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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願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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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願入彀

推開門的時候,二少爺身上還帶著揮散不去的腥氣。

茫茫的雨從他身上蔓延出來,他往前走,水從他鞋底,一步步伸到樓梯。

一個影子在二樓等他。纖瘦,高挑,穿著單薄的襯衣和服帖的西褲。茫茫一聲驚雷落下,把影子半邊側臉照亮。

“二哥。”

他輕輕喊了一聲。

二少爺不知道自己的眉眼一瞬間就柔軟下去。

他匆匆走過最後幾階樓梯,“怎麽不開燈?”,在愛憐地把人攬入懷中時,他聽見阿齡在懷裏的低語,“你不回來,我開燈,覺得很害怕。很寂寞。”

手一下子就攏緊了。

他強裝不在意地呵斥“這樣子還能當江家的兒子?”,語氣卻已經低沈下去。他撫著小少爺的肩膀,走進房間裏,啪噠把燈打開。

昏黃的壁燈醺醺照亮半片窗,和窗外綿綿不斷的雨絲。

“事情辦好了麽?”被他放在床上的小少爺揪住他的衣擺。

“當然辦好了。”二少爺半蹲下來,好與阿齡對視。他擡起一只手,撫摸阿齡冰白的臉頰,喃喃說,“從今天開始,江家只剩下我和你了。”

他剛剛弒去了自己世界上唯一僅存的血親。

但沒關系,二少爺想,從今往後,他有阿齡就足夠了。即使他們不流著同樣的血,但卻犯過同樣的罪行。

得依如此,他覆何求。

一只柔軟的手摸上他的手,然後很小心地握緊了。他聽見阿齡有點不安的聲音,“二哥,我們這樣對麽?大哥和三哥真的不會怪我們——”

一張嘴唇堵住他的言語。二少爺垂頭,用一種不太妥當的力氣親吻阿齡,兩只手緊緊禁錮住他的後腦勺,指尖都插進發絲中間,揪緊,又不舍得地松開。

好久之後,他戀戀不舍地放開,一邊舔吻,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不會的,怎麽會呢?他們都姓江,知道江家人的規矩,弱者死,強者活,我們只是讓他們能夠安息而已。”

“是麽?”

阿齡的語氣還是那麽怯弱。

“你們當年殺死我母親,也說的這樣的話麽?”

二少爺的瞳孔僵滯了一瞬間。

“嘶”

很細,很輕一點聲響,被雨聲淹沒,幽靈一般穿過才換上不久的新玻璃,哢噠——

二少爺的左胸開出一個血洞。

“…”

他張了張嘴,發出無聲的疑惑。一雙眼也擡起來,倒映出床上緩緩站起來的人。他的阿齡俯視他的時候也美得驚人,雪白的、近乎溶進夜色裏的臉頰,他多想伸出手再去摸一摸。

可卻擡不起來。

他迷茫地低下頭,嘩啦,從嘴裏吐出來很多很多紅色的液體。

“二哥,你一直說,你會幫我找出來,當年到底是誰燒了櫻桃園。”

小少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手往腰後伸,很緩慢地,他抽出什麽。

那是一把勃朗寧,二少爺自幼被軍械環繞的結局是他看到這東西第一眼就認出來這玩意兒的來源。

是他親手殺死的三弟的配槍。

當年他找了這麽久都沒找到,覺得有點焦慮,忍不住發脾氣,是阿齡安慰他,瑟瑟發抖說,哥哥,你不要生氣了,我好害怕。

原來是到了你手裏。

“你在說什麽?”小少爺聽不清他的二哥嘶啞的氣音,皺了皺眉。這樣的動作顯得他有一種清純又脆弱的情韻,可那把勃朗寧卻偏移了一下,往下險之又險一懸!

砰。

阿齡頭往後仰了仰,眼睛也微微瞇起來。

視線裏有血花濺開。

他在二少爺的腿上又開了一槍。

“——”

二少爺痛得恨不得馬上死去。他嘲哳的呼吸像是一扇破舊的手風琴,嘎吱,嘎吱,流出難聞的血腥氣。

這樣渾濁的空氣裏,是阿齡垂下的眼睛。

“——那是我燒的。”

他燒了樓,親自把自己的十九年毀去。

不是他們要他入局,是他自願入彀,成為棋盤上的小卒,要步步蠶食,把其他所有棋子吞噬殆盡。

直到只剩下他一人。

有血濺到他側臉上,星星點點,像黑夜裏燒起來的星火,“你一直問我想要什麽,我告訴你我要你就夠了。”阿齡嗤笑一聲,“但誰會要你?要你這種人渣?”

“我當然不要你。我要權力。我要力量。我要你們的所有。”

二少爺終於吐盡所有鮮血,艱難地擡起頭。在模糊的視線裏,他多想再看清阿齡一眼,“因為,我們、我們仨殺了……你母親?”

阿齡沈默了一會。

“不,”他說,“因為我天性貪婪,生來就是要掠奪走你們的一切。”

二少爺笑了。

他的牙齒牙齦被染得血紅,鮮血順著他的下頜往下,啪噠,滴在衣襟上,連成一條濃稠的河。

“是麽?”二少爺說,“可我覺得,我已經把你掠奪殆盡了。”

死到臨頭,腿還在滲血,他卻頂著額頭上的槍口,一雙眼睛如鷹隼般死死盯著他從十八歲就開始肖想的情人。

“阿齡,你這樣空蕩蕩的人,要怎麽去掠奪別人?”

槍口顫抖起來。

那素白的指尖也跟著動搖,二少爺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很瘋,很黏著,甚至孤註一擲,他叫“阿齡”,叫得居然如此虔誠,虔誠得近乎純情。於是血染紅了半張臉,從喉嚨裏,他發出氣音:

“讓我抱抱你吧…”

砰。

一具軀體往後移,在地毯上,只砸出一點聲響,毫不費勁被雨聲淹沒。

而黑黝黝的洞口靜靜對著他,洞口之後,是一雙霧一般的眼睛。

雨聲越來越大。

阿齡側過臉,看著破碎的玻璃,和飄進來的落雨,在雨裏,隱約的,模糊的,搖曳的月光。

這麽大的雨中,路上連行人都沒有。

可今夜的海城,仍然放了一場好大,好大的煙火。

“卡!”

副導演激動地喊了出來。

躺在地上的祝霖咳了幾聲,把血漿全部吐了出去,助理馬上跑過去給他遞濕巾。片場一時熱鬧起來,但不少人,眼睛都往床上握著槍的人看去。

他們很想說什麽,但又不能說。好在副導演替他們說了:

“明川,祝霖,太厲害了!”副導演高興極了,“這場戲一遍過!太好了!”

他連說幾句“太好了”,連忙湊到旁邊的林憑生身邊,才感覺出來自己驚喜太過,不由得噤聲,卻得到林憑生一個安撫的眼神。

“真的很好。”林憑生含著笑對鏡頭裏兩個人致意,“這一場過了。”

祝霖松了口氣。他這一場戲太遭罪,吐血不說,還得演三次中彈,並不容易,能一遍過自然是好。

但這場戲的功勞……祝霖也往床上的紀明川看去。

他的眼神被夜色掩蓋,仍然露出一種晦暗的熾熱。

紀明川隨手把那把模型槍丟給場務,大剌剌地在床上坐下來。他臉上還有一點剛才祝霖身上血漿濺上去的痕跡,祝霖方才就被那幾點紅點晃得失神幾秒,好在鏡頭似乎並沒有捕捉到。

顯然這也是副導演激動的地方。他反反覆覆拉著條,和林憑生一起看那個鏡頭,嘖嘖感嘆,“效果太好了!”,惹得好幾個場務場記都偷偷去看。

“擦擦吧,辛苦了。”祝霖把自己草草擦拭幹凈,抽出幾張濕巾遞給紀明川,“你的臉。”

紀明川接過,隨意抹了抹,“你也辛苦。”

半晌,他問祝霖,“這是不是你最後幾場戲?”

“還有四場左右。”祝霖點點頭。

紀明川一聽,低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祝霖的心很突然地跳了一下,“怎麽了?”

“我在算,或許兩個月我就差不多能結束了。”

“你後面還有安排?”祝霖忍不住問。這可是林憑生的電影!哪怕用再多檔期來等都值得,如果他能多幾個鏡頭,他們公司說不定願意把他後面幾個月都安排給林憑生。

“沒安排,”紀明川聳聳肩,“不想拍了。”

這個理由,祝霖失笑,“這麽信任我?不怕我告訴記者,說你不想拍林憑生的電影?”

“那就去說吧,我的新聞也不差這一件。”

祝霖沒接這句話。他只是在紀明川身邊坐下,距離很近,近得他能感到紀明川的呼吸,想必紀明川也如是,“是麽?那你能告訴我,那些新聞,是不是都是假的?”

紀明川看他一眼。他的臉稍微扭轉過來一點。

迎著壁燈,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快抓住了祝霖的靈魂,“你覺得呢?你覺得裏面是真的是假的。”

“假的?”祝霖遲疑地說。

紀明川不說話,只是笑。片場裏雖然有些亂,忙著布下一個景,但還是有不少人註目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此時兩人湊得這麽近,已經是很引人註目了,然而,下一秒紀明川更是吸人眼球:

他直接前傾,湊近祝霖面前,嘴唇翁動,卻沒有誰聽見他的聲音。

只有祝霖聽見:“你猜錯了。有那麽一些是真的。”

“你要不要再猜猜看,哪些,會是真的?”

然後紀明川往後退,不再說什麽,輕巧地躍下床,問他的助理小覃下一場多久拍?施施然往化妝間去了。

留下祝霖一個人在床上。

昏暗燈光裏,他的咬肌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鏡頭到時候不如這樣剪……林導,林導?導演!”

林憑生猛地反應過來。

他看著漆黑屏幕裏的反光,那裏,有紀明川朝化妝間走去的背影,和旁邊副導演困惑的眼神。

“林導,你怎麽了?”副導演問。

林憑生怔了怔。然後他微微吸氣,重新恢覆往日裏平靜內斂的模樣。

“沒事,”他朝副導演頷首,“說到哪裏了?不好意思,麻煩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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