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流貨色》

關燈
《三流貨色》

紀明川一個人在房間裏看劇本。

三天前,林憑生把這疊白紙給他,卻不急著要他馬上看完。

“劇本改動有些多,我們稍緩三天,三天後開機。”他微笑著對拿到新劇本的眾人頷首,留著紀明川一個人在他背後咂舌。

現在三天已過,明天就要開拍。

而他也終於把新劇本看完。

《三流貨色》,一個民國故事。

自幼被養在外院的軍閥養子,和母親相依為命。生來天真,性情爛漫,最大的憂心事是新來的法語老師太兇和家裏的小女傭又不肯理他。

直到十九歲生日那天,母親被人暗殺,一場大火將他住了十九年的小莊園付之一炬。

身為繼承人的長兄派車來接,茫茫大火,他背對著沖天的光芒,司機幫他拉開車門,在後座裏,他看到一個男人。

那是他異父異母的兄長。

看他神色張皇,兄長微微笑了,喊他的名字。

“回家吧,大哥和三弟已經在家裏等你。”

自此不得不入局。

他什麽都沒有,能當作籌碼的,僅一張繼承自母親的漂亮臉蛋,還有一副白凈如新雪的身體。

等紀明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不得不承認:

應當是能上映的。

不知道林憑生去哪裏找來的新編劇,劇情似乎還是那個劇情,框架似乎也還是那個框架,語言場景變換卻無一不露出一股精雕細琢的味道,好像連一個空鏡要求都要比之前有韻味。

最最重要的是,床戲沒刪,吻戲也沒刪,卻不需要他露點。

紀明川嘆了口氣,把自己整個往後,往床上一摔。

看著劇本咕嚕嚕滾到枕邊,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誰?

開門時沒看到人,紀明川把頭低下,這才看見一個圓圓的發頂。

“紀先生,”化妝師小姑娘擡起頭,還是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導演讓我來找你。”

找他?

“導演見你沒有助理,說讓我過來幫你。”

紀明川沒有想到是這副來意,“我不需要助理。”

小姑娘的眼睛立刻就濕了,速度快得讓人懷疑她是水做的,“可、可有好幾個新的化妝師來,我……”

“誰帶來的?”

“林導演……”

謔。

也是,總不能次次都讓林宛進來吧?這樣下去,不止林大導演,他們林副導演值錢萬兩的清譽也要被他毀了。

“那你能做什麽?”

“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會按摩,會化妝,會卸妝,會做頭發——”眼看著小姑娘要數到“會貼假睫毛”了,紀明川頭疼地喊停,“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楞了楞,眼睛裏劃過一點受傷。

“小覃。”

“那好,小覃,聽好。”紀明川微微彎下腰,直視她不敢看人的眼睛,“記住,我不需要你做飯洗衣服或者貼假睫毛,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小覃懵懵擡起頭。

“記好我每天要幾點到片場,然後提前二十分鐘喊我。”

“二十——”小覃瞪大眼睛。

“二十。”紀明川對她笑笑,“那麽晚安。”

門慢慢合上。

小覃看著怯懦,實際上和林宛一樣倔強。

早上八點,門哐哐被敲響。紀明川煩得拿被子罩頭,最後還是一股悶氣地去開門。

可看著她緊張得要命的臉,又實在不能說什麽。於是只能梳洗換衣,早早到了片場。

“這是你第一次沒遲到。”林宛幽魂一樣出現。

“很感動?”

“希望不是最後一次。”她又瞪他,憤憤轉身,留紀明川一個人在身後笑。

第一場戲,要拍的就是床戲。

對戲的是一個年輕男演員,名字叫楚溟星。劇本圍讀的時候他語氣有很活潑,人也跳脫,笑起來陽光燦爛,紀明川記得網上有人喊他年下狼狗,又奶又A。

確實奶,好像才滿二十歲不久。

顯得他多人老珠黃。紀明川嘆氣。

可這般年下小朋友,卻要在劇裏演他的三哥,一個留洋歸來的浪子。主角初入軍閥豪門,正是急於找一個靠山的時候,而這位從法國回來不到一周的三哥,就成了他第一個目標。

出化妝室的時候,紀明川再度吸引人的眼球。

他走到房間門口,那些目光就跟著他到房間門口。準備和他對戲的楚溟星已經坐在裏面,正笑著和誰說話,見他來了,餘光略略一瞥。

然後停滯。

所有人的中心,只有紀明川靜靜站在那裏。攝像機黑黝黝的鏡頭都是沈默的,對著他不動。

“天。”

那年輕的男人終於喃喃驚嘆一聲,“紀哥,你看起來真的像十九歲。”

紀明川一挑眉,“你看起來也像二十三歲。”

楚溟星笑了。他親親熱熱地站起來,或許是年紀小,也或許是資歷不夠還得乖乖裝模作樣,他態度很好地對紀明川說,“我真的被嚇到了!”

此時林憑生進來了。他看著他的兩位主演站在房間裏,點點頭,說開始吧。

如前所說,這是一場床戲。紀明川扮的小少爺要猶豫不安地敲響房間的門,進去,在床前瑟瑟發抖,一顆顆把自己襯衫上的扣子脫掉。

前面都很順利,在紀明川扯著楚溟星的衣擺,低聲說“三哥,求你,你救救我吧……”時,一聲“停”傳來。

紀明川擡頭,卻發現林憑生看著楚溟星。

“你臉太紅了,”他對著尷尬的楚溟星搖頭,“這個角色是一名浪子,他只會驚艷,不會臉紅。”

楚溟星快鉆到地裏去。

他連續拍自己的臉好幾下,才冷靜下來,說可以繼續了。重新敲門,走進去,扣子一顆顆解下,他整個人被抱進楚溟星懷裏,嘩啦啦墜落在柔軟的床褥上,男人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來,他的手指也顫巍巍停在對方肩上,一點點把襯衫擰緊。

“痛麽?”

“不痛。”十九歲的小少爺淚吟吟地說,“可我害怕。”

“害怕——什麽?”西褲撂了上去,白花花的小腿終於不晃了。在耳邊,他低聲對沒有血緣關系的三哥說話,“我覺得大哥二哥不喜歡我。”

“怎麽會?”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笑一聲,翻身把他攬過來,與他面對面。看著這突來的弟弟美得驚人的臉頰,他笑著說,“你這麽漂亮,他們怎麽會不喜歡你?”

少年抿抿嘴唇。

“可哥哥們連門都不讓我出。”

“或許是害怕你遇到壞人。”

“壞人?”

“像我一樣的壞人。”

呼吸聲像漣漪泛起,“可我看他們都有槍,是不是有槍就不用怕壞人了?”

“槍?”他在白皙的臉側落下一點紅痕,“不就是槍,你想要,我給你就是了。”

“真的?”

那眼睛亮得如星辰。

“我騙你做什麽?”男人在這時候總是格外好說話,三哥一把拉開床頭櫃,拿出一把勃朗寧,興致勃勃地對他說,“喜歡麽?喜歡就給你。”

“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那把槍被硬塞到他手裏,他的手掌有點太白太小了,似乎握都握不住,男人細細裹住他的手指,每一根都攏在手心裏。

又是一聲停。

楚溟星露出了不安,而林憑生果然喊了楚溟星的名字,和他對視,一條條說他有什麽問題,把剛滿二十歲的大男孩說得滿臉通紅。

可惜楚溟星似乎被他這大導演嚇到,後面幾次越來越差,最後林憑生還是站了起來。

他眉心微微皺著,幾步走過軌道和鏡頭,走到床前。

“導演,我——”

林憑生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把楚溟星手裏那把模型槍拿出來,“你的姿勢不對,這裏要……”

在楚溟星有些茫然的視線裏,林導演嘆了口氣,微微扭頭,看向一旁看戲一樣的紀明川。

紀明川忽然覺得不妙。

“明川,”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稱呼,“勞煩你伸手出來。”

空氣僵持了片刻。

慢慢的,一雙細白的手伸出來,落進了林憑生的掌心裏。

“你看,這裏,你得卡住他的虎口,”林憑生手心裹著紀明川的手腕,眼睛卻看著楚溟星。

好像視線端方,就顯得這姿勢不猗狔了一樣。

“然後這裏,我會給特寫,所以你要放松。”

手指被對方帶動,落在扳機上。指腹下是起伏的刻紋,手背上是陌生又熟悉的溫度,溫涼,和此刻林憑生的語氣一樣。

“然後再是那句詩。”他流暢地吐出一句法文。明明方才楚溟星也說過這句臺詞,可林憑生卻說得如此雋美。

你越是逃離,

我越是愛你。

紀明川的肩背僵住。

而那只手如同蝴蝶,翩翩離去。

“懂了麽?”

林憑生笑著問楚溟星。

這麽久,他都沒有看紀明川一眼。

戲接著拍。這一次楚溟星如有神助地完成了,他握住紀明川的手與林憑生截然不同,是滾燙而火熱的,呼吸也是火熱的。

好不容易他扮演的三少爺臺詞說完,沈沈在床上睡去,紀明川卻悄悄從他懷裏出來。

方才還淚眼盈盈的小少爺輕輕抽出床頭櫃,拿出那把槍。他的姿勢還是很生疏,可神情出奇冷峻。看著床上起起伏伏的背,十九歲的小少爺將手指一點點搭上扳機。

副導演捏了把汗。

這一段並不好演,如果說方才,他還能揣測紀明川或許是因為演這種橋段演多了,經驗豐富,所以才表現不錯的話,那麽現在這一場便要困難許多。

他看著紀明川穩穩的手指,心裏不由得嘆了口氣。

要卡嗎?副導演用眼神示意旁邊的林憑生:這一段戲,深夜裏獨自面對兄長的主角滿腔憎惡,但又心生膽怯,表情不能動搖,卻要表現出生澀,本能的對殺人的畏懼。屏幕裏他的眼神冷漠,和劇本可以說是毫不相幹,副導演就要站起來,卻聽見林憑生低低一聲,“特寫紀明川的鬢角。”

鬢角?副導演楞了,手比腦子更快,下意識就做了。

然後他看見屏幕裏,被汗水全部打濕,濕淋淋貼在透白皮膚上的烏黑鬢發。

這一瞬間副導演呆在了原地。直到身邊人輕輕一聲“卡,過”,他才記得去按卡。

他第一次覺得林憑生的選擇或許沒有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