有拿,也沒有還給林憑生,只是任由它放在那裏。

“現在還給我,有什麽用?”

事到如今,你這樣做派,有什麽用?

“我只是覺得抱歉。明川,你之前說,我們應該是普通的關系…”

“工作關系。”

“…普通的工作關系,我想過,是我冒犯你。拍攝的這段時間。我不知道要怎麽做來彌補,只能先稍微表示我的誠意。”

紀明川不置可否。他端詳著林憑生無懈可擊的、誠懇動人的臉,隨手將卡拿起來,然後一邊掐住一半,哢噠。

他把卡掰斷。

“這樣的誠意?”他輕佻地笑了一下,問林憑生。

林憑生的臉頰似乎很難以察覺地滑動了一下。他沈默半晌,然後點頭,“這樣的誠意。”

“……”

紀明川很快感到無趣。他揮揮手,很敷衍,“我知道了,很高興林導演認清楚我和你之前的關系和定位,最後一段拍攝,我們就好好相處,好聚好散。”

林憑生嘴唇動了動。

上一次,紀明川這樣挑釁他,他還能有點動容。上上次,他把紀明川拉近,主動垂下脖頸,在紀明川耳邊那樣禮貌地用最難聽的話來辱罵他。

可這一次,林憑生就像一個逆來順受的奴隸,毫不作聲,心甘情願接受紀明川所有惡意。

姿態這麽卑微,幾乎讓紀明川有點惡心。

“…明川,”他忽然說,“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

“什麽?”紀明川隨口應道,拿起遙控器,正要換臺的時候發現廣告剛好結束了,於是只是摁了下音量鍵,把聲音調大。

“你的父——”

林憑生的聲音與電視裏的女聲重疊。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M州一監獄,一無期徒刑囚犯突發疾病,搶救無效,當場宣告死亡。”女聲冰冷冷的,說,“據了解,該囚犯已服刑十年,患有慢性心臟疾病,目前獄方拒絕公開監控,記者仍在調查。”

屏幕上出現了幾張圖片,馬賽克很重,很隱約地看得見一點資料,還有一張很模糊的照片。

上面只有幾個字看得清。監獄名,編號,還有一個“紀”字。

女聲還在說,介紹著罪名和刑期,十年前的審判過程與結果。

而紀明川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因為她所說的一切,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紀明川了解得更清楚。

他不知道時間過了有多久。

也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麽表情,什麽反應。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視線有多僵硬。

唯一知道的,只有那張哪怕很粗糙模糊,也看得出來麻木的肖像照。那樣貌,與曾掛在莊園最深層別墅墻壁上的大幅照片裏的人,幾乎可以用毫無幹系來形容。

可那就是一個人。

“明川…明川,明川!”

是林憑生的聲音把他喚醒。他茫然地,空白地,像一個機器人一樣,一點一點扭頭過去,看林憑生。

看他焦灼的臉。

…是嗎。

是啊。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今天林憑生才會來找他,才會在門外等這麽久,才會假心假意地說對不起,說冒犯,逾矩,要把房卡還給他。

用這麽廉價虛偽的東西,要騙取他的松懈和真心。

“這就是你要說的事?”

紀明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來這句話的。

林憑生露出一點驚慌失措的,很想靠近,卻又無法靠近的表情。

很可憐。很惹人心碎。

換成林宛,或者世界上隨便任何一個人,都會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擁抱他,竭盡全力,飛蛾撲火,哪怕要把心撕開,都想給他一點溫度。林憑生就是這樣的人。

可紀明川卻慢慢咬緊牙關。

“你早知道,是不是?”

“…是。”

“那你來告訴我是做什麽呢?”紀明川聲音很輕,“要來看我笑話嗎?”

林憑生看起來馬上要打斷他,可紀明川還是說了下去,“你今天來找我,來道你所謂的歉,來把這張——”他看了眼只剩下殘骸的卡片,“所謂的誠意給我,來假惺惺地說對不起,是再一次想騙我。”

“——是麽?”

“怎麽會,我,”

紀明川一個眼神就打斷了林憑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林憑生才控制住自己,別往後退,硬生生站著沒有動。

“你真的很了解我。”

紀明川笑了一下。他居然還笑得出來,“你太了解我了。所以你總是這樣,總是抓住最好的時機,很容易地抓住我,握住我,毫不費力地把我捏在手心裏,然後很輕易很隨便地騙我。”

“你總是這樣,這麽簡單就找到我的弱點,一擊必成,玩弄我,掠奪我,攻訐我。”

“林憑生,”他用氣音喊他的名字,“這樣的把戲,你要玩多少次?”

“我——”

“當年那一次,十年前那一次,還不夠嗎?”

他語氣裏的憎恨,第一次,打破輕佻而不在意的冰層,真心話是滾燙的巖漿,在平靜外表下,恨意和怨毒一夜不停地翻湧。

林憑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一張虛假的膜,這場搖搖欲墜的游戲,這你來我往觥籌交錯彼此都不付出真心的欺瞞,在這一刻,被紀明川親手撕碎,硬生生的,用最稀爛最不堪的模樣,暴露在兩個人面前。

那條新聞被念完了。紀明川面無表情地看著開始說別的事情的主持,拿起遙控器,哢噠關上電視。於是房間裏回歸安靜,只剩下壁鐘滴滴的聲音,沈默而空曠地回響。

他轉身,走的方向是門的方向。步伐裏看不出情緒,拖鞋的聲音湮滅在地毯裏,可沒走出兩步,身體忽然被一雙臂膀抱住。

紀明川的心裏忽然生出幾分恨意。

“林憑生。”他一字一頓地喊他的名字,“你到底要騙我多少次?”

那雙手臂被灼傷一樣,然後更緊地鎖住他。

“對不起,”他聽見林憑生出現裂縫的聲音,“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剛剛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在你門口。”

“我不想聽這些。”

“對不起,對不起。”身後人還在說,像一個只會跳一首曲子的八音盒,“對不起,我不該這樣,我,”

聲音斷在半空。

八音盒卡住了。

紀明川靜靜站著。他不動,不掙紮,也不回應,也不看林憑生。只是站著。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個呼吸,林憑生很緩慢,很緩慢地說:

“對不起。”

他說,“是我錯了。”

我今天不該這樣來找你。

我不該用這部劇本來找你。我不該等待這麽久。

我不該這麽魯莽,不該賭氣,不該眼睜睜看著別人侮辱你。更不該自己侮辱你。

我不該只考慮自己。

我應該在見到你第一眼就和你道歉。

他的溫度落到紀明川裸露的脖頸上,讓人想到愛,想到死,想到絕望,想到祈求和痛苦,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們那麽多次在深夜裏緊緊相擁,四肢纏繞,後背汗津津地貼在一起,交換體溫和呼吸。

那時,林憑生也這樣抱他。從背後,那麽用力,又不忍心用力,想擁有他,又害怕傷害他。

紀明川的呼吸聲很輕地在兩個人中間回蕩。

他的衣領被蹭開了,白色的絨毛外翻,一截漂亮的脊背海浪一樣流淌。

然而海浪中間有一塊小小的,黑色的石頭。不大,卻很頑固,很堅硬地立在那裏,阻斷白色的波紋。

——那是幾個字。

是一個名字。

林憑生看到那塊石頭的第一眼,就被燙傷了。

他幾乎被燙得要落下淚來。在紀明川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睫毛終於微微顫抖,神情被打破,在空氣裏,林憑生無聲地碎掉。

“我不該這麽膽小。”

最後他說,“我不該…這麽輕易放棄尋找你。”

紀明川一直沒有說話。

是在林憑生說他“錯了”的時候,他的指尖開始抖。貝殼一樣的指甲,珍珠的顏色,修剪得不太走心,有幾根手指頂端露出紅色的一線,在白色裏格外顯眼,此時顫抖,像一截被剪斷的紅線。

他的雙手還是垂落的,任由林憑生的手臂如何收緊,都一動不動,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玩偶。

一個在八音盒裏孤單佇立的小人。

然後他說。

“……十年前。”紀明川輕聲問,“那一晚,你為什麽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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