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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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局（16）
“你去哪？”葉桐從身後呼喚我。
我沒有回頭，只是加緊了步伐：“我要活下去，我也不會讓我愛的人死去。”
貪婪才是人類追逐的風向標。
大蠱的幻境中崩壞得越來越嚴重，隨處可見突兀的光線和驀然斜插的空間碎片，即使慢慢地行走也必須時刻留心。
長生觀的前院傳來哭喪和廝殺的聲音，也不知道那群可憐人有沒有發現，游戲已經結束了。
我閃進煉丹房，那也許是青銅制的煉丹爐仍然沈穩而安寧地冒著裊裊青煙，青煙幹凈而純粹，氤氳開來藥石的清香。我沿著梯子爬了上去，揭開爐蓋。
從上面向裏看去，煉丹爐底部已經燒得發紅，仿佛是琉璃的顏色。
這到底是什麽火，這麽兇猛，甚至能夠讓這麽厚的金屬都被燒變色？
現在的問題是我要怎樣從這個已經燒成紅色的爐子裏翻找出那一小塊賢者之石？
“……你果然跑回這裏了。”葉桐追到了煉丹房，短促地呼出一口氣：“你想出來的辦法是什麽？”
我回過頭，上下打量著他，思忖著到底能不能告訴他關於賢者之石的事。
葉桐見我仍然心存戒備，只好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我沒有想要和你搶奪的意思，我早就有了在這裏死去的覺悟。”
死去的覺悟嗎……？
“為什麽不想活下去了呢？”暫時拿爐火沒有辦法，我就從梯子上爬了下來，靠著煉丹爐的一腳坐到了地上。
葉桐沈吟了一會兒，自嘲一樣地笑了笑，才說道：“當年，我真是瘋了，才會從江蘺心口剖下那一枚長生丹……後來你就知道了，我茍且活過了幾百年，還是因為那顆假藥變成了行屍走肉，又被那白狐貍給收了。”
他走到我旁邊，和我並排坐著：“我沒有顏面回去見江蘺。”
我偏過頭去看葉桐，他的眉目比一般的東方面孔都要深邃和立體一些，但是精致的下頜和稍薄的嘴唇還是彰顯著亞洲人獨有的韻味與精神。我回想起許多許多年後他那副龜裂的面孔，也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些什麽來緩和此刻的氛圍。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我終於還是想要打破沈默了，開口道：“你還記得你一開始遇見我的時候，說過什麽了嗎？”
葉桐輕聲笑道：“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自己的意識了——所以我說了什麽呢？”
我撓了撓頭發，回想了一下：“你說了什麽完成了什麽的，而且還反覆提到了江蘺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嗎……”他又低沈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一樣。
但很快，他就話鋒一轉，再次變得明媚開朗起來：“所以你應該能夠信任我了吧，告訴我你的辦法吧？”
“你還記得，真實世界中，餘牧和江蘺到底有沒有在陳青檀死了之後煉制成功長生藥嗎？”我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問話。
葉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回過長生觀，我也不知道他們中途究竟經歷過什麽。”
這就有點麻煩了……萬一他們當年這賭一賭的煉藥其實並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轉折，萬一他們真的煉制失敗了，那我豈不是白等這三天？而且我也不能保證三天過後、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江蘺還能否維持大蠱內部——這煉丹房內的崩塌情況已經十分嚴重了，要是直接飛來一個碎片把爐子切割到了別的地方，豈不是便宜了其他人？
我想要直接熄滅爐火了。
“那你知不知道——”
我正準備問葉桐熄滅煉丹爐爐火的方法，但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我都快要遺忘的、那些仿佛附骨之疽一樣的粘著在體內每一根骨頭上的疼痛，驟然之間滲透進了四肢百骸。
我立刻咬緊了牙，閉上眼睛，想要強行讓身體適應這種變化。
發生了什麽？
我再次睜眼的時候，看見一片皮膚從葉桐的頜骨處剝落。
“餵，你怎麽了？”葉桐註意到我的異樣，皺起了眉。我看見他的眼白邊緣已經點點泛著象征死氣的黑了。
這時，他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蹭掉了一大片皮膚，露出了下方已經壞死的組織。
“不妙啊……她好像撐不住這裏了。”葉桐將幹裂的嘴唇咬出了血。
“快，我要知道怎樣熄滅煉丹爐的火，幫我。”我撐著墻壁站了起來，勉強地挪到煉丹爐的燃燒室口。“你自己點的火，自己來熄。”
葉桐應該也知道現在事態的嚴重性，於是沒多說廢話，爬上了藥材櫃，不知道翻出了一個什麽東西，看著就散發著森然的寒氣，丟進了燃燒室裏。
我扶著梯子努力爬到了煉丹爐的頂端，向裏看去。
雖然火焰剛剛熄滅，但是青銅的餘溫仍有留存，因此入眼處仍然是一片絢麗的紅，但是已經比剛剛要黯淡了不少。
我結果葉桐遞上來的木棍，從那底層的灰燼裏攪了攪，只覺得像是粘性很強的膠水一樣，差點把棍子都粘住了。
終於是等到所有顏色都熄滅了，我才看清爐底靜靜地躺著一點紅光。
就像是人心底的欲望，總是在黑暗深處叫囂著饑餓一樣，引誘人向其伸出索求的手。
就在這時，我只覺得肩頭微微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踩著我的肩膀一躍而起一樣，我看見一抹白色的身影徑直躍入煉丹爐中。
是那只得到了靈犀的白狐貍！
我突然有點慌，連忙擡起了木棍想要把它戳走，但那可惡的小東西比起已經有些虛弱的我來說，顯然是靈活百倍。它輕而易舉地就躲過了我的棍擊，到達了那個仿佛宇宙深處的星星一樣的紅色處，擡起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我。
“看什麽，還給我，那是我的！”我被痛得只能咬牙切齒地吼出聲，想要憑借氣勢嚇退它。
它卻搖了搖毛茸茸的尾巴，低頭將那顆紅點一口吞下。
這是在挑釁我嗎……？
真有意思。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陰冷愉悅得可怕，就像是剛剛遇見了什麽最好笑的事情一樣。
“怎麽了？”葉桐在下面仍然不知所措。
我不想看見那狐貍的尖嘴和黑眼睛了，它眉心那一點紅色的刻痕也讓我恨得牙癢癢。我懸上煉丹爐的蓋子，徑自從爐頂跳下。
我不再管顧什麽梯子的高度，我也不想去計算江蘺到底還能撐住多久。
不就是死嗎……這狐貍真是氣到我了。
“點火，沒煉成呢。”我用下巴指使著葉桐。
吃了就吃了，但是只要煉化了，東西反正是不會少的吧。
葉桐瞥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照做了。看著他點火的樣子，比之前陳燁嫻熟多了。
不多時，我就聽見了煉丹爐內似乎有掙紮的聲音和用尖銳爪子抓撓爐壁的聲音，還有被厚重的青銅幾乎隔離的“嗚嗚”聲。
葉桐的眼色閃了閃，似乎是明白了我剛剛到底做了什麽，但他還是沒有出聲幹預。
“你先前一直都在忍著自己的這一份殘忍的天性吧？”他反而提到了一個別的話題。
“什麽意思？”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就是說，你只是一直在掩飾你本性就是一個惡人、一個人渣的事實而已。是演給你那個朋友看的？”
“……”我被他說得心下一動，但還是報還以冷笑：“隨便你怎麽想吧。”
因為我……確實不想被他看見我的這一面啊。
比起身為惡魔的弗拉德，其實我更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才對吧。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冷血而無情的、不被家族認可的僅僅握著原有靈魂的人造人而已。
比起死亡的覺悟，我更願意說我早就擁有了被斷罪為惡的覺悟。
像我這樣的人啊，根本就是只能去地獄最底端服無期徒刑吧——如果真的會有父來審判我的話——不過父根本從未存在過就是了。
“雖然不理解江蘺為什麽要救你這樣一個人，但……罷了，她總是能夠算到最優解。”葉桐也放棄了與我對話。
煉丹爐內的掙紮聲逐漸消失。又等了一會，我再次讓葉桐熄滅爐火，爬上了頂端，打開了蓋子。
剛一打開蓋子，我就聞見一股非比尋常的醇香。
就像是陳釀了時光的老酒，又像是壓榨了歲月的精油，令人不自覺地神往。
一旁守著的葉桐神色一緊：“這味道，是異象……難道說，這次真的——”
我低頭望去，不知因為什麽而通體渾圓的藥丸停在底部，顏色殷紅如血，比先前的賢者之石還要刺眼。
“是因為煉化了一只被點了靈犀的妖獸嗎？”葉桐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
“管他呢，看來我這次是賭對了。”等到煉丹爐內完全冷卻，我縱身一躍跳進了煉丹爐，拾起那顆藥丸，看著它在我的指尖仍然發出瑩瑩如玉一般的微光，一看就是一顆寶物。
“結束吧，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我把那顆丹藥握在了手心。
如果我就這樣服用了，如果這真的是江蘺算準的另一個長生丹，那麽我應該就會像是先前的陳燁那樣，從這個大蠱中脫身並且恢覆人身了。
但是……
我到底要怎麽才能向這個幻境討要回弗拉德呢？
“餵，小子，我也是煉過藥的人——你那應該就是長生丹沒錯了。”葉桐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青銅壁傳了過來。“你服用下它的時候，對你而言的大蠱之旅就結束了。”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想問了這麽一句。
葉桐也沒有想到我回問到他，微微一怔，才回答我：“我就在這裏，等著這個世界徹底終結。反正大蠱內的時間相對外面來說是靜止的，從你們全部被吸進來到離開，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那我還有時間，你把煉丹爐推翻，讓我出來。”既然這裏的時間是靜止的，那我一定就還有挽救一切的機會，再讓我找一找，我不會罷休的。
葉桐卻只是敲了敲煉丹爐：“別出來了。就在你跳進去的那一瞬間，你剛剛站的空間已經塌陷了。”
我突然有點不自在：“什麽意思？”
葉桐笑了一聲：“就是說，煉丹爐上方現在被封死了。你想離開，只有出大蠱一條路可走了。”
“你——”
“幫我個忙吧，雖然之前一直在說我沒臉見江蘺什麽的……但真到了要徹底道別的時候，總是會冒出很多想要讓她知道的話啊。”他一遍用手指摩挲著青銅壁上的花紋，一遍低聲說著，“傳不傳話是你的事，我只是……還是有些話，不說出來就很難受。”
我也冷靜了下來，沈聲道：“你說。”
葉桐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會，才說：“那還是告訴她那句話吧：我做到了。我沒有像她說的那樣，成為一個一無是處的末代王孫。”
“……我還以為是告白之類的話呢，居然只有這些嗎？”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又不喜歡她；我只是一直有些不甘罷了。”葉桐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聲音裏滿是輕盈：“按照現代小年輕的說法，我不是蘿莉控。”
我等了一會，見他幹笑了幾聲，再沒後文。
突然橫地裏斜插過來一道刺目的光芒，堪堪擦著我的後腦而過，斬斷了餘牧用來束發的布條。
“不行了，這裏要崩潰了……”
葉桐嗯了一聲：“記得傳話。那麽，大惡人，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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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葉桐從身後呼喚我。
我沒有回頭，只是加緊了步伐：“我要活下去，我也不會讓我愛的人死去。”
貪婪才是人類追逐的風向標。
大蠱的幻境中崩壞得越來越嚴重，隨處可見突兀的光線和驀然斜插的空間碎片，即使慢慢地行走也必須時刻留心。
長生觀的前院傳來哭喪和廝殺的聲音，也不知道那群可憐人有沒有發現，游戲已經結束了。
我閃進煉丹房，那也許是青銅制的煉丹爐仍然沈穩而安寧地冒著裊裊青煙，青煙幹凈而純粹，氤氳開來藥石的清香。我沿著梯子爬了上去，揭開爐蓋。
從上面向裏看去，煉丹爐底部已經燒得發紅，仿佛是琉璃的顏色。
這到底是什麽火，這麽兇猛，甚至能夠讓這麽厚的金屬都被燒變色？
現在的問題是我要怎樣從這個已經燒成紅色的爐子裏翻找出那一小塊賢者之石？
“……你果然跑回這裏了。”葉桐追到了煉丹房，短促地呼出一口氣：“你想出來的辦法是什麽？”
我回過頭，上下打量著他，思忖著到底能不能告訴他關於賢者之石的事。
葉桐見我仍然心存戒備，只好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我沒有想要和你搶奪的意思，我早就有了在這裏死去的覺悟。”
死去的覺悟嗎……？
“為什麽不想活下去了呢？”暫時拿爐火沒有辦法，我就從梯子上爬了下來，靠著煉丹爐的一腳坐到了地上。
葉桐沈吟了一會兒，自嘲一樣地笑了笑，才說道：“當年，我真是瘋了，才會從江蘺心口剖下那一枚長生丹……後來你就知道了，我茍且活過了幾百年，還是因為那顆假藥變成了行屍走肉，又被那白狐貍給收了。”
他走到我旁邊，和我並排坐著：“我沒有顏面回去見江蘺。”
我偏過頭去看葉桐，他的眉目比一般的東方面孔都要深邃和立體一些，但是精致的下頜和稍薄的嘴唇還是彰顯著亞洲人獨有的韻味與精神。我回想起許多許多年後他那副龜裂的面孔，也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些什麽來緩和此刻的氛圍。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我終於還是想要打破沈默了，開口道：“你還記得你一開始遇見我的時候，說過什麽了嗎？”
葉桐輕聲笑道：“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自己的意識了——所以我說了什麽呢？”
我撓了撓頭發，回想了一下：“你說了什麽完成了什麽的，而且還反覆提到了江蘺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嗎……”他又低沈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一樣。
但很快，他就話鋒一轉，再次變得明媚開朗起來：“所以你應該能夠信任我了吧，告訴我你的辦法吧？”
“你還記得，真實世界中，餘牧和江蘺到底有沒有在陳青檀死了之後煉制成功長生藥嗎？”我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問話。
葉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回過長生觀，我也不知道他們中途究竟經歷過什麽。”
這就有點麻煩了……萬一他們當年這賭一賭的煉藥其實並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轉折，萬一他們真的煉制失敗了，那我豈不是白等這三天？而且我也不能保證三天過後、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江蘺還能否維持大蠱內部——這煉丹房內的崩塌情況已經十分嚴重了，要是直接飛來一個碎片把爐子切割到了別的地方，豈不是便宜了其他人？
我想要直接熄滅爐火了。
“那你知不知道——”
我正準備問葉桐熄滅煉丹爐爐火的方法，但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我都快要遺忘的、那些仿佛附骨之疽一樣的粘著在體內每一根骨頭上的疼痛，驟然之間滲透進了四肢百骸。
我立刻咬緊了牙，閉上眼睛，想要強行讓身體適應這種變化。
發生了什麽？
我再次睜眼的時候，看見一片皮膚從葉桐的頜骨處剝落。
“餵，你怎麽了？”葉桐註意到我的異樣，皺起了眉。我看見他的眼白邊緣已經點點泛著象征死氣的黑了。
這時，他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蹭掉了一大片皮膚，露出了下方已經壞死的組織。
“不妙啊……她好像撐不住這裏了。”葉桐將幹裂的嘴唇咬出了血。
“快，我要知道怎樣熄滅煉丹爐的火，幫我。”我撐著墻壁站了起來，勉強地挪到煉丹爐的燃燒室口。“你自己點的火，自己來熄。”
葉桐應該也知道現在事態的嚴重性，於是沒多說廢話，爬上了藥材櫃，不知道翻出了一個什麽東西，看著就散發著森然的寒氣，丟進了燃燒室裏。
我扶著梯子努力爬到了煉丹爐的頂端，向裏看去。
雖然火焰剛剛熄滅，但是青銅的餘溫仍有留存，因此入眼處仍然是一片絢麗的紅，但是已經比剛剛要黯淡了不少。
我結果葉桐遞上來的木棍，從那底層的灰燼裏攪了攪，只覺得像是粘性很強的膠水一樣，差點把棍子都粘住了。
終於是等到所有顏色都熄滅了，我才看清爐底靜靜地躺著一點紅光。
就像是人心底的欲望，總是在黑暗深處叫囂著饑餓一樣，引誘人向其伸出索求的手。
就在這時，我只覺得肩頭微微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踩著我的肩膀一躍而起一樣，我看見一抹白色的身影徑直躍入煉丹爐中。
是那只得到了靈犀的白狐貍！
我突然有點慌，連忙擡起了木棍想要把它戳走，但那可惡的小東西比起已經有些虛弱的我來說，顯然是靈活百倍。它輕而易舉地就躲過了我的棍擊，到達了那個仿佛宇宙深處的星星一樣的紅色處，擡起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我。
“看什麽，還給我，那是我的！”我被痛得只能咬牙切齒地吼出聲，想要憑借氣勢嚇退它。
它卻搖了搖毛茸茸的尾巴，低頭將那顆紅點一口吞下。
這是在挑釁我嗎……？
真有意思。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陰冷愉悅得可怕，就像是剛剛遇見了什麽最好笑的事情一樣。
“怎麽了？”葉桐在下面仍然不知所措。
我不想看見那狐貍的尖嘴和黑眼睛了，它眉心那一點紅色的刻痕也讓我恨得牙癢癢。我懸上煉丹爐的蓋子，徑自從爐頂跳下。
我不再管顧什麽梯子的高度，我也不想去計算江蘺到底還能撐住多久。
不就是死嗎……這狐貍真是氣到我了。
“點火，沒煉成呢。”我用下巴指使著葉桐。
吃了就吃了，但是只要煉化了，東西反正是不會少的吧。
葉桐瞥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照做了。看著他點火的樣子，比之前陳燁嫻熟多了。
不多時，我就聽見了煉丹爐內似乎有掙紮的聲音和用尖銳爪子抓撓爐壁的聲音，還有被厚重的青銅幾乎隔離的“嗚嗚”聲。
葉桐的眼色閃了閃，似乎是明白了我剛剛到底做了什麽，但他還是沒有出聲幹預。
“你先前一直都在忍著自己的這一份殘忍的天性吧？”他反而提到了一個別的話題。
“什麽意思？”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就是說，你只是一直在掩飾你本性就是一個惡人、一個人渣的事實而已。是演給你那個朋友看的？”
“……”我被他說得心下一動，但還是報還以冷笑：“隨便你怎麽想吧。”
因為我……確實不想被他看見我的這一面啊。
比起身為惡魔的弗拉德，其實我更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才對吧。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冷血而無情的、不被家族認可的僅僅握著原有靈魂的人造人而已。
比起死亡的覺悟，我更願意說我早就擁有了被斷罪為惡的覺悟。
像我這樣的人啊，根本就是只能去地獄最底端服無期徒刑吧——如果真的會有父來審判我的話——不過父根本從未存在過就是了。
“雖然不理解江蘺為什麽要救你這樣一個人，但……罷了，她總是能夠算到最優解。”葉桐也放棄了與我對話。
煉丹爐內的掙紮聲逐漸消失。又等了一會，我再次讓葉桐熄滅爐火，爬上了頂端，打開了蓋子。
剛一打開蓋子，我就聞見一股非比尋常的醇香。
就像是陳釀了時光的老酒，又像是壓榨了歲月的精油，令人不自覺地神往。
一旁守著的葉桐神色一緊：“這味道，是異象……難道說，這次真的——”
我低頭望去，不知因為什麽而通體渾圓的藥丸停在底部，顏色殷紅如血，比先前的賢者之石還要刺眼。
“是因為煉化了一只被點了靈犀的妖獸嗎？”葉桐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
“管他呢，看來我這次是賭對了。”等到煉丹爐內完全冷卻，我縱身一躍跳進了煉丹爐，拾起那顆藥丸，看著它在我的指尖仍然發出瑩瑩如玉一般的微光，一看就是一顆寶物。
“結束吧，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我把那顆丹藥握在了手心。
如果我就這樣服用了，如果這真的是江蘺算準的另一個長生丹，那麽我應該就會像是先前的陳燁那樣，從這個大蠱中脫身並且恢覆人身了。
但是……
我到底要怎麽才能向這個幻境討要回弗拉德呢？
“餵，小子，我也是煉過藥的人——你那應該就是長生丹沒錯了。”葉桐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青銅壁傳了過來。“你服用下它的時候，對你而言的大蠱之旅就結束了。”
“那你呢？”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想問了這麽一句。
葉桐也沒有想到我回問到他，微微一怔，才回答我：“我就在這裏，等著這個世界徹底終結。反正大蠱內的時間相對外面來說是靜止的，從你們全部被吸進來到離開，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那我還有時間，你把煉丹爐推翻，讓我出來。”既然這裏的時間是靜止的，那我一定就還有挽救一切的機會，再讓我找一找，我不會罷休的。
葉桐卻只是敲了敲煉丹爐：“別出來了。就在你跳進去的那一瞬間，你剛剛站的空間已經塌陷了。”
我突然有點不自在：“什麽意思？”
葉桐笑了一聲：“就是說，煉丹爐上方現在被封死了。你想離開，只有出大蠱一條路可走了。”
“你——”
“幫我個忙吧，雖然之前一直在說我沒臉見江蘺什麽的……但真到了要徹底道別的時候，總是會冒出很多想要讓她知道的話啊。”他一遍用手指摩挲著青銅壁上的花紋，一遍低聲說著，“傳不傳話是你的事，我只是……還是有些話，不說出來就很難受。”
我也冷靜了下來，沈聲道：“你說。”
葉桐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會，才說：“那還是告訴她那句話吧：我做到了。我沒有像她說的那樣，成為一個一無是處的末代王孫。”
“……我還以為是告白之類的話呢，居然只有這些嗎？”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又不喜歡她；我只是一直有些不甘罷了。”葉桐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聲音裏滿是輕盈：“按照現代小年輕的說法，我不是蘿莉控。”
我等了一會，見他幹笑了幾聲，再沒後文。
突然橫地裏斜插過來一道刺目的光芒，堪堪擦著我的後腦而過，斬斷了餘牧用來束發的布條。
“不行了，這裏要崩潰了……”
葉桐嗯了一聲：“記得傳話。那麽，大惡人，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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