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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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下雪了。
那位春山之神，在這重來一次的世界裏再也沒有試圖留住過春天。
學堂休沐日。
曳月撐著傘，去靈洹園接他的師尊一起回家。
那位最接近永生不死的年輕俊美的神明，銀白長發，靠在大雪中的菩提樹下，滄桑倦怠，眼眸溫柔寂寞。
遠處黃沙茫茫，歸入妖魔三途。
大雪落下，天際和視野都是紅色的。
曳月將傘撐在嬴只頭頂，望向遠處一眼。
嬴只卻收回視線看向他。
他仍喜歡穿紅衣，梳著高高的馬尾。
明明已經長大了，神情無憂無慮的清澈矜傲，還是一派天真。
嬴只問：“曳月有喜歡的人嗎？”
祂這次記得他喜歡被叫名字了。
這一次，無論他愛任何人，或是離開祂，祂都會縱容。
看著嬴只，曳月：“沒有。我不愛任何人，勝過愛我自己。只想一心修成大道。”
他眉眼清靈，出塵超然，心無雜念。
看著祂，不閃不避。
“師尊不高興嗎？我會永遠陪著師尊。”
他用眼神，用所有物是人非的一切回答祂。
無論他是守在那座荒漠，守到沙漠變成草甸。
還是逆轉時間，重新來過。
祂的阿曳都沒有了。
現在的曳月，不是當初的曳月。
到那一刻，嬴只才意識到，曾經那個曳月，是真的不存在了。
很久很久以前，祂就已經永遠失去了，祂的阿曳。
祂的阿曳，去了哪裏？
祂還是把他弄丟了嗎？
祂回頭望去。
雪中的身影，在凍結落滿雪的長河上，以足跡書寫著。
風一吹，雪就覆蓋了。
新的腳印亦覆蓋了舊的。
祂曾跟著他走了很久，看見雪地上他寫的每一個無意義的字跡。
有些清晰清醒，有的殘缺淩亂。
“……嬴只，嬴只……”
“……殺了你殺了我殺了你殺了我殺了……”
“……嬴只，你的世界好冷啊……”
“……嬴只，下過一百零一次雪了……”
“……嬴只不要在春天摸我的頭，不要遇到，不要看我……”
“……嬴只，我開始想不起來為什麽恨你了……”
“……嬴只，曳月……”
那歪歪扭扭的腳印持續了很久後，祂終於意識到，他是慢慢在忘記嬴只，忘記他自己。
那兩個名字，是雪地裏最後的字跡。
風雪吹過，茫茫一片，像野火燒過。
他忘記祂，忘記他們，原來一遍又一遍。
“師尊，故事的結尾是什麽？你把他囚禁在了道境裏，然後呢，斬三屍的時候再放出來嗎？”
不，不放了。
祂將自己也一起關進去。
這一次，祂跟在他身後，像影子。
一遍一遍描摹，重現，風雪覆蓋的，在風雪上又寫上。
那些遺忘，那些思念，那些孤獨，那些愛，那些恨。
他所有的心情，祂都替他記得。
離開靈洹園的那天，辭別悲菩薩。
悲菩薩對嬴只說：“你有沒有想過，他不再愛你，或許是為了不失去。”
嬴只溫和如常，面帶微笑：“他永遠也不會失去我，我也是，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們從未分開過。
悲菩薩緘默，目送他們走遠。
此後，那位春山神明再也沒有來過。
回到那座荒漠變成的草甸。
停著的飛舟，便是他們的家。
冬天了，草甸裏的蘆葦枯黃。
嬴只躺在搖椅上睡著了，曳月給祂蓋上薄毯。
祂卻忽然醒來。
深碧眼眸倦怠，溫柔地望著他。
曳月：“怎麽了？”
“做了夢，夢見你離開我。”
曳月：“師尊，你的情劫還度不過嗎？”
他給祂蓋好毯子。
“我永遠在師尊身邊，不會離開。我們永遠在一起。”
曳月走出屋子。
屋外，飛舟下一望無際的草甸，月光下在夜風中拂動，像月下的海。
他總是做一個夢，夢裏沈在很深的水裏。
夢見，晦暗世界的藍。
夢見，他殺了一個人。
夢見，那個人死的時候。
一只手輕輕蓋在他的眼睛上。
溫柔的絕望，平靜，像即將墜毀的月亮，對他說：“我不是什麽都做得很好的，不是什麽都擅長的。你看，你要離開我，我就什麽辦法也沒有。”
他問：“你後悔了嗎？”
那個人卻說不後悔。
“那樣我就徹底失去了，至少現在我們在一起。”
有一天早上，他望著窗外的雪，看著嬴只長長的雪一樣的發，過了很久。
想起，夢見孤皇山的雪，和嬴只的白發一起滋生。
夢裏少年時候的嬴只，頭發是烏黑的，長長的，光可鑒人。
他有時候會偷偷在手指間纏繞幾圈。
夢裏他不記得嬴只什麽時候白發的。
好像是今天，好像是昨天，好像是孤皇山下雪的那天。
好像……千年來一直如此。
夢裏他們的家，和現實的不一樣。
夢裏他們相擁而眠。
夢裏，藍色的河流之上，祂流淚的眼，問他，為什麽離開？
他輕輕將那只手從自己的眼前拿開，註視著祂，坦然：“因為，我太愛你了。”
在癲狂孤獨的朝聖後，他終於發現，他視為唯一的神明，並不能像他那樣對他。
而他連一點點都無法接受。
縱使祂也愛他，但神和人的愛是不同的，他越愛就越無法得到，直至渴死水底。
那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愛的錯。
愛是個壞東西，致力於先焚盡愛得最多的人。
所以醒來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能太愛那個人。
人是不能太靠近的，一旦太過愛某個人，將所有的期待愛意都投註在對方身上，那麽某一刻對方讓你失望的時候，就會格外痛苦。
當初愛他的理由，便是離開他不愛的理由。
只有保持距離，才能永生不朽。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愛本身的錯，它讓強大變得脆弱，讓孤獨成為孤獨。
太多的愛會帶來太多的痛苦，但如果只愛一點點，就可以長久。
蒹葭枯黃，縱使晚月落在上面，也不會再有白露墜落。
曳月回眸望向來處，嬴只的影子印在窗欞上。
不要太愛一個人，也不要期待、依賴，淡淡的，就不會生怨，不會生悲，就能長久不失去。
他們兩個最初的願望都實現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最初。
嬴只要曳月學會的，做到的，曳月現在做到了。
嬴只要的永遠在一起，也已得到了。
曳月終於想起，他最初想要嬴只的愛，原是為了永遠在一起啊。
你們都如願了，還要什麽？
大結局
我說過的，這必然是個公平的，誰都不會例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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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那位春山之神，在這重來一次的世界裏再也沒有試圖留住過春天。
學堂休沐日。
曳月撐著傘，去靈洹園接他的師尊一起回家。
那位最接近永生不死的年輕俊美的神明，銀白長發，靠在大雪中的菩提樹下，滄桑倦怠，眼眸溫柔寂寞。
遠處黃沙茫茫，歸入妖魔三途。
大雪落下，天際和視野都是紅色的。
曳月將傘撐在嬴只頭頂，望向遠處一眼。
嬴只卻收回視線看向他。
他仍喜歡穿紅衣，梳著高高的馬尾。
明明已經長大了，神情無憂無慮的清澈矜傲，還是一派天真。
嬴只問：“曳月有喜歡的人嗎？”
祂這次記得他喜歡被叫名字了。
這一次，無論他愛任何人，或是離開祂，祂都會縱容。
看著嬴只，曳月：“沒有。我不愛任何人，勝過愛我自己。只想一心修成大道。”
他眉眼清靈，出塵超然，心無雜念。
看著祂，不閃不避。
“師尊不高興嗎？我會永遠陪著師尊。”
他用眼神，用所有物是人非的一切回答祂。
無論他是守在那座荒漠，守到沙漠變成草甸。
還是逆轉時間，重新來過。
祂的阿曳都沒有了。
現在的曳月，不是當初的曳月。
到那一刻，嬴只才意識到，曾經那個曳月，是真的不存在了。
很久很久以前，祂就已經永遠失去了，祂的阿曳。
祂的阿曳，去了哪裏？
祂還是把他弄丟了嗎？
祂回頭望去。
雪中的身影，在凍結落滿雪的長河上，以足跡書寫著。
風一吹，雪就覆蓋了。
新的腳印亦覆蓋了舊的。
祂曾跟著他走了很久，看見雪地上他寫的每一個無意義的字跡。
有些清晰清醒，有的殘缺淩亂。
“……嬴只，嬴只……”
“……殺了你殺了我殺了你殺了我殺了……”
“……嬴只，你的世界好冷啊……”
“……嬴只，下過一百零一次雪了……”
“……嬴只不要在春天摸我的頭，不要遇到，不要看我……”
“……嬴只，我開始想不起來為什麽恨你了……”
“……嬴只，曳月……”
那歪歪扭扭的腳印持續了很久後，祂終於意識到，他是慢慢在忘記嬴只，忘記他自己。
那兩個名字，是雪地裏最後的字跡。
風雪吹過，茫茫一片，像野火燒過。
他忘記祂，忘記他們，原來一遍又一遍。
“師尊，故事的結尾是什麽？你把他囚禁在了道境裏，然後呢，斬三屍的時候再放出來嗎？”
不，不放了。
祂將自己也一起關進去。
這一次，祂跟在他身後，像影子。
一遍一遍描摹，重現，風雪覆蓋的，在風雪上又寫上。
那些遺忘，那些思念，那些孤獨，那些愛，那些恨。
他所有的心情，祂都替他記得。
離開靈洹園的那天，辭別悲菩薩。
悲菩薩對嬴只說：“你有沒有想過，他不再愛你，或許是為了不失去。”
嬴只溫和如常，面帶微笑：“他永遠也不會失去我，我也是，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們從未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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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那位春山神明再也沒有來過。
回到那座荒漠變成的草甸。
停著的飛舟，便是他們的家。
冬天了，草甸裏的蘆葦枯黃。
嬴只躺在搖椅上睡著了，曳月給祂蓋上薄毯。
祂卻忽然醒來。
深碧眼眸倦怠，溫柔地望著他。
曳月：“怎麽了？”
“做了夢，夢見你離開我。”
曳月：“師尊，你的情劫還度不過嗎？”
他給祂蓋好毯子。
“我永遠在師尊身邊，不會離開。我們永遠在一起。”
曳月走出屋子。
屋外，飛舟下一望無際的草甸，月光下在夜風中拂動，像月下的海。
他總是做一個夢，夢裏沈在很深的水裏。
夢見，晦暗世界的藍。
夢見，他殺了一個人。
夢見，那個人死的時候。
一只手輕輕蓋在他的眼睛上。
溫柔的絕望，平靜，像即將墜毀的月亮，對他說：“我不是什麽都做得很好的，不是什麽都擅長的。你看，你要離開我，我就什麽辦法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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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上，他望著窗外的雪，看著嬴只長長的雪一樣的發，過了很久。
想起，夢見孤皇山的雪，和嬴只的白發一起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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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他不記得嬴只什麽時候白發的。
好像是今天，好像是昨天，好像是孤皇山下雪的那天。
好像……千年來一直如此。
夢裏他們的家，和現實的不一樣。
夢裏他們相擁而眠。
夢裏，藍色的河流之上，祂流淚的眼，問他，為什麽離開？
他輕輕將那只手從自己的眼前拿開，註視著祂，坦然：“因為，我太愛你了。”
在癲狂孤獨的朝聖後，他終於發現，他視為唯一的神明，並不能像他那樣對他。
而他連一點點都無法接受。
縱使祂也愛他，但神和人的愛是不同的，他越愛就越無法得到，直至渴死水底。
那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愛的錯。
愛是個壞東西，致力於先焚盡愛得最多的人。
所以醒來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能太愛那個人。
人是不能太靠近的，一旦太過愛某個人，將所有的期待愛意都投註在對方身上，那麽某一刻對方讓你失望的時候，就會格外痛苦。
當初愛他的理由，便是離開他不愛的理由。
只有保持距離，才能永生不朽。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愛本身的錯，它讓強大變得脆弱，讓孤獨成為孤獨。
太多的愛會帶來太多的痛苦，但如果只愛一點點，就可以長久。
蒹葭枯黃，縱使晚月落在上面，也不會再有白露墜落。
曳月回眸望向來處，嬴只的影子印在窗欞上。
不要太愛一個人，也不要期待、依賴，淡淡的，就不會生怨，不會生悲，就能長久不失去。
他們兩個最初的願望都實現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最初。
嬴只要曳月學會的，做到的，曳月現在做到了。
嬴只要的永遠在一起，也已得到了。
曳月終於想起，他最初想要嬴只的愛，原是為了永遠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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